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苏醒
她神色淡漠地将那些碎片拾起,随手掷入尚存余温的灰烬之中。火星舔上布料的边缘,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光里。
她拿起披外衫在身上,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身体仍旧酸软,双腿甚至有些无力,但第一道堕仙印破开后恢复的那一缕暗红色灵力终究起了作用,正在不停地修复着体内的暗疾。
月无垢抬步走向洞口,晨光迎面洒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李根生蹲在洞外不远处,手里拿着几个烤熟的野果,似乎在等她。听到动静,他回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
“仙子,您醒了……俺烤了些野果,您……”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了那双眼睛,声音戛然而止,手里的野果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仙子?您……您这是……”
月无垢没有回答。
她迈步走下洞口,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就是这份从容,让李根生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在那次山匪围攻时,她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那些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没有任何征兆,月无垢身形忽然暴起,一掌径直拍向他的面门。
李根生到底是在深山里与野兽搏杀了七年的猎户,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在那一掌拍上面门的刹那,他猛地歪头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耳根掠过,刮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月无垢的动作根本没有停。掌势落空的瞬间,整条手臂顺着惯性一转,肘尖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
“噗——”
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李根生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蜷在地上捂着胸口,那张黝黑的脸因为剧痛涨得青紫。
“仙子饶命!”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嘴角挂着血沫,“俺……俺知道错了!俺不该碰您!”
月无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李根生看见那道倩影越来越近,恐惧终于彻底压过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地喊着:“仙子……仙子您听俺说……俺不是故意的……”
月无垢已经到了跟前,一脚朝他刚刚受伤的胸口踹去。
李根生双臂下意识交叉挡在身前,可那一脚的力道远超他的承受,重重踹在小臂上,巨力透过防御直震胸腔,将他整个人踹得离了地,撞上身后一块凸起的山石。
他顺着石面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嘴里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挡在身前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月无垢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将李根生整个人笼罩在内。
李根生靠在石头上,每喘一口气都牵动着胸口断裂的肋骨,疼得他五官扭曲。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那居高临下的清冷身影,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俺知道……俺就是个畜生……”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血沫,“俺配不上仙子……连给仙子提鞋都不配……”
月无垢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药真的会死人……”他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俺看着您在那儿烧得不省人事……俺是真怕您就那么没了……”
月无垢依旧沉默。
李根生靠在石头上,眼泪混着血顺着那张黝黑的脸淌下来。
可那份惶恐在漫长的沉默中一点一点变了质,眼底深处浮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俺是不该碰您……可俺也救了您的命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血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硬气:“是俺骑马把您从柳府背出来的,是俺给您拔的刀子,是俺替您包扎的伤口!”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要不是俺,仙子您现在还躺在柳万金的床上呢!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月无垢沾血的衣袂,也吹散了李根生嘴边的血沫。
月无垢垂下眼眸,隐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松开,再收紧。
一掌杀了他,了结昨夜所有的屈辱与荒唐。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几乎要驱动她的手再次抬起。
可就在这个念头之后,另一些思绪也跟着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浑浊地翻涌着。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她从悬崖纵身跃下,醒来应该也在东荒洲,而不是这个陌生的青木郡。
之后的一切,断腿、困守、那些夜晚的淫靡,堕仙印每一次松动都与这个男人有关。
仿佛从她坠入深渊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把他们推到了一处。
如果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月无垢看着脚下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眸光微微闪动。
从水潭边被捡回茅屋,到深山老林里的东躲西藏,再到昨夜洞穴里的彻底失控。
这一路走来,表面上步步皆是阴差阳错,细想之下,每一步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精准地推往同一个方向,逼迫她在情欲中瓦解道心,破开封印。
堕仙印还剩六道。
第一道印记的解封与他有关,那后面六道呢?
如果这条路上每一道封印都需要类似的契机,那杀掉眼前这个人,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目前唯一摸到的线索。
当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也许换一个人同样可以,也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确定,在没有看清全局之前,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毁掉任何一种可能。
更何况,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幕后操纵这一切,那她更需要看清的不是这枚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而要看清棋局,有时候需要顺着棋路走下去。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眸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平静,仿佛又变回那个不染尘埃的清冷仙子。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月无垢已经转过了身,往洞口的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清冷如旧:“从此以后,就此两清。”
李根生呆呆地靠在石头上,看着那道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什么话,又和着血沫一起咽了回去。
他撑着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断裂的肋骨让他每动一下都龇牙咧嘴。他捂着胸口,弓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山路的方向挪去。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月无垢已经走到了洞口,背对着他,一手扶着石壁,静静地往里面走去。
晨光洒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袂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极了他第一次在水潭边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遥远,冰冷,美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李根生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一步一步往山路下走,每迈一步胸口都疼得抽搐,嘴里的血腥味怎么咽都咽不干净。
走出去百来步,转过一道弯,洞口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股恐惧渐渐退去了,胸口的疼痛也渐渐麻木了。
他缓缓滑坐在树根上,抬起那双还在发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这双手,昨夜抱过她,摸过她,在那具白得晃眼的身子上留下过一个又一个印记。
她在他身下颤抖,喘息,那些声音现在还留在他耳朵里,清清楚楚的,赶都赶不走。
那种感觉太好了。
李根生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月无垢的身体。
那种极致的柔软,那种冰凉肌肤下面灼人的热度,还有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冰的脸,在他身下渐渐失控时的模样……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此时,胸口再次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下腹那根狰狞粗硬又不争气地硬了。
“仙子,俺是真喜欢你啊……”
他喃喃地念叨着,浑浊的眼睛里恐惧的余韵一点一点消散,被另一种更幽暗的东西取代。
她把他打成这样,肋骨都断了,可到最后还是放他走了。
他想起在茅屋里的那些日子。一开始她也是这样,冷着脸无视他。可后来呢?
还说什么“仅此一次”,可下一次他再请求,她还是会伸出手来。
李根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那个一直贴在胸口的小包裹,拇指在粗布上蹭了蹭,又揣了回去。
他望向洞口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仙子啊……这事儿,怕是还没完呢。”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身后蜿蜒的山路上,也落在那座沉默的洞口之上。
昨夜的火光与疯狂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天地间只余茫茫白色,干净得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