番外2 邹璐的一天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滨江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很好看,但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拿起手机,看到老板周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后天上午十点,古镇项目专项会,所有人提前准备。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
然后就是那场从七点半开到接近午夜的复盘会。
整个会议室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大,但气氛冷得像冰窖。周倩坐在主位上,一份一份地过方案,每一个细节都要掰开揉碎了问。没有人敢走神,没有人敢看手机,所有人的脊背都是绷直的。
邹露坐在长桌的中段,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已经连续开了两天这种会了,肩膀僵硬得像是被人灌了水泥,但她不敢有一丝松懈——周倩的会,任何一个问题答不上来,都会被当场点名叫住。
开到第十页PPT的时候,周倩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古镇项目落地晚宴这一块,目前还没有定下来餐饮合作方。这个任务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后天会议上必须拿出具体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邹露。
邹露面不改色,在笔记本上写下“晚宴餐饮——周五前”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对上周倩的目光:“我会在周五之前把候选人和报价方案交给你。”
周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翻下一页。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23:55了。
所有人像被松了发条一样,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电脑、拿起手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和零星的叹气声。邹露把自己那六页笔记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颈已经僵得转不动了。
她揉了揉后颈,走出会议室。
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销售部的张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么晚才走啊?”他开口搭话。
她没转头,随口应了一声:“嗯,你不也是。”
“我那边有个客户方案要赶,没办法。”张磊说着,目光往下滑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那个动作很隐蔽,但邹露还是感觉到了——他在看她的大腿。
她今天穿的包臀裙下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坐着的时候有桌子挡着还好,站起来之后就会露出一截大腿。
为此她总是在外面套着风衣,但刚才开会的时候她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出来的时候忘了穿。
于是她不露声色地把风衣从手臂上抖开,披在了肩上,刚好遮住裙摆边缘。
电梯到了,她先一步走进去,按了一楼。
张磊跟着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邹露,”他忽然叫她全名,“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你状态不太好。”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自己是在被关心。
但她见过这种表情太多次了,她太清楚了:这种关心是带着价码的。
“没什么事,就是忙。”她笑了一下,很浅,“大家都忙。”
电梯到了一楼,她快步走了出去,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电梯里的那股不舒服感吐了出去。
然后她翻出打车软件。
前面排了31位——太魔幻了,在零点打车居然要排这么长的队伍。
她站在路灯底下等车,等了十五分钟,排位从31变成24,又从24跳回28。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数字在自己的注视下毫无诚意地刷新着,忽然很想把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但她没有,无能狂怒只能让她今天回不了家。
不过她的运气不错,很快就有一辆白色比亚迪跳过队伍直接抢了她的单。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弯腰的时候,包臀裙因为这个动作绷紧了一瞬,勾勒出腰臀之间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迅速坐好,把风衣的下摆整理了一下,然后报了自己的尾号。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语气也比她遇到的晚班司机更温和:“好嘞,请系好安全带。”
司机没多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混在一起的气息——不难闻,但让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那个司机开口了。
“你加班挺多的啊。”
她睁开眼睛,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拉过你,至少三四次了。”他说,“都是这个点,都是滨江方向,有点印象。”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司机——面相温和,说话不急不缓。确实有点眼熟。
“做什么工作的?这么辛苦。”他又问了一句。
“做策划的。”她说,“公司接会展啊、景区宣传啊、商业综合体活动那些业务。最近在赶一个年度大单,方案改了好多版了。”
“那甲方也是够折腾的。”
“不是甲方,是我老板。”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有点意外的话:“那你这个老板不好伺候。”
她没有接话。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钱塘江的时候,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人明明醒着,脑子却像关机了一样,什么也装不进去。
又开了一段,那司机又开口了:“妹子,你别嫌我多嘴。我看你每次都这么晚一个人回去,家里人呢?不担心你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早就麻木的神经上。
“我一个人住。”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司机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
当司机的人大多有这种分寸感——知道哪些话题到了线就该收住。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妹子,你这么晚下班,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一点了。
晚饭是下午六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一个饭团,她只咬了两口就没再动过,因为老板突然在群里@所有人,说七点半开复盘会。
“确实没有。”她说。
“要不要去吃点夜宵,我看你这虚的样子,一看就是没吃饱饭,”司机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店,这个点应该还开着。老板手艺好得很——虽然招牌挂的是黄焖鸡,但什么菜都能做。你要是明天不用赶早上班,可以去尝尝。”
她犹豫了一下。
她的理智告诉她:一个单身女人,大半夜跟着一个陌生司机去一家没去过的小店,这不安全。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你回那个空荡荡的家,烧一壶水,泡一碗面,吃到嘴里的时候可能眼泪就掉下来了。至少那家店里有灯光、有人、有热乎的东西。
而且……她明天确实调休了。
自从离婚以后,她从来没有这么奢侈地挥霍过一次夜生活。
“那家店远吗?”她问。
“不远,就在浙经院那边,顺路。”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司机笑了笑,补了一句:“老板姓程,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你去那儿坐坐,吃点热乎的东西,比你回家啃面包强。”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但不知道是因为那句“热乎的东西”,还是因为她今天实在太累了、防线比平时薄,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就去看看吧。”
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驶向浙经院的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从宽阔的景观大道,拐进了老城区相对狭窄的街道。
路边的店铺招牌逐渐变得密集而杂乱,有的已经熄灯,有的还亮着暖色的光。人行道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夜归的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邹露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刚才暖和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去那家店能吃出什么来,但她至少知道:回到那个出租屋里,什么都吃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