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月初五,穿越第七十五日,辰时末。
京城西郊,通往清虚观的那条碎石小径上,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正缓缓行来。
轿子极为寻常,青布帷幕半旧不新,铜制的轿钉都有些发暗了,若搁在街上看去,至多是个五六品官眷的坐骑,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抬轿的两个轿夫身形精壮步伐沉稳,抬杆不颠不晃,只是脚步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沿碎石路前行。
轿侧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深灰色素面褙子的中年妇人,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面容端肃,两鬓略有白发,正是秋嬷嬷,她的目光不住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丛和草坡,嘴唇微抿,神情警觉。
另外两人走在轿后稍远处,一男一女,皆着粗布衣衫,看似寻常农家夫妻模样……
但脚步轻盈无声,腰间衣衫鼓起一块,显然藏着兵刃,这便是太皇太后身边那两名武功高强的暗卫。
轿帘低垂,只在帘缝间留了一丝光线。
太皇太后坐在轿中。
她今日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装扮,月白色暗纹缎面褙子,底下是石青色马面裙,头上不戴任何金玉首饰,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发,面上罩着一顶垂纱帷帽,薄薄的纱幕遮住了大半面容。
若非知情之人,绝不会将这个素衣老妇人与寿安宫中那位凤冠霞帔的太皇太后联系在一起。
太皇太后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菩提子念珠,一颗一颗地撚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撚回来。
她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秋嬷嬷瞥了一眼轿帘的缝隙,看到了那只不停撚着念珠的手,便知道自家主子此刻的心绪绝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太皇太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上一次微服出宫,还是十年前太上皇退位初年,她陪太上皇去西山行宫养病,那之后,她便再未踏出过宫门半步,日日端坐在寿安宫的佛堂中,对着那尊鎏金观音像念经诵佛,仿佛要把余生都消磨在檀香和木鱼声中。
而今日,她坐着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去一座道观。
去见一个道士。
去验证一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透顶的事。
太皇太后的拇指在念珠上顿了一下。
贾史氏那张四十出头的脸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白皙红润的面颊,消退了鱼尾纹的丹凤眼,隔着衣衫都能看出饱满挺拔到不可思议的胸脯。
六十五岁的女人。
看着像四十出头。
“恐涉男女之事。”
秋容那日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了一遍,太皇太后的指尖微微用力,将手中那颗菩提子捏得发白。
荒唐。
实在荒唐。
但若是假的,贾史氏那张脸又作何解释?
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
不论如何,今日只是去看看。
只是看看。
——
清虚观山门前。
张三正蹲在院门左侧的石阶旁,手里拿着一把秃了半边毛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他佝偻着背,枯槁黝黑的面容低垂着,看上去就是一个年迈昏聩的老杂役在磨洋工混日子,任谁走过身边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山门外那条碎石小径。
来了。
一顶青布小轿从碎石路尽头拐了过来,轿侧跟着个穿深灰褙子的妇人,轿尾码着两个粗布衣衫的男女。
张三的嘴角在低垂的脸上不易觉察地翘了一下。
虽然轿子极不起眼。
虽然前后随从只有三人……
但张三穿越前好歹在街头巷尾混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是吃饭的本事。
那两个轿夫走路的姿势太稳了,步频一致如同上了发条,跟在后面的那一男一女走路无声,重心极低,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轿侧那个穿深灰褙子的中年妇人。
虽然刻意低调……
但那挺拔的腰板和不动如山的步态,分明是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规矩。
太皇太后。
她真来了。
张三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低着头继续扫落叶,秃扫帚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轿在山门前停下了。
秋嬷嬷快步走到了轿侧,一手撩起轿帘,另一手搭在轿框上,低声道:
“主子,到了。”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轿帘后伸了出来,搭在了秋嬷嬷的小臂上。
然后太皇太后弯腰出了轿。
她的身形极为丰腴福态,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裹不住那具雍容华贵的身躯,胸前高高隆起的弧度即便在宽松的褙子下也显得极为壮观。
那对巨乳的体量骇人,如两只硕大的白玉枕头般将褙子的前襟撑出了饱满的弧线,石青色马面裙下,宽厚圆润的臀部将裙摆撑得鼓鼓囊囊,每走一步臀肉便在裙下暗暗荡漾一层。
帷帽的薄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了苍白的下颌和嘴角两侧深深的法令纹。
张三蹲在石阶旁,低垂的目光从扫帚尖上方掠过那个丰腴臃肿的身影,在那对撑开褙子前襟的骇人巨乳上停留了一瞬。
好大的奶子。
他在心里咽了口唾沫。
比贾母的还大。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大。
太皇太后从他身旁走过,帷帽下的目光自然不会落在一个蹲在地上扫地的老杂役身上。
秋嬷嬷的目光倒是扫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扫而过。
这种最底层的仆役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两名暗卫留在了山门外。
秋嬷嬷扶着太皇太后跨过了山门的门槛,沿着砖铺甬道向前殿走去。
张三目送着那个丰腴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殿的月洞门后,才缓缓站起身来,将秃扫帚靠在了墙根上。
他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进了我的地盘了,老太太。
——
清虚观前殿。
这座前殿名为“三清殿”,是清虚观日常接待香客的正殿,殿中供奉着三清祖师的鎏金塑像,案上长年燃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升腾,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殿中靠左侧的位置摆了一张紫檀木方桌,两把官帽椅,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和几碟干果蜜饯。
贾母早已在这里等候了。
她今日也刻意装扮得低调,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没有佩戴任何彰显品级的诰命首饰……
但即便如此素淡的装扮,也掩不住她那张恢复到四十出头模样的面容。
白皙红润的面颊,光洁饱满的额头,消退了鱼尾纹的丹凤眼中波光流转,嘴角的法令纹浅淡到近乎不见,颈项处的皮肤细腻如凝脂,看不出一丝松弛。
更惹眼的是她的身段。
三轮灌注之后,贾母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极佳的状态。
那对巨乳在素面褙子下高高隆起饱满挺拔,不似初灌前那般沉甸下垂,而是如同盛年妇人般坚挺圆润,将褙子的前襟撑出了两个饱满的弧形……
腰肢虽不算纤细但曲线分明,臀部浑圆丰翘,步态从容端庄中透着一种盛年女子特有的活力。
秋嬷嬷扶着太皇太后走进前殿时,贾母迎了上来。
“姐姐。”
贾母微微福了一福,声音压得极低:“一路辛苦了。”
太皇太后的脚步在看到贾母的那一刻顿住了。
帷帽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贾母的面容上。
赏花宴上她见过贾母……
但那日隔着人群和妆容的修饰,她虽注意到了变化却未曾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如今不过三尺之距,阳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照在贾母那张白皙红润的面庞上。
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没有厚粉。
没有脂膏。
贾母面上只施了极淡极淡的一层薄妆,几乎等同于素颜,那份白皙红润、那份细腻光泽、那份紧致饱满,全是实打实的皮肉本色。
太皇太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一回她与贾史氏如此近距离面对面,还是年初宫中的元宵宴上,那时候的贾史氏虽然保养得宜……
但面颊松弛、眼角鱼尾纹深重、嘴角法令纹如刀刻,分明是一个六十五岁老妇人该有的模样。
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的老妇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盛年美妇。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贾母的脸看了许久。
秋嬷嬷站在一旁,也在看贾母,她上次来贾府暗访时已经近距离观察过了……
但此刻再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坐吧。”
太皇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贾母将太皇太后请到了方桌旁的官帽椅上坐下,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去,太皇太后接过茶盏但没有喝,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继续摩挲着腕上的念珠。
帷帽的薄纱下,她的目光仍落在贾母脸上。
“妹妹今日比上次见着还年轻了些。”
太皇太后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天气。
“姐姐取笑了。”
贾母在对面坐下,微微低了低头,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
“不是取笑。”
太皇太后的语气依然平淡:“我在问你。”
贾母抬起头来,对上了帷帽下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那是一双见惯了后宫倾轧、朝堂风云的眼睛,七十一年的风霜没有让它们浑浊,反而愈加犀利。
贾母心中微微一凛……
但面上不露半分。
“姐姐。”
她放低了声音:“我信里说的,请姐姐往清虚观一叙,便是为了让姐姐亲眼看看,姐姐看到了,信也好,不信也好,全在姐姐自己。”
“我看到了。”
太皇太后点了一下头。
“确实不是脂粉的功夫。”
她顿了顿:“那个道士呢?”
“玄清真人在后殿等候。”
贾母道:“姐姐要见他?”
“不见他,我来做什么。”
贾母站起身来,向殿门旁候着的一个小道童点了点头,那道童无声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身披月白色道袍、头束紫金冠的清俊道人从殿后的侧门步入了三清殿。
李四。
他今日的穿着与平日无异,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三缕长须乌黑如墨垂于胸前,举步之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出尘气度,他的面容清俊儒雅,看似四十余岁,目光温和深邃,声音清朗悦耳。
他走到了方桌前,对着太皇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贫道玄清,见过这位老太君。”
他称呼太皇太后为“老太君”,不用任何皇家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