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缺钱怎么办,收保护费啊!
某些穿着军官制服、在营地里吹空调的人的口袋里。
菲斯克在来到这个营的第一周就搞清楚了这个游戏的规则。
他问了几个老兵,老兵们用那种“你是新来的所以我不怪你但你最好学聪明点”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告诉了他一切。
麦克斯韦上校的辖区内有十四个检查站。
十四个。
每个检查站每天大约有一百到三百辆车通过。
每辆车十到二十美元。
菲斯克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在自己的脑子里做了一道乘法题。
然后他做了一道加法题。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保守估计,麦克斯韦上校每天从这十四个检查站里抽取的收入在三千到五千美元之间。
每天。
每月就是九万到十五万。
这个数字让菲斯克的六万二看起来像零花钱。
这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理解“战争经济”这四个字的含义。
不是教科书上那种抽象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赤裸裸的数字——有人在用别人的命换钱。
而麦克斯韦上校是这个游戏的庄家。
“知道,长官。”菲斯克说。
“嗯。”麦克斯韦把嘴角的万宝路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圈。
“那你应该也知道七号站的情况。”
七号站。
菲斯克的后颈有一小块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七号站。
整个营都知道七号站。
七号站位于喀布尔通往巴格拉姆的主公路上——A01公路,全阿富汗最繁忙的道路之一。
这条路连接着首都和美军在阿富汗最大的军用民用机场,每天有超过五百辆车通过。
五百辆。
按每辆车十五美元的平均数来算,那就是每天七千五百美元。
七号站是麦克斯韦手下十四个检查站里最肥的一个。
它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因为A01公路不仅是平民使用最多的道路,也是那些家伙最喜欢的道路。
道理很简单——车多,目标多,混在车流里不容易被发现。
一辆看起来和其他阿富汗破旧丰田没什么区别的小卡车,后斗里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五百磅的自制炸药和三十公斤的铁钉。
它会像其他所有车一样排队,慢慢挪向检查站的入口。
然后,在距离混凝土防爆墙还有二十米——或者十米,或者五米,取决于司机的勇气和信仰——的地方,司机会踩下油门。
不是为了逃跑。
是为了冲向那个缺口。
冲向站在缺口里的那个美国士兵。
菲斯克不需要想象那个画面。
五天前,它就发生了。
一辆白色的丰田海拉克斯,后面装着大约六百磅的硝酸铵混合炸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冲过了七号站的最后一道减速带。
站在缺口里的是查理连的两个士兵。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抬起枪。
事实上,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转身。
人类的反应时间大约是零点二到零点三秒。
一辆以六十英里时速冲过来的丰田海拉克斯,从二十米外到达你面前的时间大约是零点七秒。
从理论上讲,零点七秒足够你做出反应。
但这零点七秒里,你需要完成以下步骤:
一、意识到那辆车没有在减速。
二、意识到那辆车在加速。
三、意识到那辆车是冲着你来的。
四、做出决定——开枪还是跑。
五、执行决定。
五个步骤,零点七秒。
理论上可行。
实际上…………
遗体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尸袋里,用C-17运回了多佛空军基地。
他们的母亲在停机坪上接到了那个尸袋。
据说她们看到尸袋的尺寸之后,当场晕了过去…………那个尸袋太小了,不像是装着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
因为里面确实没有装着一个完整的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
而七号站在爆炸后重建了。新的防爆墙,新的沙袋,新的铁丝网。
但没有新的执勤人员。
因为没有人愿意去。
在过去六个月里,七号站遭遇了四次汽车炸弹袭击和两次人体炸弹袭击。
六次,六个月。
平均每个月一次。
它就像一个俄罗斯轮盘赌的赌桌——只不过这把左轮手枪里有六发子弹,空膛只有一个。
而你每天都得扣一次扳机。
“知道,长官。”菲斯克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麦克斯韦把万宝路重新叼回嘴角,歪着头看菲斯克。
他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间,然后滑到靴子,最后重新回到脸上。
像一个买家在估价一头牲口。
“七号站需要人,”麦克斯韦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食堂今天的菜单换了”,“自从福斯特和韦恩出了事以后,我已经排了三轮人选了。第一轮,两个人一到检查站就尿了裤子,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尿了裤子。第二轮,有一个直接跑去找军医开了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证明,另一个打了退伍报告。第三轮……”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第三轮还没排。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菲斯克看着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看着菲斯克。
洗漱间里水龙头在滴水,每一滴都砸在陶瓷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嗒”声。
嗒。
嗒。
嗒……
“你在暗示什么,长官?”菲斯克问。
“我不暗示,”麦克斯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菲斯克的胸口,“我明示。七号站需要人。你需要钱。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达成一个互利的安排。”
他把“互利”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块巧克力。
“七号站每天的车流量你应该有概念。五百辆以上。平均每辆车十五块。我给你三成。你算算,每天多少?”
菲斯克不需要算。
五百乘十五等于七千五百。
三成就是两千两百五十。
每天两千两百五十美元。
一个月六万七千五百美元。
他的全部债务——六万两千——不到一个月就能还清。
数字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块裹着巧克力的砒霜。
“三成,”菲斯克重复了一遍。
“三成,”麦克斯韦点头,“这已经是我给过的最高比例了。其他站的人只拿一成五。但七号站……你知道的,特殊情况,特殊待遇。”
特殊情况。
特殊待遇。
翻译一下:别的站没人会被炸成碎片,所以一成五就够了。七号站每个月死一个人,所以多给你点。
卖命钱。
菲斯克想笑。
他真的想笑。
这个世界里有超级英雄在天上飞,有变种人能用意念掀翻一座桥,有亿万富翁穿着铁皮罐头满世界跑——而他,菲斯克·威尔逊,一个穿越者,一个能操控微生物的人,正站在一个阿富汗军营的洗漱间里,听一个一米七五的上校提议让他去一个每月爆炸一次的检查站站岗收保护费。
这就是他的人生。
精彩人生。
“长官,”菲斯克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地震前的那几秒钟——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有一个反提议。”
麦克斯韦挑了挑眉毛。
这个动作让他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峡谷。
“反提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逗乐的味道,像一个成年人听到小孩说“我长大要当总统”时的那种反应。
“七成。”
菲斯克说。
两个字。
干脆利落。
像两块石头扔进了井里。
洗漱间安静了。
水龙头的滴水声突然变得很大。
嗒。
嗒。
嗒……
麦克斯韦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张照片被按了暂停键。
他嘴角的弧度还在那里,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被逗乐”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你说多少?”
“七成,长官。”
菲斯克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他将近半米的男人。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能看到麦克斯韦的头顶——灰色的短发下面隐约露出一小块头皮,粉红色的,像新生儿的皮肤。
“我去七号站。每天,独自一个人。您拿三成,我拿七成。”
麦克斯韦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微,但菲斯克看见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麦克斯韦的语气沉下来了,像水温从温水降到了冰水。
“知道,长官。”
“七号站上个月炸了一次。上上个月炸了两次。福斯特被炸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韦恩现在在兰德斯图尔医院里学着用轮椅,下半辈子要插着管子尿尿。”
麦克斯韦走近了一步,仰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菲斯克的脸上。
“而你,站在这里,跟我讲七成?”
“正是因为您刚才说的这些,长官。”
菲斯克的语速没有变化,音量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他像一堵墙。
一堵两米二,穿着军绿色T恤的墙。
“没人愿意去七号站。您排了三轮,没排出来。您现在站在厕所里堵我,不是因为您碰巧路过——是因为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停了一下。
“或者……有吗?”
麦克斯韦的下巴收紧了。颌骨的线条从皮肤下面鼓了出来,像两根绷紧的钢索。
菲斯克看着那根钢索,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计时。
三秒。
他赌三秒。
麦克斯韦这种人——菲斯克在前世见得太多了。
不一定是军官,有时候是老板,有时候是甲方,有时候是银行经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习惯了掌控谈话。
当你打破他们的节奏时,他们需要时间来重新调整。
这个时间通常是三秒。
一——
麦克斯韦的右手从背后解放出来,伸向胸袋,又缩了回去。他在找烟,但他嘴上已经叼着一根了。
二——
他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把那根没点着的万宝路从嘴角的左边推到了右边。
三——
“你一个人。”麦克斯韦的声音出来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一个人,”菲斯克确认。
“七号站标准编制是两个人加一挺M240。你要一个人去?”
“我不需要第二个人,长官。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嘴。多一个嘴,您就得多分一份。我一个人去,事情简单,干净。”
菲斯克把右手抬起来,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我不怕死。”
这句话是假的。
菲斯克怕死怕得要命。
他穿越一次已经够了。
他不确定自己死了之后会不会再穿越一次,但他也完全不打算去验证这个假设。
但他不需要不怕死。
他有别的东西。
他有十亿年进化史上最古老、最坚韧、最无处不在的武器。
一辆装满炸药的丰田海拉克斯从二十米外向你冲过来,你有零点七秒的反应时间。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物理常识。
可惜,菲斯克不需要子弹。
他需要的只是提前三十秒感知到那辆车——准确地说,是感知到那辆车里的人体内的微生物。
每一个活人都是一个行走的微生物培养皿,携带着数万亿的细菌。
一辆车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大约五十米——他就能“看见”车里有几个人,他们的心率如何,他们的肾上腺素水平如何,他们是紧张还是平静。
一个正常的阿富汗平民通过检查站时,会有轻微的紧张。
一个打算把自己和检查站一起炸上天的殉教者通过检查站时……
嗯。
那种紧张的程度,和“轻微”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菲斯克能分辨。
他甚至不需要分辨——他只需要在那个人距离他五十米的时候,让那个人体内的某些东西发生一点点变化。
一点点就够了。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
不会对麦克斯韦说,不会对任何人说。
“你不怕死。”麦克斯韦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佩服——麦克斯韦这种人不会佩服任何人——更像是……重新评估。
就像一个古董商拿起一件他原本以为是赝品的东西,转了转,发现底部的款识似乎不太对劲。
“长官,我给您算一笔账。”
菲斯克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到。
他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座正在倾斜的大楼——把嘴靠近了麦克斯韦的耳朵。
“七号站每天五百辆车,每辆十五块,每天七千五百。因为没有人在那里收费。已经空了五天了。五天,三万七千五百美元。”
他看见麦克斯韦的耳廓边缘微微发红了。
“我去了,您每天拿三成,两千二百五。一个月六万七。比您空着那个站,一分钱都收不到要好。”
他直起腰。
“或者您可以继续排第四轮人选。第五轮。第六轮。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去那个地方站着,等着被炸成丹尼尔·福斯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菲斯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福斯特。
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来谈判,是一件很操蛋的事情。
但菲斯克·威尔逊现在需要做操蛋的事情。
因为他的信用评分是520分。
因为丽贝卡·陈会在十五天后再次打电话过来。
因为如果他不在六个月内把信用评分拉回到660以上,军官候选人学校的大门就会永远对他关上。
而一扇关上的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一条路被堵死。
菲斯克·威尔逊不能被堵死。
他不想走金并原来的路——他发过誓。
但如果正经路走不通……
所以他需要钱。
现在。
立刻。
不择手段地。
麦克斯韦沉默了。
他的灰色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考虑是否值得出击的猎隼。
那根万宝路在他嘴角轻微地颤动着——不是因为嘴唇在动,而是因为他在磨牙。
菲斯克等着。
他不催促。
催促是弱者的行为。
它暗示你害怕对方说“不”。
而在谈判中,一旦你让对方觉得你害怕他的拒绝,你就已经输了。
等。
让沉默替你工作。
水龙头继续滴水。
嗒。嗒。嗒。嗒……
外面传来号声的尾音——集合号已经响过了,再不出去就要迟到。
但麦克斯韦不动,菲斯克就不动。
规矩很简单:上校先走,士兵才能走。
终于——
麦克斯韦的嘴角动了。
那根万宝路从右边回到了左边。
“七三开。”
两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七,我三。”
菲斯克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一丝都没有。他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不是庆祝,是让对方觉得自己也没有输。
“是,长官。”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到岗,晚上六点撤。十二个小时。每天的钱当天结算,不过夜。”
“明白。”
“所有的钱先经过我的手。我扣完三成再给你。不准私藏。不准少报车数。不准——”
“长官,”菲斯克打断了他。
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打断一个上校的讲话,在军队里叫做“作死”。
但菲斯克赌——
赌对了。
麦克斯韦没有发火。他只是抬起眉毛,用一种“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表情看着菲斯克。
“钱的事,您放心。我去那个站不是为了偷您的钱,是为了赚我自己的。七号站不运转,对您是纯亏损。我让它运转起来,您坐着拿三成——每天两千多块,什么都不用干。”
他顿了顿。
“我唯一的要求是——我的财务问题,不要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了。昨天那封信的事……”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麦克斯韦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测量菲斯克的身高。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猫在戏弄老鼠,现在的笑……更像是一个商人在跟另一个商人握手之前的那种笑。
不是友好,是“我认可你的交易价值”。
“你倒是个明白人,”麦克斯韦说。
他把万宝路从嘴里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烟身,然后塞回了烟盒里。
“行。你的破事我不管了。但你给我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米七五的身高站在两米二的面前,像一棵灌木站在一棵红杉面前。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矮人一头的自觉。
“你在那个站上出了任何事,不管是被炸了还是被打了还是被蚊子叮了——跟我没有关系。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你不是被派去七号站的,你是'自愿申请额外岗哨任务以增加实战经验'。听懂了吗?”
菲斯克听懂了。
翻译成白话就是:你死了我不负责。
“听懂了,长官。”
“很好。”
麦克斯韦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皮靴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最后几声吱吱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威尔逊。”
“长官?”
“你说你不怕死。”
沉默了两秒。
“但愿你是真的不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然后合上了。
菲斯克独自站在洗漱间里。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
嗒。
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大,厚,布满粗粝的纹路。
能握住一个人的头盖骨的手。
能操控数以亿计微生物的手。
现在,这双手即将去做的事情是——
在阿富汗最危险的检查站收过路费。
菲斯克·威尔逊,穿越者,微生物操控者,负债六万二的穷逼。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短信和两个未接来电。
他解锁手机,打开短信。
第一条:汇通金融。
“您的账户已逾期67天……”
第二条:第一公民银行。
“尊敬的威尔逊先生,根据贷款协议第14条……”
第三条: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威尔逊先生,我是JK催收公司的代表。关于您在卡尔森二手车行的车贷……”
菲斯克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了洗漱间。
外面的阿富汗阳光猛烈得像一记耳光。
他眯起眼睛,走进了那片光里。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掏出来。
他往营房的方向走,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个巨大、变形的轮廓——两米二的身高被早晨的斜阳拉成了三米多,像一个怪物的剪影。
他在走路的时候想了三件事。
第一件:七号站每天七千五百美元,七成给他,就是五千二百五十。一个月十五万七千五。他的全部债务十二天就能还清。
第二件:麦克斯韦说过“每天的钱当天结算”。这意味着现金。
大量的现金。
没有银行记录,没有转账记录,没有任何纸面上的痕迹。
他得找人…………处理这笔钱。
第三件…………
他想到了麦克斯韦的太太。
维多利亚·麦克斯韦。
娘家姓范德比尔特。
是的,就是那个范德比尔特。
十九世纪铁路大亨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的后裔——当然,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个家族的财富已经稀释到了只有名字还值钱的程度。
但“范德比尔特”这三个字在纽约社交圈里依然是一张永不过期的入场券。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嫁给理查德·麦克斯韦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困惑的决定。
一个豪门名媛,嫁给一个军队上校?
在曼哈顿的鸡尾酒会上,这大概是仅次于“穿运动鞋搭配晚礼服”的社交丑闻。
但菲斯克见过维多利亚一次——上个月麦克斯韦太太到基地来探望丈夫,全营列队迎接。
那一次的记忆至今还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蜂蜜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墨绿色的丝绸衬衫系到第二颗扣子——不是第三颗,是第二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阳光镀了金的皮肤。
她走路的姿势像是整个世界都是她家客厅的延伸。
而她看麦克斯韦的眼神……
菲斯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种眼神,他认识。
那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那是一个女人看着一件她买了但已经不怎么想穿了的衣服的眼神。
不是厌恶。
是无聊。
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无聊。
也许,自己可以让事情变得有趣一点。
菲斯克把这个想法暂时收了起来。
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明天早上六点。
七号站。
他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杰克还在门框上挂着,已经从引体向上换成了悬垂。
他看到菲斯克进来,翻了个白眼。
“你迟到了,大块头。排长已经骂了两轮了。”
“知道了。”
菲斯克走到自己的床位,打开物品柜,把那个白色的信封——第一公民银行的催款通知——拿了出来。
他看了它三秒钟。
然后他把它撕了。
干净利落,从中间一分为二,再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白色的碎纸屑从他的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你找到了还钱的法子了吗?”
“唔,找到了!”
“但同时,我可也找到了去见上帝的法子!”
“那就祝你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