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夫妻旧情渐渐浮现
毕业照上,一排排青涩的面孔整齐排列,像时光胶囊里封存的标本,将那些遥远的夏日午后永远定格在泛黄的相纸上。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模糊的面容——有些我已经叫不出名字,有些还依稀记得当年的模样——最终停留在前排中央的位置。
筱月坐在那里,收着修长的双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像一朵盛开在警校操场边的白兰花。
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那个青春年纪的憧憬和坚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铺展开来。
而紧挨着她左侧的,是一个同样出众的女同学,顾婉宁。
她微微侧着身子,穿着和筱月同样款式的毕业服,脑袋偏向筱月,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看得出当年关系之亲密。
我记得她,顾婉宁是筱月在警校时最要好的闺蜜,毕业后分到了不同的辖区,联系渐渐少了,但每年过年还是会互发一条祝福短信。
“咦,这不是婉宁吗?”筱月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那个身影上,语气里带着惊喜和怀念。
她的眼神柔软下来,像是被这张泛黄的照片带回了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短信拜年。”
她顿了顿,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那时候咱们仨,你、我、婉宁,总是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吃食堂的红烧肉,周末还偷偷溜出去看电影……”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如彬,你说……我们要不要邀请婉宁和她爱人一起来个双重约会?反正今天周末,她也应该有空。咱们四个人一起看电影、吃顿饭,多热闹啊。”
我愣了一下。昨晚刚和父亲通过电话,让他跟踪我和筱月今天的约会,现在筱月却突然提出要叫上老同学。
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原本已经盘算好的棋盘,打乱了所有布局。
可我不好明面上直接拒绝,那会显得可疑。
我先点了点头,说,“好啊,你联系她吧,看看她和她爱人有没有空。”
筱月立刻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可就在即将按下的一刹那,她犹豫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桌上,“还是不要胡乱打扰人家比较好……顾婉宁的爱人,可是市里的大领导。”
她说着,走进卧室取了手包出来,拉起我的手,走向家门口,“今天就咱们两个人的约会。我答应你的事,得说到做到才行。”
我看着筱月言语里给自己鼓气的模样——她像是在说服自己,要珍惜今天这个难得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可正是这份坚定,反而让我心底那个危险的念头更加清晰了。
如果这段婚姻注定无法由我来给予筱月幸福,那就让我亲手来终结它吧。与其让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不如由我来做出那个决定。
周六上午的天汉市,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新天地商业广场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斑,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镶嵌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室内喷泉的水柱随着钢琴曲的节奏起起落落,水珠在阳光中划出彩虹般的弧线,空气中飘荡着现磨咖啡的醇苦和黄油面包的香甜。
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戏,情侣们手挽着手走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我们乘扶梯缓缓上到四楼。
一路上,筱月这身青春靓丽的装扮引来不少注目礼,西装革履的男人,背着双肩包的少年,甚至一些挽着女友手臂的中年男子,目光都不自觉地在她的身姿与倩影上停留片刻。
筱月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只是微微昂着下巴,步履轻盈,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我在一间名为“江南荟”的中式餐厅门口停下脚步,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商场中庭的巨型绿植景观,视野开阔。
服务员很快送来一壶茉莉花茶,白瓷壶身上绘着淡雅的兰草图案,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清甜的芬芳。
这家餐厅装修雅致,以江南园林为主题,白墙黛瓦,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仿佛将一座微缩的苏州园林搬进了这座钢筋水泥的购物中心。
服务员身着青花瓷纹样的旗袍穿梭其间,步履轻盈,托盘上的茶水未曾洒出一滴,整个空间瞧起来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确有几分姑苏水巷的意蕴。
筱月坐在我对面,不时踮起脚尖朝入口的方向张望,大概这也是她作为刑警遗留下来的职业习惯吧。
她今天还特意穿了平底的白帆布鞋,说是“逛街方便”,意外地为这身装扮增添了几分少女般的灵动气息。
等女服务员把茶盏端上来,给我和筱月各自斟满一杯满是花香的茉莉花茶后,她端起茶杯,看着我抿了一口,眼睛里带着笑意,感慨说,“好久没有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了。”
我和筱月在“江南荟”靠窗的位置喝完了那壶茉莉花茶。
茶香在唇齿间萦绕,她却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蓝黄格子的百褶裙下摆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被黑丝包裹的大腿肌肤。
我趁她仰头舒展身体的间隙,将手伸进裤兜,指尖摸索着滑开那台诺基亚滑盖手机的键盘盖,凭借着以前数次盲打练出的肌肉记忆,我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敲下我和筱月今天约会的具体地点,然后凭着对按键位置的熟悉,准确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像一只看不见的信鸽,悄无声息地飞向了那个我既期待又畏惧的收件人。
“走吧,电影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场,咱们先去逛逛。”筱月站起身,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将她温软的身子贴了上来。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飘进我的鼻腔。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只蜜蜂在布料上短暂停留。
趁着筱月转身去拿桌上的手包,我飞快地低下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回复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我收起手机,心跳加快了几分。父亲他按照我的要求,如约前来跟踪这场约会。
我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周围是喧闹的人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可我没有能在人群中窥见父亲那高大魁梧的身影。
不过我也知道,像他那样的老江湖,肯定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一定藏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静静地观察着我和筱月。
“如彬,你看那条裙子好不好看?”筱月挽着我的胳膊逛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家女装店的橱窗。
橱窗里陈列着一件鹅黄色的紧身低腰运动衫,颜色鲜亮,在射灯的照耀下格外醒目。
“好看。”我随口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的熙攘人群,试图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身影。
“敷衍。”筱月嘟起嘴,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你都没认真看。”
我连忙收回心神,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件运动衫,补了一句,“确实好看。不过我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筱月笑了,眉眼弯弯,像两轮新月。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挽紧了我的胳膊,忽然有些认真的说,“如彬,之前我和你商量过的……想要孩子的事情。你看,我也不小了,都快三十岁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筱月会在这里提起这种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我捧也不是,扔也不是。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可这时我不敢去看。
“筱月,你想喝点什么吗?我去买。”我岔开话题。
“不用,刚喝完茶,还不渴。”她摇了摇我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追问,“孩子那么可爱,你就不想要吗?”
“我知道了,过今年春节咱们就要个孩子。”我叹了口气,眼见无法避开,嘴巴上勉强给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
然后我指了指那件鹅黄色的运动衫,将她的注意力引开,“要不你去试一下?真挺好看的,也适合你的风格。”
“不用了不用了,好贵的样子。”筱月瞟了一眼标价签,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遗憾,她也从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件昂贵的衣服而任性的人,“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这时,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女孩正端着一摞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个装了污水的杯子往外走,大概是准备去展示橱窗更换陈列。
她走得很急,视线被高高的衣堆遮挡了一部分。
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我被旁边的人流挤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侧,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那位女店员。
她手中的水杯一晃,杯子里的脏水一下子泼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洒在筱月的毕业服衬衫上,那片褐色的污渍迅速在白衬衫上洇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哎呀!”店员惊呼一声,慌忙放下手中的衣摞,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
可当她看到那块已经渗进布料纤维的褐色污渍时,脸上立刻布满了歉意,连声道歉,“非常不好意思,客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我连忙出声安慰女店员。
我低头看了看筱月衬衫上那片明显的污渍,皱了皱眉,以提议的语气说,“得换件衣服了,总不能穿件脏衣服逛街看电影吧?我付钱就好了。”我说着,目光转向橱窗里那件刚刚筱月多看了两眼的鹅黄色紧身低腰运动衫。
“咱们俩的钱还分什么你我啊。”筱月嘟囔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那片湿漉漉的污渍,水渍洇开了一大片,连里面内衣的颜色都隐约透了出来。
她有些窘迫地用手掩了掩胸口,“不过确实得换件衣服……好吧。”
我让那位女店员去取一件和橱窗里同款的运动衫过来给筱月试穿,并把筱月的衣衫尺码准确地报给了她。
女店员见我们没有追究,千恩万谢地点头,赶紧转身去库房取货。
趁着这个间隙,我得空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静静躺着父亲李兼强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这家‘素色’女装店试衣室靠左手最里面的那一间。”
我看完短信,迅速将手机放回裤兜里。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家店的招牌上写着“素色”二字,店面不小,装修简约而有格调。
门口挂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试衣室请往里走”。
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店内深处有一排横向排列的试衣室,恰好位于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从外面不容易看清里面的情况。
父亲的短信,无疑是在告诉我——引导筱月进入最左边的那间试衣室。
这个计划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我这是在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我像一个拉皮条的,在为自己的父亲和妻子牵线搭桥。
可与此同时,心底那个扭曲的声音又在告诉我——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你想看看,当筱月面对你父亲时,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你想验证,在你和她之间,究竟谁才是她最终会选择的那个人。
我站在“素色”女装店的入口处,看着店员远去取货的背影,看着筱月拿纸巾低头擦拭衣襟上那片顽固的污渍,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激烈地争吵。
女店员很快就把同款的运动衫取来了,手里拎着那件鹅黄色的低腰紧身款,衣架上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她一边走一边热情地向筱月介绍着,“这款是我们品牌当季的主打款,弹性面料,修身不紧绷,很多年轻女孩子都喜欢搭黑丝和高腰短裙穿。您看您这条百褶裙和长筒袜,配上这件运动衫,正好是今年最流行的混搭风——”
“不用再说了。”筱月微笑着打断了店员的推销话术,伸手接过那件运动衫,语气温和,“我先去试一下,看合不合适。”
我站在一旁,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着伸出手,随意地指向试衣区最左手边的那间房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自然,“筱月,试衣室就在那边。”
筱月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朝我“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竟然真的朝我刚刚所指的那间最左手边的试衣室走去。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那正是父亲短信里指定的那间试衣室。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时就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即将踏进那间试衣室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身,小跑着回到我身边,把手里的手包和那台银灰色的诺基亚手机一并塞到我手里,说,“你先帮我拿着,试衣服不方便。”
说完,她回身再次走向试衣区。可这一次,她没有走向我指的那间,而是推开了旁边另一间的门。
不是父亲短信里说的那间。我松了一口气,那股紧绷的神经像被松开了一截,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涌起一丝说不清楚的失望。
然而,就在筱月准备关上门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运动衫,又抬头看了看更衣室内的墙壁,自言自语道,“咦,这里怎么没有挂衣服的钩子……不方便。我去隔壁那间看看。”
她退了出来。
这时,女店员见状慌忙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维护中”的立牌,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间的挂钩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还没来得及修……”
筱月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然后转身,走向旁边那间——正是李兼强短信里提到的那间试衣室。
我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我看着筱月伸出手,推开了那间更衣室的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后,她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将门轻轻合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站在“素色”女装店的试衣区外,手里攥着筱月的包和手机,掌心全是黏冷汗。
那扇标着数字“3”的试衣间门紧紧关闭着,门板是浅灰色的哑光材质,底部有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透出里面暖黄色的暗光。
我盯着那条缝隙,却无从窥见门后正在发生的一切。
大约过了两分钟,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短信那种短促的蜂鸣,而是来电时持续不断的震颤。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我父亲李兼强的名字。我的心猛地一沉,他这个时候打来干什么?他不是就在筱月所在的那间试衣室里面么?
我犹豫了一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我没有出声,只是将听筒贴近耳朵。
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我父亲声音,而是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身、触碰到了悬挂的布料。
然后便是筱月的一声低呼,带着惊愕和猝不及防的慌乱,“爸!你怎么在这里面?!”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咽喉。父亲他开了免提,故意让我听见。
我迅速环顾四周,女店员正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着衣架上的衣物,没有注意到我。
我侧过身,背对着试衣区的方向,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紧紧贴在耳朵上。
试衣间内,筱月慌乱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爸!你疯了吗?这里是商场的女试衣室!你怎么进来的?”
紧接着是父亲低沉镇定的回应,“我一直就在偷偷跟踪你和如彬啊,看你逛这家女装店,就偷偷藏进来等着,嘿嘿,这一排试衣室的挂钩,都是我提前弄坏的。所以啊,你无论如何,都得进来这间试衣室。”
我站在外面,听着这句话,心里也不得不佩服父亲缜密的小心思。
他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提前潜入,弄坏挂钩,确保无论筱月最初选了哪一间,最终都会被引导到这间预定的陷阱里来。
“你……”筱月的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却又不敢提高音量,怕引起外面顾客或店员的注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今天是和如彬出来约会的!你快出去!”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不急不缓,悠闲的欣赏着筱月的情态,“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今天穿这身衣服,很好看,看起来就跟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一样,清纯又水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大概能想象到筱月此刻的表情,她一定是又惊又怒,脸颊涨得微红,却又因为父亲那句直白的赞美击而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筱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样凌厉了,“你快走……万一如彬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会发现的。”父亲说得很笃定,“他在外面帮你看着包呢,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
他说这话时,我几乎能听出他话语里那层隐晦的暗示,他知道我在外面拿着筱月的包和手机,知道我不会闯进去。
他甚至知道我此刻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像一个小偷一样,偷听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你到底想怎么样?”筱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她似乎知道自己一时间赶不走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只好竖起最后的警戒线。
“我不想怎么样。”父亲的声音也温和下来,说,“就是想你了。那天在女厕之后,这几天我脑子里全是筱月你。你打电话跟我说周末有事,我还以为你是在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筱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几乎要被电话那头的电流噪声淹没,“我是真的答应了如彬要陪他。”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装出遗憾的模样,“所以我没打扰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随时可能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