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哀(上)
落星崖上激荡的余波,悄然荡开了夜色,在太清京泛起一丝微澜。
太清京的夜空里,细密的阵纹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被夜风轻轻拂过的一缕缕光痕,转瞬又沉入云海深处,归于平静。
太庙之下,不见之庭。
厚重的石壁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唯有地底深处偶尔传来的法力震荡,一下一下,浩荡而压抑。
庭中没有任何烛火,幽蓝阵纹在石壁上缓缓流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姜无咎盘坐庭心,闭着眼,双手持续向前方输送法力。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血肉,约莫半人高,表面布满扭曲的经络与血管,以极慢的频率蠕动着,一股股龙气化作淡金细丝从四方汇聚缠绕,层层包裹如茧。
血肉深处,隐约可见蜷缩的人体轮廓。
姜无咎的呼吸平稳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动着整间石室的灵力潮汐,此刻他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团血肉之上。
可就在此时,周围的法阵微微一震,幽蓝阵纹闪了一下。
姜无咎的眉头动了动,神识如潮水般向外蔓延,掠过千里山河,隐约感知到了那片战场。
数道七境强者的气息在那片夜空中剧烈碰撞,凌厉的拳芒、星辰道韵与暴虐血气相互倾轧,将那方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瞳孔深处一道幽冷的寒芒一闪而过。
“有点意思……什么人都凑到一块了。”
话音未落,一股玄奥至极、难以名状的气息从落星崖方向隐隐传来,那气息古老、纯粹,带着一丝超越规则的造化之韵。
姜无咎的瞳孔骤缩。
那道气息太过玄奥,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功法或灵力体系,带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本源韵味。
“这是什么?”
姜无咎苍老的嗓音里多了一丝颤抖,八境法修的心境,在这道气息面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下意识地收紧,连带着注入血肉的法力都波动了一瞬,那团血肉蠕动了一下,龙气织成的茧微微震颤。
姜无咎立刻回过神来,强行稳住法力输出,可他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落星崖的方向收回来。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天材地宝,见过无数功法秘典,从未见过这种规则之外的规则,定数之外的东西。
可是,前方那团血肉还在缓慢蠕动,人形轮廓正在一点一点成形。
在这不见之庭中,他枯坐了不知多少日夜,将好不容易从姜昭玥体内收集到的龙气,以及自己的财富,全数倾注其中。
耗费数十年心血,只为突破当年的誓言重获自由。
现在离开,前功尽弃。
“这股气息……本座记住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盖的贪婪,“等本座脱困之日,自然会去找你。”
话落,姜无咎再次闭上眼睛,将那道气息的印记深深锁在识海之中,重新将全部心神沉入面前的血肉。
法力输出恢复稳定,龙气继续缠绕,血肉的蠕动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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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崖的战斗波动,并非只有姜无咎一人感知。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各处,多位闭关潜修的七境大能霍然睁开了双眼。
一道道强横无匹的灵识从各个隐秘的角落升腾而起,在夜空中无声地交汇。
感受着远方那片混乱的威压,蛰伏的杀机与野心都在这夜色中蠢蠢欲动。
礼法司,中正殿。
六道红袍围坐于殿心阵盘四周,阵盘上龙脉心网的投影缓缓流转,金色纹路明灭不定。
三宗老枯瘦的手按在阵盘边缘,灵识透过龙脉心网向落星崖方向延伸而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五位七境。”
三宗老从阵盘上收回目光,顿了顿,“这么热闹,还在太清京边上,倒是少见。”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正中那道端坐不动的身影,试探着开口:“大宗老,我们是不是过去看看?”
话落,殿中瞬间安静下来,阵盘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映着六张沉默的面孔。
过了许久,大宗老缓缓睁开了眼。
他深陷的眼眸中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额心那道裂缝还未完全愈合,细若发丝,在灯火下隐约可见。
“洛天心也在那边。”
殿中几位宗老微微变了脸色。
大宗老声音低沉,目光微微下沉,继续道:“掠走我宋家的人,还敢在太清京旁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真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缓缓站起身来,红袍微拂,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压弥漫开来,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走。”
他顿了顿,“该清算的账,今晚就一并算了吧。”
紧接着,六道红袍鱼贯而出,踏在礼法司门前的广场上。
鲜红的衣袂无风狂舞,几人身上磅礴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片夜空,压得周遭空气阵阵扭曲。
大宗老站定在最前方,抬头望向落星崖的方向,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就在六人正欲升空之际,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踏在青石地面上格外清晰。
六位宗老动作同时一顿,目光齐齐转去。
长街尽头,一台黑金马车正缓缓驶来。
玄铁铸就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车壁上镌刻的云凤纹路层层叠叠,凤尾拖曳至车辕,金漆填入刻痕,随着马车的移动一明一暗,像是活物在黑铁上缓缓游动。
马车在礼法司门前缓缓停定,四匹黑马齐齐驻足,纹丝不动。
两道身影从马车旁缓步走出。
陆绯禅走在前面,墨青官袍,腰悬蛟牌,眉峰微挑,肤色白得近乎透光,月光落在脸上,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美绝伦。
二宗老跟在她身侧,须发花白,深红长袍,面容清瘦。
礼法司门前,六位宗老一时无人开口。
陆绯禅在马车旁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六道红袍,微微欠身,轻声开口:“女皇有旨,请各位宗老在太清京待命,不得擅离。”
闻言,大宗老目光一沉,视线直接从陆绯禅身上越过,落在了二宗老脸上。
“二宗老,你也是礼法司的人,便该清楚这太清京的规矩。”
二宗老面色平静,微微欠礼:“大宗老,陛下既降下口谕,自然有她的考量,您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大宗老冷哼一声,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青石无声裂开数道细纹,一股骇人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考量?落星崖距京城不过千里,那些人在此大打出手,视太祖铁律于无物!更何况,那里面还有老夫要讨的血债!女皇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老夫枯坐殿中,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二宗老眉头皱了起来,肃声开口:“大宗老,正因为礼法司监察天下,地位超然,才更不能因您的私怨而率然出动,卷入这趟浑水,女皇着眼的是全局,您若执意抗旨,赔上的可是整个礼法司的百年清名!”
大宗老死死盯着二宗老,袖中手指一点点攥紧,周身的气机犹如实质般层层叠加,压迫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夜空中的龙脉心网悄然显化。
密集繁杂的阵纹流转着淡淡光华,伴随着女皇的意志从天穹缓缓降下,化作无形的重量,一点点压覆在了礼法司的每一个角落。
六位宗老同时感到肩头一沉。
大宗老微微一僵,目光盯着那辆安静停驻的黑金马车,深陷的眼窝里,暗红色的光芒剧烈翻涌。
短暂而压抑的死寂中,陆绯禅适时地轻声开口。
“大宗老稍安毋躁。”她微微抬眸,迎上大宗老森寒的视线:“您只需在此稍候片刻,今晚,总有需要您亲自出手的时候。”
大宗老眼底翻涌的暗红光芒停滞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扫了陆绯禅一眼,紧攥的苍老手指缓缓松开,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机也随之如潮水般敛入体内。
“那老夫便等着,看陛下今晚到底在布一局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