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哪里有金矿,哪里就有菲斯克!
烈日依旧,黄沙依旧。
七号岗哨的栏杆再次被缓缓摇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半旧不新的丰田越野车停在了减速带前。
车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土黄色的沙尘,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刮器强行刷出了两道半圆形的扇面,透出一股子在荒漠中挣扎求生的狼狈劲。
菲斯克把M4A1卡宾枪换到了左手,右手极其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靴子上还粘着没干透的黑紫色血迹,那是从村子里带出来的“纪念品”,在高温的炙烤下,正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生铁锈味和腐肉气息的怪味。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阿拉伯男人,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八字胡,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走南闯北磨炼出来的精明与圆滑。
他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亚麻长袍,领口打理得干干净净,这在吃沙子比吃饭还多的阿富汗边境可不多见。
“下午好,长官。愿真主保佑您的慷慨。”
男人露出一个标准得近乎虚伪的笑容,微微欠身。
菲斯克没接茬,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冷漠。
他的感知在瞬间覆盖了整辆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民族服饰,眼睛睁得老大,正好奇又恐惧地盯着这个犹如巨灵神般的美国大兵。
“阿爸……”小女孩突然缩了缩鼻子,两只小手抓紧了男人的衣角,声音细小而清脆,“为什么这里味道这么难闻?像是……像是阿妈杀羊时的那种味道,好腥。”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他回过头,用一种带着责备却又温柔的语气低声呵斥了两句当地话,大概是让女儿闭嘴。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菲斯克,笑容变得更加谄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孩子不懂事,长官。这荒漠里的风总是带着些奇怪的死骆驼味,您知道的,这地方……总是不那么卫生。”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长袍的内侧。
菲斯克的手指在枪柄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男人立刻停住了动作,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才缓慢地掏出一个皮夹。
他并没有像其他过路客那样战战兢兢地数出十五美元,而是直接抽出了一叠整齐的百元美钞。
“规矩我懂,长官。这是我的那份,还有……我的一点额外‘敬意’。”
他把那叠钱递了过来。
菲斯克扫了一眼,最起码有五百美元。
“过路费只要十五块。”菲斯克冷声说道,巨大的手掌接过那叠钱,两根手指熟练地一捻。
“剩下的,是我想和长官交个朋友。”
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掮客特有的粘稠感,“我叫哈桑,在喀布尔和巴格拉姆之间做点小生意。您知道,这一路上的关卡很多,其他的岗哨……总是人多嘴杂,每次都要在那儿折腾上半天。但您这儿不一样,您这儿只有您一位说了算。”
哈桑的目光在菲斯克那魁梧得近乎恐怖的身躯上扫过,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是个老道的走私掮客。
他很清楚,七号站虽然危险,但如果能买通这里的守关人,就相当于在这条生死命脉上开了一道私人后门。
其他的岗哨往往有两到三名美军士兵互相监督,想要全部买通不仅价格翻倍,风险也大得出奇。
而菲斯克,这个独狼一样的巨人,正是他最好的下注对象。
“朋友?”菲斯克把那五百美元揣进兜里,嘴角扯出一个阴险的弧度,“在阿富汗,钱才是最好的朋友。”
“您说得对,长官!非常对!”
哈桑连连点头,他看到菲斯克收了钱,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以后,我的货车如果带了点‘土特产’路过这里,还请长官多多关照。”
“只要钱够,我这儿连坦克都能过去。”
菲斯克拍了拍车门,巨大的力道震得整辆丰田车都晃了晃,“滚吧!”
“当然,当然。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哈桑猛地踩下油门,丰田车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迅速消失在滚烫的公路尽头。
菲斯克站在原地,看着尘土飞扬。
“阿爸,那个人身上真的有血……”
小女孩稚嫩的抱怨声被风沙彻底掩埋。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裤腿。
刚才在村子里砍人的时候,几股黑紫色的污血溅在了大腿外侧,现在已经干涸成了难看的斑块。
菲斯克从岗亭里拎出一大瓶尚未开封的纯净水,拧开盖子,顺着裤腿浇了下去。
清凉的水流在重力的作用下冲刷着粗糙的布料,在水利局真菌飞快的工作,将那些代表着死亡的污秽带走。
水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滋滋的微响,瞬间化作一团白气。
蹲下身,用手在靴子上胡乱抹了两把,直到那层厚实的皮革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
随后,他重新回到了集装箱岗亭内,靠在摇摇欲坠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块金表。
这是一块做工考究的黄金腕表,表盘上镶嵌着几颗碎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纯金的!
菲斯克盯着表盘上的秒针一下下跳动,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的画面。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对那种杀戮没有任何感觉。
恶心?
内疚?
那都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写战地报道的白痴才会有的情绪。
对于现在的菲斯克来说,杀人只是一项工作,一项比收过路费稍微麻烦一点点的工作。
而他这种对生命彻底的冷漠,并不是天生的,要知道不管是这辈子投胎转世成为菲斯克,还是上辈子做一个普通人,在没来到阿富汗之前,他见过不少尸体,但却没有杀过一个人。
可是,在来到阿富汗的第一个星期,零的记录,就被那场名为“新兵考核”的仪式彻底打破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菲斯克还记得那天的风,比现在还要干燥。
麦克斯韦把他们这群刚从本土训练营运过来的新兵蛋子塞进了一辆闷热的运兵车。
目的地是一个位于山谷深处的无名小村落。
麦克斯韦背着手,站在一处高地上,指着下方那些土坯房,语气平淡得像是说要买一袋土豆。
“那里藏着我们要找的‘叛乱分子’。听着,你们这群菜鸟。这里没有平民,只有敌人,和还没长大的敌人。我要看到这里的每一扇门都被踹开,每一个活动的物体都被停止。这是你们加入这支部队的入场券。”
菲斯克当时站在队列里,两米二的身躯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他清楚地记得,身边那个叫桑切斯的家伙,握枪的手都在不停地打哆嗦。
任务开始后,整个村子瞬间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屠宰场。
没有什么战术。
只有纯粹,单方面的倾泻火力。
菲斯克端着枪,跟着老兵们冲进一间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他看到那些阿拉伯老人跪在地上祈求,看到妇女抱着孩子试图从后窗逃跑。
但他没得选。
因为在他身后,那些老兵的枪口不仅对着那些当地人,也在有意无意地瞄准着他们这些新兵的后脑勺。
只要你犹豫,只要你放慢了扣动扳机的速度,你就会被贴上“同情恐怖分子”或者“怯懦”的标签,然后在下一次巡逻中,成为某个路边炸弹唯一的受害者。
在阿富汗,不做人,才能活下去。
菲斯克在那次行动中,亲手打空了五个弹匣。
他不知道那些倒在他枪口下的人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目标”。
也许有。
但更大概率,那只是上校为了挑选出那些“合适留下来的人”,而准备的一场血腥的性格测试。
那一天的任务结束后,菲斯克蹲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吐得昏天黑地。
他把胃里的那点干硬的饼干和胃酸全部吐了出来,直到最后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
那种刺鼻的血腥味、那种子弹钻进肉体时发出的声音、那种生命在指尖迅速流逝的绝望感,在那一个下午,被他彻底的从灵魂里呕吐干净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菲斯克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货币。
与其去纠结那些廉价的同情心,不如多考虑考虑怎么把这些命换成实打实的美金。
“咔哒。”
表盘上的秒针走完了一圈。
菲斯克把黄金腕表重新揣进兜里,又拍了拍那叠厚实的五百美元钞票。
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集装箱门口……
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透明波纹,七号岗哨的金属顶棚被太阳晒得滚烫,偶尔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咔吧”声。
菲斯克已经在这种鬼地方连续待了整整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他拒绝了回营地轮换休息的提议,这让那个身高还没到他胸口的麦克斯韦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上校那尖细的嗓音在电台里显得格外滑稽,他当然开心,菲斯克多站一天岗,他那装满美钞的私人保险柜就能多厚出几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