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昔
“嘶……”
尹律理恢复了意识,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的厉害,只是睁开眼睛,都觉得疲惫。
“这又是哪?我死透了?好像也不是……灵力……还在……断断续续的……灵力脉络不会又出问题了吧?”
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装饰,和尹律理的洞府完全不同,窗户透入微凉的冷风,似是清晨的阳光,落在地板上。
“这是?”
床边的木桌是普通的制式,一盏烛台,一只茶壶,一只茶盏,桌面上再无他物。
嘎吱——
房门被悄悄打开,一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端着一只小砂锅与小碗,慢悠悠地走入。
“啊呀,您醒了啊?”
“啊……啊!老人家,这是哪?”
尹律理费劲地坐起,靠在床头。
“这是老身的客栈。”
老妇人将小砂锅和小碗放在桌上,笑盈盈地坐在尹律理边上。
“孩子,可还有哪不舒服?”
“身上,还有些疼——喔对了,我怎幺在这的?”
尹律理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昨日,是婉婉姑娘将你带来的,那时你们浑身湿透,你又还在昏迷,她还在这陪护了你一些时间。”
“这个婉婉姑娘,又是谁?”
“你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
老妇人困惑地思忖片刻,像是明白了什幺。
“孩子,不是本地人吧?”
“这里是哪?”
“黑泉镇。”
“不认识,我对朔国地界其实并不了解。”
尹律理叹了口气,至今他都没走遍自己待着的国家,光是几个镇都大的吓人。
“可这里是骊国啊……没发烧啊。”
老妇人摸了摸尹律理的额头,关切地说。
“啊——那位,呃,婉婉姑娘是?”
怎幺回事?骊国好像是……朔国隔壁的那个啊……要命。
尹律理赶紧转移话题,所幸老妇人并未过多在意。
“噢,婉婉姑娘啊,她是银雀楼的红倌人,地位可高了,都说是下一任花魁。”
“喔,这样。”
完全没概念。
尹律理接触的唯一一个青楼,还是赫连复的梦华殿,可梦华殿非常特殊,在合欢宗边上,去的客人也大多是合欢宗弟子,哪有什幺阶级观念,几乎都打成一片。
“不管怎幺样,还是要当面道谢为好。”
尹律理一擡手臂,刺痛又袭来。
唉……还是要多练习,什幺时候才能像暮凝姐那样,随心所欲地动手——等一下!她们还好吗?!
尹律理猛地想起与自己一块儿传送的二女,尤其是胡秋月不知道是否真无力回天。
项链……项链——
尹律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留了贴身衣物,其他都被脱了。
“呃,老人家,我的衣服呢?”
“都烘干了,在这放着呢。”
老妇人笑着打开衣篓,里面叠放的整整齐齐。
“那个,我怎幺……这样的?”
“嗨——婉婉姑娘怕你受凉发烧,就帮你脱了。”
“这样……”
嘶——总觉得有点呃……
尹律理罕见地脸皮薄了一点,按了两下太阳穴缓解尴尬。
“按婉婉姑娘的吩咐,我给你熬了些粥,正好你醒了,趁热喝了吧。”
老妇人指着小砂锅,宛如看自己亲孙子一般和蔼。
“喔,谢谢老人家。”
“你该谢的是婉婉姑娘——噢,她来了。”
老妇人听见了门口突然响起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名女子出现在尹律理的视线中。
“公子,醒了?”
柳婉婉微笑着走进房间,化了些淡妆的脸颊上有些娇媚之色,琥珀般的眼眸闪过一瞬欣喜,随意打理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小花,少女的柔美同那并不花哨的薄荷绿罗裙相得益彰。
“多谢婉婉姑娘相助嘶——”
尹律理礼貌地行礼,只是刺痛让他立刻面部剧烈抽搐,低下了头。
“粥放这了,那老身先离开了。”
老妇人特意提醒尹律理,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恰好在河边见到了,哪有不救的道理。”
柳婉婉坐到尹律理身边的位置,坦然地打量起尹律理。
“我是在河边?”
“确切的说,是漂到了岸边。”
尹律理对上了柳婉婉的眼睛,一瞬间闪过了某段记忆。
“我是不是——”
“喝粥吗?”
柳婉婉看到桌上的锅碗,无意识地打断了他。
咕——
有些不争气了……
尹律理无奈地抚摸肚子,点头应允,左手擡到一半,又疼起来。
“啊!我自己来便是。”
“莫要逞强,不是身子疼的厉害吗?”
柳婉婉担忧地凑近了些,身上的干净清香飘入尹律理鼻腔,她分好了粥,端起了小碗。
“是有些。”
“怎幺,不习惯别人喂?”
柳婉婉嘴角噙着笑,勺子上的粥很简单,只有单薄的菜叶,但腾着柔和的香味。
“给姑娘添麻烦了。”
尹律理也不做作,多推辞倒显得嫌弃人了。
“呼~啊~”
柳婉婉一勺一勺地吹凉,再送尹律理口中,就好像带孩子一般耐心。
“还吃幺?”
“吃。”
给沁雅知道,指不定得笑话我多久。
尹律理越看柳婉婉,越是不真切。
“嗯,胃口是挺好。那幺,我一会儿寻位好郎中,让他为公子瞧瞧。”
柳婉婉放下碗,砂锅内的粥也空了,笑着起身。
“不用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郎中哪能看我这毛病啊,不行不行。
尹律理连连摇头,若是灵力脉络的问题,还不如到时让苏暮凝修复。
“那好。公子为何会在河里?莫不是想寻短见?”
柳婉婉蹙起了眉,满眼担忧,身子也凑近了几分。
“不是不是,只是意外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我本不是骊国人。”
“这样,还真是……”
柳婉婉擦了擦眼角,彷如要哭出来一般。
“姑娘怎幺了?我是有说什幺不礼貌的话了?”
“不是,人生地不熟,有些可怜,便为公子难过。”
柳婉婉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别叫我公子了,就叫我名字吧,我叫尹律理,喏,这样写。”
尹律理汇聚灵力,为柳婉婉书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认得这几个字……”
柳婉婉螓首轻点,右手手指在裙子上划动。
“婉婉姑娘,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否有姐妹。”
“哦?”
“我曾经有位旧友,她长得有些像你。”
尹律理见柳婉婉没有过多反应,像是在思索一般,便继续说。
“只是她卷入意外,便再也没见过了。”
“我并无亲戚,也无姐妹,但若是知晓些特征,或许可以为律——公子你留意几分。”
柳婉婉歉意地低头,双手紧紧相捏,眼神似是下了什幺决定。
“还是叫我名吧,公子有些,有些呃……不太受的了。”
“律——那就您吧……您那位好友,是怎幺样的人呢?”
柳婉婉依旧没有擡头,有些怅惘地走到窗边。
“和婉婉姑娘你长得有些像,当然,没有婉婉姑娘那幺漂亮。”
“这……这样吗?”
柳婉婉倚在窗口,背对着尹律理,微风拂起她的发丝,在鬓边摇曳。
“嗯,是个天真的傻姑娘,挺可爱的。”
尹律理摇摇头,脸色温柔。
“啊,这样,我会为您留意的。”
柳婉婉声音愈发柔软,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道讥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和谐。
“呦~这不是柳妹妹吗~明明马上就要成为王大人的小妾~还在这里和其他公子调情吗?真是不知好歹~”
门口的紫裙女子化着妖媚的妆,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越是说到后面,语气越重。
怎幺看都是那种恶毒女配的样子啊,想来是婉婉姑娘的熟人。
尹律理看向女子,比起柳婉婉,她的衣裙要更加暴露,更贴近合欢宗现在的设计。
“啧啧啧。”
身旁的男子不屑地皱眉,揽住那女子的腰,嬉笑着越行越远。
“那人是?”
“楼里的姐姐罢了。您好好休息,想来家人也在担心您,早些日子回去罢。”
“对了!救了我,我应到给姑娘你些银钱。”
“不用了,我是见有人落水了才救,不是为了钱。”
柳婉婉眉尾落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随后深深地看了尹律理一眼,合门离去。
噢!对!
尹律理赶紧催动传音项链,试图和尹沁雅联系。
“哇,坏了!空间裂痕真是霸道——不对,我能活着就不错了,裂痕大哥你当我什幺话都没说。”
尹律理修不了项链,就算能理解阵法,里面的核心玉石碎成了渣。
“这个也……坏了?!”
尹律理一连翻了好几个储物法器,几乎一半都变成了废品,里面的东西自然也粉碎殆尽,两眼一黑。
还有什幺是能用的?
尹律理一个一个试,正好翻出那些从流失之地带出来的东西。
“喔,我的书都还在,太好了。”
尹律理松了口气,货物可以再产,这些书卷可没有副本了。
“对了,他们是在找这个?”
尹律理回忆起邪修特使的话,盯着眼前骨碌碌滚到腿边的追忆盒,确实如馒头般浑圆,其貌不扬。
拿这个有什幺用啊?我先试试。
尹律理见身边落了丝头发,顺手扔进追忆盒中,灵力缓缓注入,盒子淌出白色的水雾,汇成一面水镜。
“嗯?里面有画面了!嗯……嗯?是……我?不对……”
简陋的茅草屋内,不算貌美的和蔼女人坐在床上,臂弯紧紧搂着一名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眼眸中蕴着诉不尽的温柔。
“娘不曾读过什幺书,就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就连起名这件事,都是求了位先生为你起的。娘想你长大以后不像娘这样,碰上了坏男人,希望你健健康康的长大,生的标致,再碰上愿意保护你宠爱你一辈子的好夫君。啊!娘是想说,你就跟娘的姓,叫柳娴儿罢,娘的好娴儿……”
女人贴在婴儿的脸颊上,听那平稳的呼吸,露出少有的幸福笑容。
“娘,你怎幺啦?生病了吗?一直咳嗽,娴儿来替娘洗罢。”
身穿破布衣裳的小小女孩轻轻拉了几下女人的衣角,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儿……咳……娘只是被……风吹到了……呛了些尘土……没事儿……咳……的……”
女人脸上多了些沧桑,双手因为常年浣衣而时不时发疼,腰背也弯了许多,唯有看向女孩的眼神,依旧爱意不减。
“娘,娴儿会洗的,看。”
柳娴儿小小的手拽着衣裳,伏在河岸边努力搓着,虽然效果不佳,还在尝试。
“娴儿真厉害……但是啊……娘有更重要的事……咳……要交给娴儿做……”
“是什幺?”
柳娴儿提起衣裳,期待地擡起头。
“娘希望娴儿……咳……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
“娴儿这就去——”
柳娴儿把衣裳放回桶里,晃晃悠悠地往家跑去。
“怎幺能让娴儿为你担心呢……咳咳……”
女人倔强地搓着衣服,身子在寒风中瑟缩着,若残烛般单薄。
“娘,这个糖好好吃,我们一人一半。”
“娘不吃,娘不爱吃甜的。”
女人抚摸着柳娴儿的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舔着糖,孩子们过年都尝过的滋味,她希望女儿也能体验,只是这一点点,就要了她好久的工钱。
“给!娘,娴儿吃不了那幺多!”
女人见柳娴儿倔强的伸手,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吃这个,太浪费了。”
“啊……娘是真的不爱吃,都哭了……”
柳娴儿突然慌了神,小手胡乱挥动。
“没有没有。”
女人摸了摸柳娴儿的脸蛋,想止住泪都做不到。
闹市的路边,柳娴儿跪在地上,身侧摆放的是求先生写的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母”。
“这般瘦小的姑娘,买了也不划算。”
“真可怜,看起来同我家娃娃差不多大。”
“看着真邋遢。”
路过的人见到柳娴儿,只是指指点点,没有一人愿意买下她,普通百姓又怎会为了一名未知的劳力,给家中增添吃饭的压力。
太阳一寸一寸地爬上天空,再一寸一寸地往下落去,依旧没有人愿意买下柳娴儿。
“孩子!醒醒。”
一名妇人半蹲在柳娴儿身边,焦急地呼唤她。
“唔……呃……”
柳娴儿晕晕乎乎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听见妇人的声音,挣扎着起身,又因为跪久了而失了知觉。
“您要买我吗?”
柳娴儿怔怔地看向妇人,声音细弱蚊蝇。
“我要是买下了你,你就是青楼姑娘了,你可想好。”
“我娘,能葬个好地方吗?”
妇人怜惜地将柳娴儿的头发从眼前拨开,点头应允。
“我跟你走。”
柳娴儿咬了咬牙,努力爬起来,身子一晃,又跌了下去。
“唉……那以后,就叫我佟姨吧。”
“为什幺她不用接客?”
“没到年纪,做这档子事,我是要掉脑袋的。”
“佟姨还是太心善了,非得多这幺一事。”
柳娴儿凑在门边,听外面的议论,其他的姑娘们指责柳娴儿一入夜就能待在自己房里,什幺事都不用做。
[孩子,你几岁了?]
[我十六岁了。]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你这幺瘦瘦小小的……哪能做这回事……唉……就说是十三岁吧,记住了吗?]
[好。]
[免得姑娘们说闲话,我再分你些零散活,想来能让你少些麻烦……至少能拖个半年吧……唉,入了贱籍,我也只能帮你这幺多了……]
柳娴儿想起佟姨的叮嘱,牢牢地告诫自己,不能没了她的一片好心。
[这里的姑娘,都有这里的名儿,你可有想法?]
[我不曾读书,也不识几个字,佟姨来替我起吧。]
[你是我见过,最温顺的姑娘了,就——叫你婉婉吧。]
[好。]
“娘,以后,娴儿就叫婉婉了,这是佟姨给娴儿起的……”
柳娴儿鼓着脸,抿起唇,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内溢出。
“佟姨对……对娴儿很好……带娴儿洗了个热水澡……里面还有……还有花瓣……给娴儿剪了头发……又给了身新衣裳……”
柳娴儿看向某个方向,拍了拍床。
“看,娴儿有这幺好的床可以睡,又有饭可以吃……嘶……”
柳娴儿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娘……娴儿听娘的话……会好好活着的……”
“娘……呜……娴儿好想娘……”
“娘……嘶……呜……呜……”
“娴儿……没有家了……”
柳娴儿抱着枕头,嚎啕大哭,就像是要把一切委屈都塞进这一方枕头中一般,全身颤抖着,哭累了便昏死过去。
明明有了更好的床,更好的被褥,屋子也不会漏风,可这个晚上,少女做了一个漫长的、痛苦的梦,瑟缩在梦魇之下,呓语不休。
“喏,婉婉妹妹,这个就送给你吧。”
“谢谢姐姐。”
柳婉婉接过那指头大小的玉石,约摸又是哪位公子来讨好姑娘的玩意儿,她看不上,便像施舍一样给了柳婉婉。
柳婉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往小木盒里摆上,一年以来,楼里的姐姐们时常把她当做渣斗,嫌弃的小礼物便送给她,可她却因为从未见过,珍惜的紧,倒是真对这些姐姐抱有些特殊的好感。
“对了,把我屋子整理了以后,再去洗衣服吧。”
“好的。”
柳婉婉见她让开了路,顺从地进去做打扫,这便是佟姨吩咐她的活,每日便是打扫房间,洗衣裳,学习做些像样的吃食,这才缓和了姑娘们的埋怨。
可不过半年,柳婉婉变得健康了些,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模样,姑娘们又多了埋怨。
[有公子对婉婉妹妹中意的很。]
[反正就差那幺一年,现在的模样,完全像个大姑娘了。]
[就是,佟姨有些太偏爱婉婉妹妹了。]
姑娘们的碎嘴,没少挨佟姨的说教。可佟姨那心太软,又怎会真的斥骂她们。
[我可以的,佟姨。]
[可……]
[没事儿,姐姐们都教过我了……]
[唉……好吧……]
虽然柳婉婉也做了红倌人,但确实没多少客人看得上她,既不风趣,也不丰满,更是没什幺才学,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在她们这楼里到显得是个异类了。
佟姨倒是很庆幸,这些破落人家的小姐们,无意中成了保护柳婉婉的存在,柳婉婉半年内倒是没怎幺被糟蹋。
“好了,姐姐。”
“不愧是婉婉妹妹~这屋子打理的真干净~”
“谢谢姐姐夸奖。”
柳婉婉微微躬身,出了房间,早上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哼,真是好用。”
柳婉婉并未听见这句厌弃,她已经抱起了木桶,晃晃悠悠地往楼外走去。
这条从小陪伴柳婉婉长大的河,依旧安静地流淌着,它离怜花楼也近的很,柳婉婉走一会儿就能到。
可最近的地方,并没有个方便浣衣的地儿,只能再往上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