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异域火种
穿越第二百三十日,辰时初刻。
清虚观前殿。
秋阳正好,殿前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杏落叶,张三佝着腰拿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慢吞吞地扫着,落叶攒成一小堆又被风吹散了几片,便再慢吞吞地扫回去。
满脸皱纹的枯槁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活脱脱一个混日子等死的老杂役。
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一本比户部帐册还复杂的日程簿。
南安王太妃的三日灌注在两天前刚刚完成,第八个猎物收入囊中,太妃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下次何时来?”
那种糯软的南方口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让张三的嘴角在扫帚后面翘了翘。
但眼下让张三头疼的不是南安王太妃,而是排期。
八个猎物,八份续灌日程,每个人的效力消退速度不一样,太皇太后消退得最快,隔不了多久就得续一回……
贾母倒是最省心,间隔最长,其余几位各有各的节奏,再加上首灌需要三日、续灌需要一日,师徒两具身体总共也只有两根鸡巴,一天就那么十二个时辰,能安排的场次是有限的。
张三在脑子里翻了翻那本看不见的日程簿。
明日。
明日是东平王太妃第一次来清虚观“祈福”的日子。
说是祈福,实际上是试探,北静王太妃替张三牵的线,说东平太妃最近对“驻颜之术”表现出了兴趣……
但此人性格含蓄内敛,书香门第出身,嘴巴紧得很,心思也重,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人,需要慢慢来。
所以明日只安排了李四出面,以“祈福问道”的名义接待,先混个脸熟,建个初步信任,不急着亮底牌。
后日和大后日是空的。
然后——
扫帚停了。
前殿山门外,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寻常香客那种碎步轻声的动静。
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听蹄声至少三四匹,踏在观前的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笃响得急促干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极大,中气极足,隔着山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
清虚观?
“门面倒是不小。”
张三的扫帚慢了半拍。
山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
两扇厚重的漆木山门被一只手掌从外面猛地一拍,哐当一声弹开,撞在了两侧的门挡上又弹了回来,差点磕到了跟在后面的侍女的鼻子。
“太妃娘娘您慢些……”
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慢什么慢,本宫赶了一早上的路了。”
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迈过了山门的门槛。
张三的目光从扫帚柄后面抬起来。
看清了来人。
然后愣了一瞬。
高。
这是张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字。
这个女人比此前所有猎物都要高,迈过门槛时几乎不需要抬脚,步幅大而快,走路带风,不是那种勋贵夫人的碎步款摆,而是一种俐落的、带着军营味道的大步流星。
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了一条金丝嵌翠的革带,将腰身勒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上身被骑装紧紧裹住,胸前两团饱满到几乎要将骑装前襟撑裂的巨大弧度随着大步走动而上下轻颤。
每一步都能看到衣料在胸前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仿佛随时都会有纽扣崩飞,下身是一条深色马裤,紧贴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小腿上套着皮质马靴,靴底踩在石阶上笃笃作响。
但最让张三的视线定住的是这个女人的面容。
五官深邃立体,不是寻常汉人女子的扁平柔和轮廓,而是一种带着异域血统的棱角分明的美……
高鼻梁,深眼窝,眉骨微微隆起,颧骨线条锋利,嘴唇厚而饱满,涂了一层极浓的朱红唇脂,皮肤不是此前猎物们那种白皙细腻的色泽,而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像是被草原的烈日和长风亲吻过的颜色,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浅纹……
但五官的骨架太好了。
这些纹路不但没有让面容显出老态,反而增添了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异域风情。
发型也不同于寻常贵妇的繁复堆叠,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盘成髻,而是编成了两条粗壮的辫子从肩头垂到胸前,辫梢绑着两粒金铃铛,走路时叮叮作响。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捧着披风,一个提着食盒,都是小跑着才跟得上这位太妃的步伐。
西宁王太妃。
张三在脑子里翻出了这个名字,北静王太妃偶然提过几句,说西宁太妃有异域血统,性格风风火火的,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在四王太妃里头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一位。
当时,张三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不按常理出牌”这几个字还是轻描淡写了。
她是直接闯进来的。
没有帖子,没有中间人引路,没有提前递话,没有穿便服低调潜入。
就这么带着侍女骑着马直接到了山门口,一巴掌拍开了门。
西宁王太妃站在前殿中央,双手叉腰,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的陈设,然后仰头看了看头顶横梁上挂着的“清虚观”匾额,嗤了一声。
“清虚观,名字取得倒是清雅。”
然后扭头看向了角落里佝着腰扫地的张三:“喂,老头子。”
张三弯着腰,扫帚不停,浑浊老眼微微抬了抬。
“太妃娘娘有何吩咐?”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卑微的恭顺。
“哪个是玄清真人?”
西宁王太妃的声音如同擂鼓,中气十足,在前殿的穹顶下嗡嗡回响:
“本宫听说你们这有好东西,出来让本宫瞧瞧。”
张三的扫帚顿了顿。
“太妃娘娘说的是家师。”
张三低着头,声音卑微:“家师在后殿清修,小的这就去禀报,太妃娘娘稍候片刻。”
“片刻?”
西宁王太妃皱了皱那双深邃的眉毛:
“本宫赶了一早上的路,肚子都饿了,让你家师父快些。”
“是是是。”
张三点头哈腰地放下扫帚,弓着背小跑着往后殿去了。
跑出前殿回廊的瞬间,张三的脸上那副卑微恭顺的表情消失了。
嘴角微微翘起。
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西宁王太妃,不请自来,没有经过任何信任链的传导,没有贾母引路,没有北静王太妃牵线,没有任何人事先打招呼。
要么是从哪个已沦陷的猎物嘴里听到了风声自己找来的,要么就是单纯地从贵妇圈的闲话里拼凑出了线索。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女人的胆子比此前任何一个猎物都大。
有意思。
张三绕过回廊,推开了后殿的侧门。
李四正在内室煮茶。
两具身体共用一个灵魂,张三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四已经通过共用意识“看”到了前殿发生的一切。
“直接闯进来了?”
李四放下了手中的茶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不需要张三回答,两个人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李四站起身来,整了整月白色道袍的衣襟,抚了抚三缕长须。
“有点意思。”
片刻后。
前殿。
李四从后殿走出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西宁王太妃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殿待客的太师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马靴的靴底朝天,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正从侍女递来的食盒里拈了一块牛肉干往嘴里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个坐姿让骑装前襟的纽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胸前那两团骇人的弧度被绷得更加突出,几乎要从领口溢出来。
“太妃娘娘。”
李四站在殿门口,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清朗。
“贫道玄清,清虚观住持,太妃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西宁王太妃嚼完了嘴里的牛肉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打量了李四一遍。
从头到脚,从紫金冠到云纹步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你就是玄清真人?”
“正是贫道。”
“长得倒是不赖。”
西宁王太妃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然后嗤笑了一声:
“就是太瘦了些,像根竹竿。”
李四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自从经营清虚观以来,李四接待过形形色色的猎物……
有贾母的精明试探,有太皇太后的威严审视,有甄太妃的逢场作戏,有太后的压抑隐忍,有武太妃的爽快直接,有王太妃的楚楚可怜,有北静王太妃的温婉从容,有南安王太妃的温顺羞怯。
但从来没有一个猎物一见面就先评论自己的长相。
“太妃娘娘过誉了。”
李四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句,走上前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知太妃娘娘今日造访清虚观,所为何事?”
“真人不说假话。”
西宁王太妃又拈了一块牛肉干,一边嚼一边说,说话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宫廷太妃,倒像是军营里跟袍泽聊天:
“本宫前些天在城里见了南安家的那位。”
“南安太妃?”
“可不是。”
西宁王太妃咽下了嘴里的牛肉干,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上个月本宫在东平太妃的花会上还见过她,六十来岁的老太婆一个,脸上的皱纹比本宫还多,走路都颤巍巍的,这才几天功夫?
“本宫前天在马球场碰见了她。”
“马球场?”
“南安家的小子在马球场练兵,本宫路过时看到边上坐了个陌生的美人,鹅蛋脸,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顶多三十来岁的模样,心说这谁家的年轻媳妇?
“走近了一看。”
西宁王太妃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那老太婆。”
李四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
“本宫当场就愣住了。”
西宁王太妃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兴奋:
“本宫这辈子在西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活佛灌顶、巫师驱邪、胡僧炼丹、波斯术士变戏法,见得多了,可把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婆变成三十岁的美人?
“本宫头一回听说。”
“太妃娘娘见多识广。”
李四放下了茶盏。
“本宫当时就拉住了南安家的那位追问。”
西宁王太妃大咧咧地说:
“那女人嘴倒紧,问了半天什么也不肯说,只说什么‘祈福修养调理身子’之类的鬼话,本宫哪信这个?
“后来又去问了几个人,东打听西打听,七拼八凑的,总算凑出了一个名字。”
“清虚观。”
李四微笑。
“清虚观,玄清真人。”
西宁王太妃竖起了两根手指:
“就这两个词,旁的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了。
“那些个太太奶奶们一提这名字就支支吾吾的,有的装傻有的变脸有的直接岔开话题。”
西宁王太妃嗤了一声:
“越是这副模样本宫就越好奇,什么事情需要藏着掖着到这种地步?”
“所以太妃娘娘便直接找上门来了?”
“可不是。”
西宁王太妃双手一摊,理所当然的样子:
“问不出来就自己来看,本宫这辈子做事从来不绕弯子。”
李四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以往的猎物都是经过层层铺垫、反复试探、信任链传导之后,才被引到清虚观来的。
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而这个女人,连名帖都没递过一张,就这么骑着马带着侍女直接闯进了前殿。
不在计划里。
但不在计划里不代表不能接。
“太妃娘娘。”
李四的声音平缓而从容。
“贫道这清虚观确有些养生驻颜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