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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人性之渊

普罗真人 · 黑暗玄幻之永堕魔途【有绿】 · 本章第 2 / 2 页

那些没有能力加入商行的人,被逐渐挤出了这个镇子,或者被迫接受更加不公平的条件。

叶澈坐在塔顶,看着夕阳下的镇子,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改变了什么?

他改变了镇子的外表,但没有改变人心,他拯救了人们的生命,但没有改变他们的欲望。

甚至,他的到来反而加剧了人们内心的贪欲,因为他让他们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看到了更好生活的可能性,而一旦人们尝到了改变的滋味,他们就永远无法满足。

那个之前的镇守说得对,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不了。

但这句话本身又是什么呢?是投降吗?是对人性的绝望吗?

叶澈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在砺心台的前七重,考验是单纯的,杀死心中的恐惧,战胜内心的执念,拒绝权力的诱惑。

但在第八重,考验变得复杂起来,因为在这里,敌人不是外界的力量,也不是内心的魔念,而是他试图拯救试图改变的人们本身。

叶澈终于看透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世间的恶,往往不生于贫穷,而生于富足,当一无所有时,人们会因为恐惧而抱团取暖,可当手里有了多余的筹码,欲望便会滋生,驱使着他们去算计昔日的同伴。

这不仅仅是个别人的卑劣,而是众生深藏心底,平时难以察觉的本相,只要诱惑足够,每个人心底的恶念都会放大。

“你已经明白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叶澈转身,看到之前那个消失的镇守。这一次,他不再是苍白虚弱的,神情反而异常平静理智。

那种超然局外的感觉,像极了他在第一重幻境里见过的老木匠。

叶澈微微一怔,凝声问道:“你是砺心台的意志?”

“这一关,从来就没想过让你拯救谁,”那位镇守并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声音变得飘渺,“当你拼尽全力,结果却是一败涂地,甚至让一切变得更糟时,你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叶澈沉默不语。塔外风声呜咽,穿过破败的窗棂,似在嘲弄这满地狼藉。

镇守抬手,遥指镇中:“你看到那个王掌柜了吗?他曾经也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你再看那些跟着他起哄的镇民,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真心实意地跪在你面前感激过你?”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善水镇的兴盛,不是你一人的功劳,它的溃烂,自然也不是你一人的罪过。”

“人性之中,本就藏着贪、嗔、痴、慢、疑五毒。”

镇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塔内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彻:“匮乏时,这些毒被饥饿和恐惧压制着,尚能伪装成良善,可一旦温饱无忧,它们便如解封的野兽,开始互相撕咬。”

他转头看向叶澈:“你以为你在对抗的是几个恶人?不,你对抗的是每个人心中那头永远喂不饱的兽。”

叶澈感到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那我该怎么办?放弃吗?”

“放弃是最简单的选择。”

镇守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语气却愈发清晰:“就像我当年一样,躲在这塔顶,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坏,然后安慰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是这世道救不得,是这人心太险恶。”

“但你还有另一条路。”

镇守最后的身影化作无数的光粒子,如首层的老木匠一般,声音继续传来,直接敲击在叶澈的灵魂之上:

“留下来,别逃。”

“真正看清这一切,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失望的救世主,先去做一个冷静的见证者。”

“去看看当贪婪的果实成熟落地时,会溅出怎样的毒汁;”

“去看看当谎言变成了共识,真相是如何被活生生掩埋的;”

“再去看看那些曾经向你跪谢的人,是如何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一步步把良心嚼碎了咽下去,还要为自己的卑劣编织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光尘完全消散前,最后一句话飘入耳中:“这才是第八重真正的开始,你之前的十个月,只是序幕.....当何时能在这人性之渊中看见曙光,第九重的大门,自然会为你打开.....”

塔内恢复了寂静。

叶澈独自站在窗边,俯瞰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镇子。

夜色渐深,王掌柜的酒馆却灯火通明,欢笑声隐约传来,而镇子的另一端,贫民窟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油灯光。

他突然明白了镇守的话。

第八重的考验,不是要他去做一个盲目的英雄,也不是做一个绝望的看客。

而是要他置身于这由贪婪构建的炼狱中,在一片漆黑里,去寻找那个能让“恶水”变回“善水”的唯一答案。

不见至暗,何以识明?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澈像一个幽灵般在镇中游荡。

他看到了更多不堪的画面。

王掌柜开始对不愿低价出售土地的农户施压。

他摒弃了粗暴的武力,转而使用更阴毒的手段。

或是截断那户人家的灌溉沟渠,或是在集市上散播那家田地遭了虫害的流言,甚至暗中指使地痞夜半骚扰。

仅仅一个月,那户人家便撑不下去了,只能以三成的低价,将祖传良田卖给了王掌柜名下的商行。

那些曾经最拥护叶澈的年轻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王掌柜的护卫。

他们换上了崭新的制服,腰间挂着刀,对着昔日的邻居吆五喝六。

每当有人提起“叶镇守当年”,他们便会冷笑着打断,骂上一句那个骗子差点害死大家。

那个曾用石头砸叶澈的孩子,现在成了王掌柜酒馆里的小伙计。

孩子学得很快,学会了对客人露出谄媚的笑,学会了往劣酒里兑水,更学会了把客人的打赏偷偷藏进自己的口袋。

有一次偷钱被抓,王掌柜当众鞭打他。

孩子哭喊求饶,围观的人群中虽有人面露不忍,终究没人敢站出来说半句话。

最让叶澈感到刺骨寒意的,是那个最先与他搭话的老者。

一天深夜,老者偷偷摸到了石塔下。叶澈本以为他是来忏悔的,未曾想听到的却是一连串低声的咒骂。

“死在里面才好......要不是你多事,这镇子还是老样子,我至少能安稳等死。现在好了,王掌柜那帮人眼睛毒得很,我这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原来老者当初接近他,从未想过什么希望,只是想在新秩序里谋一份私利。

一旦发现叶澈无法带来好处,他便毫不犹豫地倒向了更有权势的王掌柜。

“人心......”

叶澈靠在冰冷的塔墙上,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流风峡的魔人。

魔人的恶赤裸张扬,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只想拔剑宣泄愤怒。

而善水镇的恶不同,它悄无声息,披着合理的外衣,甚至充满了自我辩护的理由。

这种恶,让人感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又一个月过去。

镇子表面愈发繁荣,底层的不公却已渗透进泥土。

王掌柜巧立名目,开始征收街道维护费、安全保卫费,拒绝缴纳的人家,水井里会被人扔进死老鼠,屋顶半夜会被石头砸穿,田里的庄稼更是莫名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有人试图反抗,组织了几户人家想去石塔找叶澈,他们还记得当初叶澈惩治恶霸时的雷霆手段。

但这支队伍走到半路就散了。

内部的分歧瓦解了他们。

有人觉得叶澈自身难保,有人透露王掌柜许诺只要不闹事就给优惠,更有人觉得王掌柜管得也不错,至少现在的镇子看起来体面多了。

那微弱的反抗火苗,还未燃起,便熄灭在了算计与妥协之中。

他忽然想起老木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澈儿,这世上最难打的仗,不是和看得见的敌人打,是和人心里的鬼打,那鬼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他不咬你的喉咙,却啃你的骨头。”

当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夜色再次降临。王掌柜的酒馆里灯红酒绿,外地请来的歌女娇笑连连,与划拳声混成一片。

与此同时,镇西一间破屋里,病重的老人因为付不起诊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儿子蹲在门外,双手抱头,没有眼泪,只剩下看着地面的麻木。

叶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与面对魔人时的绝望截然不同。

那时是因为力量悬殊,此刻却是因为无从下手,明明有能力改变局面,却不知该从何改起,甚至开始怀疑改变是否还有意义。

倘若人心本就如此,赶走了一个王掌柜,日后自然会有李掌柜、张掌柜取而代之。

镇民们只会重复同样的选择,温饱之后便是内斗,富足随之带来剥削,拥有之后便开始恐惧失去。

那么,拯救何在?

坚守何在?

胸口流风峡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时的痛尖锐炽热,满含愤怒不甘。

现在的痛却迟钝缓慢,像一块坚冰在心底消融,寒意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血肉。

第八重,远未结束。

塔下灯火渐熄,镇子归于寂静。但叶澈能清楚感受到,在那些黑暗的窗户背后,无数细碎的恶念正在滋生。

丈夫盘算着吞掉邻居的救济粮,妻子嫉妒着隔壁新买的头巾,孩子谋划着明天如何抢走弱小同伴手里的糖块。

这些恶看似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如同无数在腐烂果实里蠕动的蛆虫,终究会将果核彻底蛀空。

叶澈闭上眼,不再去看。

但他必须继续忍受。

正如镇守所言,这才是第八重真正的开始,他要看清这一切,承受这一切,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泥潭中,试图找出一个仍然值得拔剑的理由。

如果,那个理由还存在的话。

夜风呜咽,石塔孤寂地矗立在镇子中央,宛如一座墓碑,祭奠着某种尚未完全死去的信念。

而塔顶的那个人,依旧在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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