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破功
沼泽底部的黑泥剧烈翻滚,浓稠的污浊之气冲天而起,转瞬之间便遮蔽了四面八方的视野。
这股浊气沉闷黏滞,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如海啸般朝飞舟席卷而来。
雾气交汇处,千百头妖魔鬼怪的虚影嘶吼着凝聚成形,面目狰狞可怖,虽不具备完整肉身,却透着森然的死气与恶念。
殷芸绮立在飞舟最前端,面对这等鬼气森森的阵仗,她面无惧色,宽袖轻扬,一颗晶莹剔透的龙珠呼啸而出,稳稳悬停在飞舟上方。
半空中雷声轰鸣,青白色的电芒以龙珠为中心向四周悍然炸开。
粗壮的雷霆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狠狠劈斩在那些由浊气幻化的妖魔虚影上。
电火触及阴秽之物,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那些气势汹汹的恶鬼一碰到至刚至阳的雷火,登时灰飞烟灭。
“只是这般微末手段,可对付不了我们。你这费尽心机设下的陷阱,就只有这点本事?”殷芸绮冷声斥退那些翻滚的污秽,面上杀气凛然。
她天仙级大乘巅峰的威压尽数释放,气势如虹,将靠近的妖魔碾得粉碎。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看你们现在逃得出老朽这血巫大阵么?你自以为修成天仙级大乘,便能天下无敌?就像那个萧帘容,她还以为老朽未曾察觉她在暗中追踪?”
南极仙翁苍老浑厚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飘忽不定,在林海间四下回荡,教人辨不清具体方位,更听不出远近。
他言辞极尽狂妄,对这借天地戾气布下的血巫大阵底气十足。
“可惜了,萧帘容那贱婢这次并未跟来,不然老朽正可将她一并拿下,好让你们这一家子整整齐齐地上路!”南极仙翁发出阴毒的豪言,已然将飞舟上众人视作死物。
“一家人整整齐齐?你这老狗倒是好盘算。”殷芸绮冷笑道,“可惜你是个遭天谴的孤家寡人,不然本宫一定好心送你满门团圆!”
昔日太荒世界中人多以“天煞孤星”之名诅咒于她,如今殷芸绮得了夫君,后宅地位稳固,当即将这等恶毒之词奉还给对方。
言罢,殷芸绮不再废话,催动龙珠光芒大盛。
漫天雷霆带动熊熊电火,自半空直扑而下,开始焚烧整片黑水泥沼。
火光冲天,势要将这片藏污纳垢之地烧成白地。
“没用!没用!这血巫大阵本就是专为克制你们这等修为所设。老朽实力在天仙之列确是垫底,但论及阵法一道,你们拍马也不及老朽!”
南极仙翁丝毫不惧。
果不其然,那雷火焚烧沼泽,不仅未能将其毁灭,反倒激得泥潭深处翻涌出更为浓烈的阴毒之气。
黑气如泉涌般喷发,顺着阵法的脉络流转,竟将这血巫大阵催动得越发顺畅。
“呵,你这老狗心倒是大。你这般隐忍,直等有人离开飞舟才敢出声偷袭,无所谓是为了什么?”殷芸绮剑指点出,一道雷光精准劈中虚空某处,打断了阵法一处的灵力流转。
她一语道破对方心思,南极仙翁既然对阵法如此自信,何必非要等弱水前去探路才敢现身,说到底,便是忌惮两名顶尖大能同时在场。
“老朽只是不愿增加无谓的变数。集中阵法之力对付你一个,只要将你拿下,再去收拾另外那个妖女,自是手到擒来。”南极仙翁原本的笃定破了功,急急出言找补,那阴恻恻的语调落在人耳中,着实令人作呕。
“你们这般托大,只派两人前来。怎么,鞠景也跟了来,莫不是想在这等绝地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本宫不过是带夫君来见证你这老狗的死期罢了。你这破阵法,也就这点能耐。”
殷芸绮并指如剑,一道青白剑芒铮地一声自袖中飞出。
飞剑周身裹挟着狂暴雷光,在飞舟四周盘旋穿梭。
但凡有浊气靠近,立时被电解蒸发,硬生生在飞舟外圈斩出一片不可逾越的真空地带。
“好戏还在后头。这血巫大阵最厉害的并非直接攻杀,而是腐蚀本源。你们莫非未曾察觉,你们催动的法宝,已经开始迟滞了么?”南极仙翁发出难听怪笑。
果如他所言,四面八方扑来的浊气连绵不绝,万千恶鬼前赴后继地撞向雷霆大网。在阴毒之气的不断消磨下,雷电的威能确实减缓了些许。
“本宫的宝物多得是,你要一件件腐蚀,随便你腐蚀个够!”殷芸绮面色冷淡,丹凤眼在四面八方的迷雾中来回逡巡,凝神感知着气息流动,意欲揪出南极仙翁的真身。
“无知小辈。看来先前被这大阵炼化的人都不够聪明,未能看破这阵法遇强则强的玄机。你此刻越是挣扎动用法力,大阵吸收的力量便越多,威力便越盛。你倒不如即刻弃剑伏诛,老朽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南极仙翁隐在暗处,得意洋洋地解说着阵法机理,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鞠景立在船头,他听着外头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开口吐槽:“别人问你什么,你便一五一十地答什么,你是提线木偶成精了不成?”
南极仙翁行事素来阴毒,这般大方地暴露阵法底细,必有后手,真信了他的鬼话才是天大的蠢蛋。
“木偶?老朽不过是好心规劝你们莫做无谓之争。再说,天魔宗的圣女此刻还在你们船上,老朽可不想大阵威力过猛误伤了她,耽误了天魔大人的降临大计。”南极仙翁半是惋惜地将话题引向了躲在船舱边的曲沐霞。
曲沐霞原本面覆轻纱,安静退避在后。听闻南极仙翁这番言论,她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扬声质问起来。
“天魔早就被镇杀,天魔宗也已覆灭。你还死守着这等虚无缥缈的降临大计做什么?你口口声声叫我圣女,却又扣押我那些树妖一族的残部,你到底意欲何为?”
曲沐霞不能理解。眼见这老贼行这等刻舟求剑的蠢事,她着实觉得荒谬。
“你懂什么!你这等蝼蚁又明白什么天地大道!魔王大人乃是不死不灭的无上存在,只要留有道标,迟早能重塑金身。你不过是个用来承载魔王力量的容器罢了。至于你那些族人,老朽对那些草木精怪毫无兴致,不过是拿他们作饵,引诱你们自投罗网的筹码!”
南极仙翁语气中透出说不出的狂热与崇敬,那股视芸芸众生为草芥的优越感,直叫人听得火冒三丈。
“复活?天魔宗修士被尽数吸干本源的凄惨下场,你难道没见过?你执意行此逆天之举,准备好承受那等灭顶的代价了么!”曲沐霞所知有限,对鞠景能否破阵并未抱太大指望,眼下唯有出言相劝,试图阻拦南极仙翁在这条死路上越走越远。
“这代价自是不需老朽来付。便是将这太荒世界的所有生灵尽数献祭,又与老朽何干!只要今日在此杀了你们这几个碍事的绊脚石,老朽便是这太荒世界唯一的主宰!”南极仙翁野心膨胀,他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不但要杀殷芸绮,连带萧帘容、孔素娥这等顶尖强者,他也要一个不留尽数诛绝。
他对着飞舟喝道:“圣女,老朽念你体质难得,再给你最后一次弃暗投明的机会。你若此刻走出飞舟,老朽立下重誓,绝不伤你族人分毫。”
南极仙翁言辞间只提“你族人”,显然从未将自己与曲沐霞视作同道。
“你真当自己是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么?你这等毫无信义的狗贼,我曲沐霞绝不会配合你的阴谋!你要杀便杀,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曲沐霞回答得干脆利落。
和这等丧心病狂的畜生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她宁可引颈就戮,也绝不走这等自取其辱的死路。
“老朽哪里舍得杀你,还要留着你那副极阴之躯做魔王复苏的鼎炉呢。你且好好护着自己这条贱命罢!”南极仙翁冷哼一声。
话音未落,四周浊气再度发难,如排山倒海般挤压过来,将殷芸绮撑起的雷电光罩死死压迫在极小的范围内。
“你这白日梦做得倒是不错,只可惜你的本事配不上你的野心!”
殷芸绮忽然将向外扩张的雷霆之力猛地一收。龙珠散发的光罩骤然缩小,那些翻滚的浊气立刻顺势压上。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殷芸绮动了。
飞剑表面瞬间凝聚出冰霜,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厉残影,人剑合一,挟着破天之势冲出飞舟。
漫长岁月中积累下的生死搏杀经验,让她在这混乱的灵气波动中,精准捕捉到了血巫大阵的一处灵力汇聚点。
剑芒如电,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浓稠的浊气。
剑锋透体而过。殷芸绮凤眸一沉,剑锋所及之处毫无实感,她竟刺中了一道虚影。四周的浊气趁虚而入,瞬间将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死死缠住。
南极仙翁先前啰嗦了那一大堆,全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中计了!鞠景,全都给老朽去死罢!”
在殷芸绮出剑突刺的相反方向,沼泽表面骤然炸开。
一条身形庞大、由极恶浊气凝结而成的毒龙破水而出,张开腥臭无比的巨口,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飞舟上的鞠景。
南极仙翁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鞠景!
鞠景体内藏着混沌莲子,若不先除掉这个天命之子,南极仙翁根本无法顺利接引天魔之力。
他先前口口声声说要留曲沐霞一命,不过是扰乱人心的障眼法;故意暴露大阵越打越强的特性,更是为了逼迫殷芸绮主动撤开防线出击。
若非殷芸绮离开鞠景身侧,他在这天仙大乘的贴身护卫下,绝寻不到半点出手的空当。
什么圣女,毁了便毁了,大不了再寻一个阴灵根的鼎炉。可鞠景身上的混沌莲子,却是放眼太荒绝无仅有的至宝。
那浊龙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呼啸而至。
站在鞠景身侧的郝夙蓓被这等凶悍气势吓得小脸煞白。她那纤细身躯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抠住鞠景腰间的衣袍。
要死了!
站在后头的曲沐霞同样大惊失色。那扑面而来的杀意冷入骨髓,直逼得人神魂动荡。这等凌厉狠辣的攻势,哪里有半分要留她性命的意思。
就在浊龙冲破最后一道雷火屏障、近在咫尺的刹那,曲沐霞做出了与郝夙蓓同样的举动。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灰布袍下的丰腴身躯狠狠撞在鞠景背上,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这个男人,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击。
比起郝夙蓓那因恐惧导致的脑海空白,曲沐霞这一扑反倒透着几分认命的坦然。
能死在鞠景身边也不错,这男人毕竟夺了她的元阴,某种意义上,她这半生漂泊,也算得了个归宿。
“别怕。”
对比起两女惊骇欲绝的状态,被夹在中间的鞠景却是一派从容。
他神色平淡,先前的戒备已然收敛,不见半分慌乱。
他心中自有底气,除了大自在天魔那层保命的底牌,即便弱水眼下被其他手段牵制未归,他也绝不会被这等伎俩逼入绝境。
就在浊龙即将吞噬众人的瞬间,一声古朴悠远的轻鸣骤然响起。
那是一口苍茫古拙的大钟虚影。浊龙那足以粉碎山岳的力道狠狠撞击在青色的钟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周遭的景象瞬间被隔绝,鞠景等人眼前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漆黑。在这个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狭小空间里,只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我们……死了么?”
死死揪着鞠景衣袍的郝夙蓓在黑暗中颤声发问。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疼痛,只觉得身子被紧紧挤在鞠景怀里,四周被一层坚不可摧的壁障死死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