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余波
皇宫最中央,凤栖殿。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伫立在夜色之中,殿顶覆着暗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殿门两侧各有八名禁军持戟而立,甲胄上刻着繁杂的符文,气息深沉。
大宗老落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一身红袍猎猎作响。
殿门虽未开,阶前却早有两道身影在此等候。
左侧那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瘦削,身上同样穿着一袭深红长袍,色泽形制与大宗老如出一辙,正是同属礼法司红袍的二宗老。
右侧那人则着一身墨青色官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她容颜清冷,腰间悬着一枚蛟牌,在夜色中流转着生人勿近的冷光,正是如今暂代宗法院院务的陆尚仪,陆绯禅。
两人见到大宗老落地,同时拱手,微微行礼。
“大宗老。”二宗老率先开口,“陛下已经知晓您的来意了。”
大宗老并未理会,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让开,老夫要亲自面见陛下。”
陆绯禅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与殿门之间。
“大宗老。”她平静地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陛下已有口谕。书院劫走宋公子一事,陛下准您调动礼法司全权追查,凡有所需,太清京上下任您调遣,您可以即刻出城拿人。”
大宗老收回看向殿门的目光,缓缓落在陆绯禅脸上。
“口谕?”
他嘴角多了一抹冷笑:“老夫的独孙被人公然劫走,书院两位七境亲自下场,这分明是要与我太清皇室开战!这等滔天大事,陛下竟然只用一道口谕来打发老夫?”
他往前踏出一步,七境后期的威压陡然攀升。
“不够。”
“老夫今日必须亲眼面圣,问个清楚!这圣心书院,是不是真的已经反了!是不是要把我太清皇朝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陆绯禅寸步未退。
“陛下已经安寝,大宗老之事,可在天亮之后求见。”
大宗老怒极反笑。
“安寝?”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老夫的孙子生死不明,陛下却能安寝?”
“今日,老夫非见不可,陆尚仪若是不让,那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那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毫不留情地朝着陆绯禅当头倾轧而下。
“咔嚓——”
坚硬的汉白玉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痕从大宗老脚下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殿前两侧的禁军被这股余波逼得齐齐后退数步,面色惨白地按住兵刃。
陆绯禅身躯微微一晃,脚下的玉石瞬间崩碎出数道裂缝。
“大宗老,慎行!”
二宗老低喝一声,深红色的身影瞬间插在了陆绯禅身前。同为七境的浑厚灵力轰然爆发,将那股狂暴的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股顶尖力量在凤栖殿前激烈碰撞。
殿檐的暗金琉璃瓦上浮现出一层如水波般的微光,将那些足以撕裂金石的余波悄然吞没。
大殿巍然不动,未发出一丝声响。唯有两人僵持的方寸之间,空气被极度的重压挤勒得微微扭曲,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宗老,冷静!”
二宗老寸步不让,沉声喝问:“圣意已决,大宗老非要强闯凤栖殿,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
大宗老冷冷地看着他,周身的灵压隐隐沸腾:“老夫就宝山这一个独孙,你让老夫如何跟你讲规矩!”
二宗老面色一沉,心知今日单凭言语已无法善了。他大袖一敛,左手悄然扣起法诀,七境的灵力在掌心暗暗积蓄。
站在一旁的陆绯禅亦不动声色,指尖已然搭在了腰间的蛟牌之上,眸光冷彻。
二道强大的气机在死寂中互相锁定,殿前的张力瞬间被拉扯到了极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嗡。”
一声极低的共鸣从皇宫地底深处荡开,直透神魂。大宗老与二宗老同时一滞,齐齐抬头望向夜空。
夜幕亮起。
漫天繁星间,纵横交错的阵纹如巨网般无声铺展,顷刻间吞没了整座皇宫。
极其繁复的阵印透着慑人的威严,将周遭尽数锁入一片森冷的金光之中。
龙脉心网。
太清皇朝立国以来的最强底蕴,借助地底无尽龙气与灵脉之力凝聚而成。此刻,这座足以压制任何七境修士的庞然大物,被彻底激活。
沉重的压制力自天穹倾泻,化作无形的枷锁精准坠在大宗老身上。
大宗老身形微顿,七境后期的磅礴气息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被尽数压制在周身三尺之内,再难向外蔓延分毫。
“朕的皇宫,何时成了礼法司宗老可以随意动粗的地方了?”
伴随着这道自殿内传出的冰冷的女声,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身影从殿内缓步走出。
那身黑金帝袍在龙脉心网的金光下泛起细密的星芒,九龙衔珠的金冠高束青丝,冠下是一张冷艳到了极致的面容。
冷白的肌肤映着金光,愈显霜雪之色。
凤眸深沉如渊,眼尾天然上挑,不怒自威。
唇上那抹正红的宫色是她周身唯一的浓烈,衬得整张脸愈发冷艳。
太清皇朝的女皇,姜昭玥. 二宗老与陆绯禅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大宗老在金光下顶着阵法威压,只是微微低了低高昂的头颅,双臂虚拱:
“参见陛下。”
女皇她行至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大宗老,落在裂开的汉白玉地面上,缓缓开口:“大宗老的脾气,朕清楚,独孙失踪,情急之下做些出格的事,朕能理解。”
大宗老神色微缓,刚要顺势开口,女皇却向前踏出半步,目光中充满了威严:
“但理解归理解,但朕的皇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的威压骤然沉凝。
大宗老挺直的脊背被迫向下弯折,本就只剩三尺的护体气机被压退至体表。
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撑着,迎上女皇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沉声开口:“陛下!
书院欺人太甚!竟敢在皇城之内当众掳走我宋家嫡孙!这分明是要与陛下开战!
臣请陛下下旨,发兵讨伐圣心书院!”
胸腔的怒意伴着极力抗衡的灵气隐隐震荡,将周遭的残瓦悄然碾成粉末。
女皇静静听完,不发一言,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嗡——”
龙脉心网光芒大盛。
漫天交织的金色阵纹陡然生变,流转的金线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向着大宗老头顶上方极速汇聚、凝结。
短短一息之间,九尊古朴厚重的巨鼎虚影自虚空中显化而出。
九鼎环绕,鼎身镌刻着太清皇朝历代开疆拓土的血色图腾。
鼎口倾斜,九股吞噬一切的无上杀伐之气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下,生生斩断了方圆之内所有的气机流转。
攻伐显化,杀机临颈。
大宗老周身残留的护体气机如冰雪遇沸水般寸寸消融,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出。
久违的死亡阴影化作实质的寒锋,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女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宗老似乎忘了一件事,上宗闭关,太清京内,龙脉心网的最高权限在朕手中。”
她微微俯身,凤眸半阖,“这座阵法,不仅能困人,更能杀人。九鼎悬首,朕若现在斩你,整个太清京没人拦得住。”
悬在头顶的九鼎虚影缓缓流转,垂落的锋芒如无形的铡刀,架在大宗老的颈骨之上。
作为七境后期的大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绝阵的底蕴。龙脉心网全力开启之下,八境不出,绝无生还之理。
他眼底的狂怒被这股实质的杀机强行压下,化作一丝极深的忌惮。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估了女皇手中的权柄,更低估了她敢于掀桌子杀人的决绝。
女皇直起身:“念你寻孙心切失了分寸,今日之事,朕不追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下次,朕不介意重演三年前的旧事,替礼法司再换一位红袍。”
女皇敛起视线,语气复归平淡:“至于圣心书院,他们在皇城脚下越界,朕心中已有计较,待时机一到,朕自会给宋家一个交代。”
大宗老跪在地上,胸膛起伏。他的视线定在地面交织的金色光纹上,后槽牙磨出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他才沉声开口:“老夫明白了,今日是老夫僭越。”
他后退三步,躬身行礼,再抬眼时,眼底的狂怒已尽数收敛,化作极深的阴沉。
“陛下所言,臣自当铭记。等上宗出关之日,臣会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宗。”他抬起手,缓缓拢了拢起皱的红袍袖口,“届时该如何算,请陛下早作准备。”
语罢,他拂袖转身,沿着宫门方向一步步离去。
苍老的红袍背影渐渐隐入夜色。
殿前重归死寂,二宗老与陆绯禅垂首而立,静默无言。
天穹之上,九鼎虚影如烟云般溃散。龙脉心网的光芒渐趋黯淡,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无声收拢,重新隐没于皇宫的地底深处。
夜风拂过阶前倾倒的宫灯。
女皇依旧立于殿门正中,黑金帝袍在这片死寂中逐渐融入暗影,唯有她眉心那枚凤印,还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微凉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