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公交车
到德里的第三天,颂猜说该干活了。
我们住在旧城区一条巷子深处的旅馆里,三楼,窗户对着一个晾满衣服的天井。Lily 住对门,单独一间。巴颂住我们隔壁,他把设备挂在脖子上,走到哪儿拍到哪儿,连旅馆老板那张满脸皱纹的脸都没放过。
那天早上颂猜把房门敲开,只说了两个字:"公交。"
他说 Arthur 的指令是这样规划的:Lily 每天按照指定路线出行,我们跟着,拍她路上遇到的一切。路线是 Arthur 那边的人提前踩好的,时间、车次、换乘点,精确到分钟。颂猜负责开车接应,巴颂负责大部分拍摄,我跟着 Lily 近距离"照顾"——说白了,是贴着她站,保证镜头里有她。
八点整,Lily 从房间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本地风格的衬衫和一条刚到膝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束起来,脸上没有化妆,但是非常的美。但她在出门前换上一双很细的高跟鞋——在这座满街土路和坑洼的老城里,那种鞋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意味。
颂猜看了一眼她的鞋,没有说什么。巴颂已经举起设备,对着她的脚踝拍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满意地笑了。
公交车站在两条街外。早高峰,站台上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灰扑扑的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和铁皮饭盒。车来的时候人群没有排队,是挤上去的。颂猜在车门口用身体挡住一半人流,让 Lily 先上车。我跟在她后面,巴颂最后上来,举着设备,镜头对着车厢扫了一圈。
车厢里没有空调。老式的吊扇在头顶转着,搅动着一股汗味、咖喱味和机油味混合的热气。车窗开着,车外的灰尘扑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上。车里的人很多,多到站着的乘客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Lily 被挤在车厢中部。我站在她右侧,巴颂站在她左后方,镜头对着她的侧脸。颂猜站在门口附近,抽着烟,目光落在窗外。
车开了。
前几站还算正常。车厢里随着每一次停靠涌进更多的人,Lily 的身体在人群的推挤里一点点被挤向车厢深处,她的右手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隔着两个人看着她,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
第三站之后,她开始不对劲。
先是一只手出现在她裙摆的边缘——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外侧。那只手很自然地垂在那里,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然后是第二只。她周围的乘客开始一点一点地挪动,像退潮一样,在她身边让出一个极窄的缝隙,外面的人立刻补进来。她被困在中间,退无可退。
我看到了她肩膀的轻微起伏。不是说话,是呼吸。
巴颂的镜头稳稳地举着,对准她。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拍一段珍贵的素材。
我数着站牌。一站,两站,三站。每到一个站有人挤进来,有人挤出去,那只手都没有离开过那片衣料。她抓着扶手的手指换了姿势,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偏过头,试图寻找一点空间,但左右都是人。
我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藏在车轮碾过路面的噪音底下,但我就是听得见。一下,又一下。
车厢里没有人看她的方向。对面的男人低头看手机,两个女人在聊天,售票员站在车尾数钱。所有人都像约定好了一样,脸朝一个方向,谁也没有转过头。
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
我试过挣脱人群。我往前挤了一步,肩膀撞到一个男人的后背,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没有让开。我又挤了一步,巴颂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肩上,带着那台设备的分量。
他没有说话。这是一个提醒:你离她太近了。
我停下来。
车继续开。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把车厢里每个人的影子压扁在地上。Lily 的鞋尖在挤满人脚的缝隙里动了一下,右脚往外挪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的手从扶手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抓住了裙摆的边缘,攥成一团。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浅,很碎,像是在忍。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吊扇。叶片在转,转过无数圈,转得人头晕。我盯着它看,强迫自己数叶片转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数到第十次的时候我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