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院
起初,是仅脚步混杂奔踏的齐齐闷响,以及另有些遥远而难以辨别的模糊呼喝。
渐渐地,那声音的质地倏然改变掉,竟突然选择幻化成益发纷乱嘈杂的骚动。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动,喊叫也层层叠叠交织放大,配合某种正处于发生状态的变故。
接着,不出意外的声源里——
“我操,怎么这里也有!”
“快,帮忙抬起来!”
“喂,看好点,小心头!”
“还有呼吸吗?”
“不知道啊!”
“让开,让开,都让开!”
断续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带电弹片,从楼梯井内迸射出来,穿透混凝土楼板后发生畸变。
它们先是击穿曹曳燕的听觉,继而引爆在她肺腑深处,每炸裂一次都能让心室壁跟随抽搐痉挛。
令曹曳燕霍地从长椅上弹起,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嘶鸣。
周晓雯和江小芸也被这动静惊到,下意识紧贴舍友两侧站立。
楼梯口开始出现晃动的光影。
纷乱的手机探照灯切割开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
为首的是监督老师,他面色铁青,一边倒退下楼,一边焦灼朝后方不停打手势。
在身后,有七八个男生正以种异常吃力,且全神贯注的姿势,共同架抬着某样东西——
不,那严格来说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体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人。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彻底夺走。
眼睁睁怔看下来的男生们,轻手轻脚搬运那具躯体。
前面两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窝下,后面两人托举腿弯,中间一人用双臂竭力承扶对方无力的腰身。
那颗头颅毫无支撑地向旁侧歪倒,曾经蓬乱的头发已被暗红近黑、粘腻板结的血污浸透,一绺绺搭黏在青肿的额头,还有颧骨上。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迹,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满污渍,裤腿角更是溅满、擦抹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痕。
再者,那张肉脸。
即便糊满半干的血污,而且肿胀得几近失去原本轮廓,加之双目紧闭、唇色死白……
可作为女友的她,还是一眼就径直认出来了。
是笪光。
保护了自己安全撤离四楼那间实验室的阿光。
“……”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顾周遭情况,就这么直接扑过去。
可喉咙却被焊阖上了合金的闸门——每寸肌肉都成为曹曳燕的叛徒,将爆裂的声波硬生生堵回燃烧的肺叶。
视野犹如浸水的电路板般短路进青白色噪点,现实的声场被彻底拉闸,只徒留束越来越高亢的蜂鸣尖啸,正时刻不停贯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识穹顶。
令修长双腿的筋骨,软得近乎要化作绵软的棉絮,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而多亏有一直守候旁侧,借助通讯器灯光密切留意舍友动态的周晓雯和江小芸存在。
二女堪堪于曹曳燕身形晃动,即将危险仰倒地面之际,及时架托住她的软躯。
“燕燕…燕燕,你没事吧?”
“快,我们扶她重新坐下,晓雯你看,这脸比之前白得更厉害了!”
此时的她,已听不清舍友们在说什么。
眸光仅死死追随住那个刚蒙人抬下奔来自己这边的肥胖肉身,看见他被大家稳定承放在了大厅中央空地上,监督老师紧随其后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颈侧,检查男友呼吸和脉搏。
周围有女同学赶紧慌乱拨打120的,也有男同学从某间实验室内拿过来急救箱却着急无从下手帮忙的……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开的浓墨,从笪光意识的中心无可挽回扩散、弥漫。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觉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绝对真空。
他感觉自己演化成缕散没夜风的残烟,在连时间都缺席的寂静中失重地悬浮——没有参照,没有坐标,就连自我这最后的锚点,也终于滑坠,沉浸到那无始无终的纯粹虚寂里。
偶尔,会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进意识。
惨白的半张鬼脸面具,曳燕圆睁的惊恐美眸,实验室倾倒下的仪器——以及楼梯。
漫长旋转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从那楼梯上翻滚、撞击、坠落……
正当这种状态快要成为永恒模式时。
嘀——嘀——嘀——
声声机械规律的电子音,宛若串逐渐显现的光点,开始刺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它极其微弱,就像悬在意识深渊尽头,某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随后,光点乖巧稳定下来,拉长成条明澈,且不断迫近的轨迹——径直变作种坚实顽固的触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银线。
一下,又一下,精准轻叩主人逐渐复苏的知觉,把他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丝丝费劲牵引回来。
眼皮沉得疑似压住钢锭,笪光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迫使它抬开条细细小缝。
终于,有微弱的光线汇聚硬渗进来幽闭视野内。
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动,逐渐拼凑形成鲜明影像。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网格状的装饰纹路。
一盏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掺某种药水的甜腻,还有……饭菜的味道?
喉咙传来火烧般的干渴感,仿佛整个口腔的黏膜都粘贴到了一起。
他下意识吞咽,却只有更剧烈的刺痛传递回识海。
“水在哪呢……”疲惫发出的四个气音,那声线沙哑得就连自己都没法听辨清楚。
转动眼珠间——这个平日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他倍感阵阵眩晕和恶心。
自己的床头柜上有个保温金属杯,旁边一次性塑料碗里头静置了几根棉签与外卖勺。
左侧,有张和他一样的病床。
床上躺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病榻边沿端坐某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应该是他女儿,正快削苹果,就听对方一边动刀,一边小声抱怨道:“爸,您就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爬什么梯子?这下好了,得躺三个月……”
老大爷嘿嘿干笑几声,也不反驳,眼睛只专注盯看电视——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音量调得蛮高。
右侧的病床上,则是位中年妇女,她脸色苍白,正在输液。
丈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稳捧着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食,嘴里念叨道:“慢点,烫……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以后可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了……”
中年妇女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凝看自己的爱人。
两边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闲聊声、电视声、碗勺碰撞声……相互交织,和谐构成幅充满烟火气,且属于病人和家属的寻常画面。
目光缓缓收回,辗转落到自己身上。
蓝色的条纹病号服。
左手手背上贴紧胶布,内中银针扎连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在一滴一滴通过塑细小管流进笪光的血液里来。
胸口揳牢几个圆形的电极片,连接线延伸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正是那台机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嘀声。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跳动运作。
头部缠满厚厚的绷带。
仅仅稍微动了下,就立即传来钝痛和紧绷感。
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很美,很宁静。
但笪光的心却相反在点点下沉。
因为他的床前,空无一人。
没有削苹果的女儿,没有喂粥的丈夫,没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没有哪怕一个朋友。
徒唯余两把空荡荡的金属折叠椅,慵懒依靠墙边。
笪光刚尝试想直坐稍稍活动,可身体才刚一触动,头部就遍袭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倏地发黑,胸口的心电监护仪跟随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哎,哎,小伙,你先别乱动嘛。”
隔壁床的老大爷女儿,听到动静赶忙站起来,朝门外叫喊,“喂,护士,护士!3床的病人醒啦!”
很快,就有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进来,她先按停住监护仪的警报,然后俯身检查笪光的瞳孔和输液情况。
“醒来感觉怎么样?头晕?还是恶心?”护士的声音很专业,又夹带几丝职业性的关切。
听到问话,笪光张了张嘴想说,喉咙却是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讲述。
护士会意,拿起床头柜的保温金属杯,拧开后,用棉签蘸好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喂给他两勺温水。
温润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恰当好处带来几许舒缓。
“我…我这是怎么了?”总算是能发出声音,虽然依旧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裂,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另外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简洁地陈述,“唔,已经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个小时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刚给送来那会儿,还真挺让人吃惊的,满头满脸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从四楼滚到三楼平台,要是直接滚到底层一楼,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从四楼……滚下来到三楼……
有关实验楼的最后点点记忆碎片,借助护士的讲述,这刻给拼凑得更完整了些许。
鬼脸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头发的手……
以及直接将自己拖拽向楼梯边缘口时,狠戾动用巨力……
然后,便是笪光整个视野天旋地转,撞击,疼痛,黑暗……
“那……那个伤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问护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脸面具的……”
“警察已经介入你这起事件,学校那边听说也封锁住了现场。”
手上调整好输液速度,护士倏然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头,坦言道:“至于具体的其他细节情况,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你父亲这会,应该快从住院结算中心回来了。”
“我爸?”
并未再多理会笪光的这句疑问,她在忙完好自己该做的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病床。
恰巧这时,还没等护士走出到门口那里,病房的门轴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个男人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种近乎均速的规律。
坚硬的皮鞋跟底敲击在光亮的瓷砖上,频传孤清的叩声入内,音节饱满独立,专往安静的空气里划出精准刻度,带动对方节奏。
笪光循声望去。
赫然发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发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发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首,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
“自己说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得言简意赅。
舔舐好几下干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缘由,竹筒倒豆般尽量简单复述了遍——当然,特意隐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说是无意间帮助了同年段关系陌生的同学。
刻意强调,自己仅是在偶然经过时,听到她呼救声,适才上去帮忙,与那恶徒搏斗,然后被推下楼梯,再到……
安静倾听儿子对现场情况的具体解说,笪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至笪光讲完重新关阖上嘴,他方缓缓开口,冷漠评论道:“多管闲事,找这罪受拖累人。”
十一个字,像十一块冰,径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没有夸奖自己行为的勇敢,也全无安慰半点他的伤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辩解的笪光,试图跟父亲谈论那个同学,其实对他殊为重要,这本就是当男友应该做的事。
可在对视上笪建明那张严厉正颜时,所有的话却俱都统统退回了喉咙里去。
“医药费,学校给我的答复是会垫付大部分,目前已经在走流程。”
无视儿子那欲言又止的举动,笪建国自顾自继续动嘴。
犹如向下属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们班主任联系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学校。警察下午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留了话,等身体情况恢复好点后,再做笔录。”
他话语简洁干脆,毫无多余温情。
笪光心情复杂垂下目光,喉咙发紧。
特别想问自己的爸爸,你担心我吗?
想听他说句,现在全身还疼不疼?
就哪怕,这只是敷衍的关心……
“哦,好。”黯然低低对父亲应声,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大手,肥厚肉背处还黏贴留置针,周围有小片青紫。
“至于你妈那边。”
笪建国稍作停顿,说道:“我也打电话说过。她没空来医院看你。她的小宝这几天又发起烧来,人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全权处理,还说如果医药费要是不够,她这边再出一半。”
闻言,滞涩的钝痛由自己心口深处漫开,像有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紧下沉,虽无锐利的边缘,但却能拖拽出段持续且顽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进笪光的胸腔里。
“明白,妈妈带小宝也不容易。”嘴唇张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时声音,已轻得疑怕惊动到什么珍视之物那般虚弱。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遗忘在旧房子里的破败老家具,尽管还顽强存在,可却已经早不属于任何新的布局。
爸妈的生活重心,早已转移到了新的伴侣和新的孩子身上。
“我晚上还有点事,不能在这里陪夜。”父亲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至于晚饭……”
略为沉吟片刻,他似是烦恼该怎么安排好儿子醒来第一顿的用餐问题。
踌躇间,就看对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纠结扫遍整圈,最后落于隔壁床老大爷那边,女儿正在喂老人吃削好的苹果块。
“唔…我让一个你们学校的女同学,晚上顺路带过来给你吧。”
“什么。”入耳闻听清这决定,笪光惊讶抬头。
话刚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蓦地便在白色床单上无意识卷曲收紧。
女同学?
爸说的,难道会是……
“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姓曹。”
笪建国深皱眉头,努力回忆对方具体资料情况,不多时,“嗷…对了,就是被你救的那个女生——曹曳燕。学校老师跟我说,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动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复意识后,准时过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二。”
果真是她!
须臾感到某股热流冲上笪光头顶,就连伤口的疼痛都为此给减轻不少。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过来医院,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