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大儿
鞠景踏入天衍宗山门,已非初遭。
这巍峨高耸、剑气森然的正道名门,于他而言,倒像是个常来常往的熟地。
往昔种种因由,或是寻衅,或是解难,次次皆引得宗内高层侧目。
然而今日,这等排场却无影无踪。
究其因果,自然是因他已将那名震太荒的妙华仙子,正式迎娶过门,纳为偏房。
这天衍宗的剑尊,如今已是他鞠家的人,这等亲疏之别,天衍宗上下自是心照不宣。
周遭虽无铺天盖地的迎接阵仗,却也不乏零星观望的外门弟子与各路修士。
妙华仙子领着东苍临、边惠萍两位得意门生,立于山门牌楼之下。
她那一袭纯白剑尊道袍迎风微扬,身姿高挑,剑眉星目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剑意。
外人瞧去,这位名满天下的女剑仙,纵是被迫下嫁,眉宇间那股清冷孤高亦未减分毫。
“你来了,怎的没将你后宅那些莺莺燕燕一并带来?”
妙华仙子冷声开口,这番先声夺人的作态,落在旁人眼中,自是坐实了她对这段强扭姻缘的不满。
然而鞠景心下雪亮,这不过是两人早先商定好的戏码。
妙华仙子越是表现得冷淡抗拒,便越能打消外人对天衍宗借凤栖宫势力扩张的猜忌,也更能掩盖她私下里那千依百顺、甚至自甘下贱的娇媚姿态。
鞠景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展颜一笑。
他臂弯一收,将身侧那盛装打扮、丰腴美艳的慕绘仙揽入怀中,手指状似无意地在那绛红宫装勾勒出的盈盈细腰上轻轻摩挲。
慕绘仙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做工考究的牡丹宫装,那熟透了的身段在华服包裹下,更显勾魂摄魄。
“带了,怎会没带?这不,带了我最疼爱的小妾同来。”鞠景眉梢微挑,目光越过妙华仙子,径直落在东苍临身上,“哟,苍临也在?听说你近来在宗内做了不少大事,名声大噪,倒教小爹我刮目相看了。”
这等刻意拉长声调的挑衅,换作往日,必定引来东苍临那双充满恨意与屈辱的眼眸。
然而今日,这位素来骄傲不驯的天衍宗首席弟子,反应却大大出乎鞠景的预料。
东苍临非但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微微垂首,向着鞠景拱手行了一礼:“鞠圣子说笑了。苍临能有今日,全赖圣子昔日栽培。若无圣子施恩,哪里会有苍临的今天。”
鞠景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人兜头敲了一记闷棍。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他紧锁眉头,目光锐利地在东苍临脸上扫视,试图捕捉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哦?你不恨我抢走你母亲了?”鞠景心念电转,当即垫起脚尖,凑到慕绘仙那白里透红的娇艳面庞上,重重地印下一吻。
慕绘仙身子微微一僵,面泛红潮。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却又硬生生顿住,任由鞠景在那丰润的唇瓣上肆意采撷。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轻颤,一副楚楚可怜、又无可奈何的娇怯模样,将那“被强权霸占、无力反抗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东苍临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清澈,无波无澜。
他再次躬身,语气坦诚恳切:“那是母亲的福气。母亲能得鞠圣子垂青,是她几生修来的机缘。从前是苍临年少无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未能体察圣子苦心。如今,苍临已然想通了。”
这番话震得鞠景有些发懵。
往日那个宁死不屈、誓要将他千刀万剐的东苍临,怎么突然间转了性子,这般乖顺地在众人面前认起了干爹?
两人先前明明商定,要在人前继续维持那水火不容的仇敌关系,以免引来屠龙会那等暗中势力的疑心。
眼下这出戏,又是唱的哪一出?
鞠景满心困惑,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妙华仙子。那位白衣剑尊背负飞剑,静立如松,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
“休要看我。我可未曾劝过他半句。他若要复仇,我这做师尊的,既不相助,也不阻拦;他若要认贼作父,那也是他自个儿的造化,与我无干。”妙华仙子语气依旧冷硬,只是那双犀利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戏谑。
“苍临如今能体谅你的行事,知晓你的苦心,那是再好不过。难不成,你还盼着我这师尊,联起手来帮你折辱我的徒儿?”
妙华仙子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无疑是在明目张胆地护短。
那些围观的修士们纷纷暗自咋舌:这天衍宗的剑尊,果然还是偏疼自家弟子的,纵然嫁入凤栖宫,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她徒弟半点。
然而,相比起妙华仙子的护犊子,东苍临的转变才更叫人目瞪口呆。
这东家少主,此前对鞠景可是恨之入骨,那是夺母之恨啊!
怎么一转眼,那股子誓不两立的硬骨头便软了,竟当众向鞠景摇尾乞怜起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讥讽东苍临毫无骨气,为了攀附权贵,连亲生母亲被夺这等奇耻大辱都能咽下;也有人暗自艳羡,觉得东苍临这是顿悟了。
那鞠景是何等人物?
凤栖宫少主、北海龙君的夫君,如今更是连天衍宗的剑尊都收入了房中。
能抱上这等粗壮大腿,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至于那慕绘仙,虽说亦是生得倾国倾城,但到底不及孔雀明王那般绝艳天下,能给鞠景做个暖床的通房丫头,已是高攀了。
如今东苍临这一低头,非但能保全性命,指不定还能借着这层“父子”关系,谋得天大的好处。
鞠景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心底更觉荒谬。
他倒不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收下这个便宜儿子,只是东苍临这转变来得太过突兀,完全打乱了他先前的布局。
“我倒没这个意思。”鞠景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目光直视东苍临,试图从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找出答案,“只是我这心里实在纳闷,我这位好大儿,怎么突然间便对我改了观?从前你可是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他刻意加重了“好大儿”三个字的读音,希望东苍临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至少要能堵住悠悠众口,莫要让这场戏演砸了。
“从前是我愚钝,不识泰山。”东苍临抬起头,那双原本仇恨阴郁的眼眸,此刻竟泛着晶莹的光泽,带着死里逃生后那般真挚的感激,“直至秘境中那场生死劫难,苍临才幡然醒悟。若非鞠圣子您大度,赐下那天道造化,苍临又岂能获得麒麟一族的无上传承?圣子昔日的敲打与教诲,皆是为了磨砺苍临的心性,苍临如今,全都明白了!”
这番话一出,周遭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麒麟传承!
那可是足以令大能修士都眼红的远古机缘。
鞠景将这等逆天的天道造化,赐给了一个曾誓要杀他的仇人,因此机缘巧合拿下了麒麟传承?
这等胸襟气魄,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从前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屡次冒犯圣子。如今苍临知错了,圣子的指教,字字珠玑,苍临铭记于心。”东苍临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至于母亲……母亲倾慕圣子,那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福气。我做儿子的,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去阻拦母亲追求幸福?”
他这番剖白,情真意切,毫无做作之态。
这也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经历了麒麟秘境中的生死考验,见识了鞠景那杀伐果断又恩怨分明的行事作风,东苍临清楚地知道,谁是真心待他好,谁又是虚情假意。
他的亲生父亲东屈鹏,为了自保,连妻子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而眼前这个被他视作仇敌的男人,却赐下了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造化。
孰是孰非,他东苍临还分得清。
对于母亲慕绘仙成为鞠景的女人,东苍临不仅不再觉得屈辱,反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荣幸。
能服侍鞠景这等盖世英豪,总好过跟在那个懦弱无能的东屈鹏身边受辱。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有这般见识,你母亲定然十分欢喜。”
鞠景见他连麒麟传承这等隐秘之事都搬了出来,知道这戏是必须顺着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