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姑姑的往事
大娘听了,脸上的激动却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是这一辈媳妇里年纪最长,虽然脾气暴了点,但常年卖保险,为人处事还是很强的。她缓缓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道:“说句实在话,我也挺想直接撂挑子走人的,谁还缺她这顿饭不成?可是,静下来想想,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咱们几个女眷带着孩子跑出来,算是把态度给撂这儿了,她但凡有点心,就该知道咱们为什么恼。但也不能全家的男人们都跟着撂挑子,不然外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老X家的人不识大体,因为孩子一个座位就全掀桌子,说出去显得咱们小气。当家的们让他们该敬酒敬酒,该走场面走场面,把面子功夫做足。至于以后……”她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眼神像结了冰,“就冲她今天办这事,离了席,咱们跟那家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心里各自有数就行。”
听了大娘这番话,大家都默然点头。三娘把撕碎的纸巾拢成一堆,我妈也轻轻呼出口气,二娘则赞许地看了大娘一眼。大娘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安慰了我一阵,无非是说“小石乖,不哭了,咱们自己吃好菜,比他们的好吃”之类的话,三娘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甜味化开,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苦涩。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我们这桌的菜了,蒸水蛋嫩得像布丁,松仁玉米香香甜甜。二娘起身,说了句“我去去就来”,便离开桌子,步伐轻盈而稳当地穿过一排排空桌,走向饭店前台的收银处。我边吃蒸蛋边透过玻璃隔断偷偷看她。只见二娘和收银台里的姑娘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她随身那个小皮包里取出一个长款钱夹,抽出几张粉红色的钞票递过去,那收银员接过钱,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又用机器“咔嚓”打出一张长长的发票,双手递回给二娘。二娘收了发票,对那姑娘微微颔首,便转身回来了。我当时心里还直犯嘀咕:这菜还没上齐呢,怎么二娘就去结账了?
我们这边菜刚上齐,热腾腾的香气刚飘散开,那边姑姑大概是听服务员说了信儿,或者自己寻摸了一圈没见着我们,便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她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人还没到跟前,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就已经率先漫了过来。走近时,姑姑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却有些变形的笑,额角和鼻翼两侧渗着细密的汗珠,把脸上的粉底都冲出了轻微的纹路。她的脚步在我们桌旁停住,双手有些无措地在身前交握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中指上那枚亮闪闪的钻戒。她眼神先是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最后扫过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堆砌的、夸张的歉意:“哎呀,嫂子们,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小孩子们让个座的事嘛,怎么连饭都不回去吃了?走走走,现在都有位置了,过去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大娘靠坐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盘子里的鱼肉,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拖长了语调说道:“不是不让吃饭吗?我们可不敢回去,万一一会又让谁起来呢。没事儿,我们自己管自己的饭。”那话语里的尖刺,明明白白,扎得姑姑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姑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可她还是强撑着笑,继续放软声音开口:“这儿吃算什么事呀……那边菜都上齐了,好多硬菜呢,孩子们都在那边等着呢。嫂子们要是不高兴,我一会儿让那孩子给你们小石道个歉,或者……”她试探着看向众人,希望能得到一个回应,但没人搭腔。二娘低着头,用湿巾仔细地给我擦着手指上沾的酱汁,连头都没抬;大娘端起杯子,望着窗外街景,仿佛窗外那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特别好看;三娘则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妈妈用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的肉,低声说“多吃点”,仿佛姑姑就是一团空气。
姑姑尴尬地站了足有十几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了焦急和难堪。她的目光在围坐的四人身上逡巡,最后,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二娘身上——她心里清楚,这四个人里,大娘脾气最硬,三娘和我妈则是比较跟风,唯有二娘,遇事最讲道理,性子也最是沉稳,往日里在妯娌间调节关系时,也多是二娘先松口。她于是转向二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二嫂,你看这……要不这样吧,我去把你们这桌的饭钱给结了,算小妹给嫂子们赔个不是,也让孩子好好吃顿饭,行不行?”说着,她已经扬起一只手,准备招呼远处的服务员过来。
就在这时,二娘停下了为我擦手的动作。她缓缓地将湿巾放在桌上,然后伸出那好看的、指节修长的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压住桌角那张刚才去前台结账拿回来的发票,将它缓缓地、平稳地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那小纸片在光滑的桌布上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最终正好停在姑姑的眼皮底下,位置不偏不倚,像是预设好的一个回答。二娘的语气依旧是她那一贯的平和,嗓音清澈,语速适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精细的刀切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斩截:“结了。”这一刻我明白了二娘为什么急着去结账了。
说完这两个字,她若无其事地又拿起我面前的筷子,从桌上的盘子中夹了一个刚端上来的、外皮炸得焦脆、挂满橙红色酸甜酱汁的糖醋丸子,轻轻放在我的碗里。那丸子在米饭上滚了半圈,蹭上了一些米粒。然后二娘抬起头,那双好看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姑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却偏偏没有半分笑意抵达眼底。她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客客气气的语调补充道:“小妹,你那边亲戚多,还要招呼客人,快回去忙你的吧。我们这边自己会照顾自己,真的不用麻烦了。”
二娘这话像是一盆温度刚好的清水,不冰不烫,却把姑姑所有想说和能说的话都干干净净地浇了回去。而且二娘这话说的挺重的,“我们这边”和“你们那边”明显是划了界限。
姑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脸上那最后残留的一点儿客套的笑容也彻底挂不住了。她垂下眼,盯着桌角那张发票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仓促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顿饭,我们五个人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窗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菜的味道我其实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她那块带着淡香的手帕给我擦去嘴角的酱汁,还把我够不到的菜转到我面前。阳光把她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画。
就是大概这样一件事。在那之后,我的记忆里,我们整个大家庭几乎就没怎么再主动联系过姑姑他们家。只有偶尔逢年过节,姑姑会提着几盒礼品来串个门,坐上一小会儿。但大家彼此间都客客气气的,那种淡漠和疏离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再随意拨动。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会主动提起他们家的事,偶尔不小心说到,也都会立刻转移话题;而我们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里暗里教育过,没事别去麻烦姑姑,别去姑姑家。
不过,时光流转,我渐渐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也开始能听懂大人们那些压低嗓音、背着小孩的隐秘谈话。我偷听到了一些关于姑姑和姑父的、让人心里发冷的传闻。据说,当年那件事过后,姑父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像磕了药一样越做越大,换了好车好房,在外头也越来越风光。但同时,我从大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黑暗的内幕:姑父对姑姑其实非常不好。最开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据说是由于姑父常常强迫或者半强迫地让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户应酬。而且不仅仅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姑父甚至经常主动叫上几个其他公司的老板,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乱不堪的群P勾当,以此来巴结权贵、交换商业利益。而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后来听人说,姑姑起初或许是被逼的,但到后来,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沉溺其中,反而挺喜欢那种刺激的、纸醉金迷又关系错乱的淫逸生活……这些风言风语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样,在亲戚间最隐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窃窃私语地提起,声音都压得极低,伴随着鄙夷的啧啧声和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无风不起浪。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张保养得意、挂着高傲神情的脸,再联想到那些污浊的描述,我的心里就翻涌起一阵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厌恶,同时,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既有儿时被轻贱的旧恨,也有对她自甘堕落的鄙夷,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漠。大概也是因为这些破事,我对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些年来,也从不主动打听他们任何消息。
好了,思绪从那些泛黄的旧事中拔出来,回到眼前,此时此刻的客厅。头顶那盏吊灯依旧散发着暖黄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但气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神秘期待的平静了,而是变成了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油,随时都可能炸开。
大娘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大伯的坦白和保证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风箱鼓过一样,“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刚才二娘让她坐下,她人虽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怎么都不自在。听完大伯的话,她再也憋不住了,双手猛地往自己粗壮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个丰腴富态的身材,这个动作一做,整个上半身的肉都跟着明显地颤了几颤,尤其是胸前那对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动作惯性下,大幅度地晃荡了几下,就像两只被惊扰了的肥白鸽子,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似的。她的嗓门也亮开了:“当初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她说话时,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抖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大伯二伯,“人家当年都看不起咱们家孩子,不让上桌吃饭,把咱们的脸面往地上踩!现在倒好,人家给个笑脸,咱们就上赶着凑过去?”
客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大伯二伯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脸上都讪讪的。二伯走上前一步,缓声安抚道:“大嫂,消消气,消消气。这次的情况,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确实是小妹主动联系我们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跟老大,都哭了,说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过。她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回来跟大伙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嘛,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二伯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带着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宽厚。
可大娘根本不买他的账,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一家人?一家人当初不让我们小石上桌吃饭?!她跟她男人才是一家人呢!你甭跟我提什么骨肉亲情,伤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等会……”大娘正骂得顺溜,忽然脑子一个激灵,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猛地一愣。她的眼珠极快地转了转,仿佛把二伯刚才的话又倒回去重新品了一遍,随即,她脸上的怒意之中猛然掺进了一丝被愚弄的警觉。她霍地转过身,那肥壮的身子带的沙发都“嘎”一声,她直直地盯住二伯,眼睛眯缝起来,像一头发现陷阱的母豹:“你——刚才说什么?你也知道来的是小妹是吧?!你早就知道?!”接着,她的炮口瞬间调转,粗短的手指头先后点向三伯和我爸,“还有你们俩!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嗯?!”
三伯和我爸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我爸刚喝进嘴的一口茶也差点喷出来。两人都露出了极其尴尬的、讨好又心虚的笑容,嘿嘿地干笑两声,三伯还挠了挠后脑勺,我爸则低下头假装研究茶杯里的茶叶梗,谁也没敢正面回答,那躲躲闪闪的眼神,等于就是承认了。
大娘这下子火气更盛,简直可以用“暴跳如雷”来形容。她双手在腰上叉得更紧了,十根指头都陷进了腰间的软肉里,因为这个用力过猛的动作,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抖,胸前那两团肉更是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剧烈地起伏颤抖,晃得人眼晕。她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往外蹦:“好啊——好啊——!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合着就合起伙来瞒着我们这几个嫁进来的外姓是吧!行,你们真行!”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气狠了,不单是因为姑姑要来,更因为这种被自家人集体隐瞒的背叛感。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从头到尾没插过嘴的二娘,忽然轻轻地站了起来。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纤秀挺拔,动作不疾不徐,好像这满屋子的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她款步走到大娘身边,离得非常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大娘的胳膊——不是那种虚虚地搭着,而是很亲密、很用力地挽进去,把大娘的整条胳膊都抱在了自己怀里。她另一只手抚上大娘的后背,隔着衣服,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的线条,一下一下地往下顺着气,那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猫。她边顺气,边把嘴唇贴近大娘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软软地、带着一丝歉疚地开口道:“姐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姐妹?”
大娘被她这一贴一顺,满身的刺不觉就软了三分,但嘴里还是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不肯轻易就范。二娘见状,索性半推半哄地把大娘重新按回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顺势挨着她坐定,一只手仍搭在大娘的手背上,轻轻地揉着。然后,二娘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用一种略带犹豫和愧意的声音轻轻说道:“其实……姐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小妹……小妹她也找我了,这件事,我也知道……”
这轻轻的一句话,效果不啻于惊雷。大娘那刚落到沙发上的屁股,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样,“腾”地又弹了起来,比前两次弹得都快、都猛。她那雄伟的胸部因为这个剧烈的起立动作,疯狂地乱晃了好几秒才渐渐平复。她瞪圆了眼睛,先是死死地、不敢相信地盯着二娘,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子,手臂一伸,手指颤抖着依次指向了三娘和我妈,那眼神凶神恶煞,仿佛在说“你们两个也别想跑”:“你们!你们是不是也都知道?!全部都知道,就把我一个人当猴耍?!”
三娘和我妈被她这吓人的阵势唬得脸色都白了,两人几乎同时从沙发上弹站起来,满脸惊恐地拼命摇头。三娘双手乱摆:“不知道不知道!天地良心,我要知道瞒你,让我喝凉水都塞牙!”我妈也难得地急急开口:“大姐,我真不知道,二哥他们一个字都没提过啊!”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大娘狐疑地看着她们,又看看我,喘了两口气,似乎决定来个彻底的摸底排查。她就像个铁面无私的大法官,粗短的手指成了审判的法槌,先指向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你,小石!你算半个当事人,你总不能也说知道吧?!”
我心头一凛,赶紧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诚恳到几乎要赌咒发誓的表情:“大娘,您明鉴啊!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可是当年被打发到过道里吃冷饭的受害人,我要是早知道她要来,我肯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啊!”我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夸张,但确实是实情。大娘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真假,然后鼻子里喷出股气,暂时放过了我。
接着,她又把炮口转向其他人,依次询问,把客厅里剩下的所有人都问了一遍,每个人都被她那气势压得大气不敢出,回答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最后,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除了大伯等几个兄弟以及二娘,其余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案情至此彻底明朗。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姑姑为了缓和关系,在背后的确下了一番“苦心”。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分别给大伯、二伯、三伯和我爸——也就是她所有的亲哥哥——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又是回忆小时候,又是检讨自己这些年被猪油蒙了心,千般不是万般悔恨,姿态放得极低。她觉得光有兄弟们的支持还不够,因为家里这些妯娌们可不是好说话的,尤其是当年得罪得最狠的大娘,所以她没敢直接撞枪口,而是采取了一个更聪明的迂回策略:她找到了二娘。在她看来,二娘在这群媳妇里,既不像大娘那般沾火就着的脾性,又不像三娘那样只管跟风,更比我妈这个闷葫芦要有分量;二娘温婉讲理,且在家里说话颇有分量,如果能争取到二娘的支持,就等于握住了一把关键的钥匙。所以她联系了二娘,在电话里哭诉了自己这些年的不如意,反复说当年太年轻太刻薄,求二嫂念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帮她一次。二娘呢,她虽外表温软,心里却有一杆极稳的秤,她斟酌再三,觉得到底是血亲,小妹既然肯低头,何妨给个台阶?于是她不仅默认了这件事,还帮着一同瞒下了大娘,打算等姑姑人到了,看表现再论。谁能想到,大娘心思这般玲珑,从蛛丝马迹中就把全盘计划都给掀了出来。
二娘见大娘虽然还是气鼓鼓地坐着,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但那股要掀房顶的爆炸气息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知道大娘的“气头”过去了,现在是给台阶的关键时刻。于是她赶紧又贴上去,两只手都挽住大娘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在大娘肩膀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妹般,用那种又软又糯、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诚恳的语调继续解释:“姐姐,我知道我们不该瞒着你,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先别气,听我说完。可小妹她,她哪敢直接联系你啊——你想想,大姐你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她心里本来就有愧,看见你腿都要软三分,还怎么开得了口?”二娘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捧了大娘,又消解了对方的愤怒。大娘虽没说话,但眼角绷紧的线条明显松了一点点。
二娘趁热打铁,语气转为真挚和体己:“其实这些年,姐姐你也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小妹在那边过得并不好。男人对她不好,外面风言风语又传得那么难听,她心里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天联系我的时候,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特别想家,特别想哥哥嫂嫂们……听得我心里也酸酸的。咱们就看在‘一家人’这三个字的份上,先让她来这一回,好不好?是真心悔过,还是虚情假意,咱们这么多双眼睛,一看便知。要是她来了,还跟以前一样眼睛长在脑门上,还敢看不起咱们家人,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姐姐,那不用你说,我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咱们姐儿几个都听你的号令,你说断了这门亲,咱们立马就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全当没这个人,绝不二话。成吗?”
二娘这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给了大娘充分的台阶和最高的裁决权,又暗暗把责任分担到了“咱们姐儿几个”身上。什么是说话的艺术?这就是。
大娘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客厅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剩下墙角那座老式的机械座钟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摇摆着,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夜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我坐在角落,背靠着的那面墙传来一丝丝凉意,但我却浑然不觉,只是紧张地看着大娘的一举一动,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跟着那钟摆走。
隔了许久,久到二伯手里的烟都快被他转出烟丝了,大娘终于动了。她先是长长地、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把胸臆间最后那一点残余的火星子都给吹了出去。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直紧绷着的、像斗士般的姿态彻底松弛了。她低下头,用厚实的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抬起眼,看着紧紧搂着她胳膊、一脸期待和歉疚的二娘,又扫了一眼旁边大气不敢出的三娘和我妈,最后,望向对面沙发上一群眼巴巴等着“判决”的男人们。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不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分量:“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们兄弟几个也都当了真,我就再信这最后一次。让小妹来吧。”不过,话锋陡然一转,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她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点,“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管她现在多有钱,男人多厉害,只要她今天踏进这个家门,还敢像以前那样狗眼看人低,还敢看不起咱们家的任何一个人,把当年那套阴一套阳一套的拿出来——我,就把她当场轰出去!绝不留面子!天王老子来劝,我也不给脸!”
她这话像一把重锤,槌音落下,尘埃落定。大伯他们几个男人一听,知道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一个个如蒙大赦,绷紧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纷纷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出声附和:“是是是,应该的,绝对应该的!”“大嫂你放心,她要敢那样,不用你轰,我亲自开车再把她送回去!”“对,全听大嫂的,就这么定了!”客厅里那凝滞了许久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大家开始低声交谈,或去倒水,或去拿水果,刚才的紧张被一种新的、混杂着微妙期待和窃窃议论的气氛所取代。
我仍然坐在角落上没有动,准确的说是我们几个小辈都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大人的事小孩子可不掺和。
我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却像被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对于姑姑很快就要出现这件事,我谈不上任何欣喜或期待,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丝隐隐的抵触。我忍不住想,当年那个穿着枣红裙子、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会以怎样一副面孔重新出现?她的道歉,究竟有几分是发自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娘家”这两个字?而那根扎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刺,真的能凭借几句话就被轻易拔掉吗?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窗外那墨黑的夜色,不知何时又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枝丫乱晃,在玻璃窗上投下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仿佛预示着,今晚这个看似寻常的家庭聚会,绝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