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阶
激然睁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个破旧风箱剧烈起伏,每次近乎无视疼痛般,贪婪攫取这失而复得的生机。
模糊的视野在泪光与眩晕中,艰难聚焦对准前方。
随后,她便诧异看清。
在地上手机屏幕惨淡光晕,以及窗外透进的苟延残喘清辉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
他体型臃肿,姿态笨拙,皱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紧黏挂在两边赘肉的胸膛上,额发也湿漉漉沾贴到油滑糙肤。
这人不是别,正是无论日常白天遇见谁,都总会在路人面前唯唯诺诺的笪光。
那个要求她改变亲密称呼,随口喊句阿光给他听时,就会开心得像个小朋友的笪光。那个自己让他别来,就真的不敢来的笪光。
此刻,他人却出现在这里。
在这间黑暗充满危险的306理化实验室里。
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曳燕,你没事吧?”
笪光声音虽有在询问中发颤变调,但并非因为恐惧的缘故——曹曳燕能真实听出来,那里面实际乃是焦急,是担忧,和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后,那瞬息至几近就要落泪的庆幸。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轻轻拍打过几下曹曳燕未名湖颊,男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谨慎碰敲某件极易碎的珍品青瓷。
“真是…笪…光吗?”腔调婉转,她质询的言语,完全不复先前针对鬼脸面具男那般贞烈,轻得尤似梦呓。
若不是脸上真实的触感,外加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化学气味,曹曳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昏迷过去,而这一切全兜只是她彻底昏死前的幻觉。
睫羽翕动,甩落几滴泪水后,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
笪光那张圆脸上每寸焦急的纹路都无比真切,小眼里盛满毫无杂质对自己的担忧,豆大汗珠正顺沿发际线滚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轻磕。
“你怎么会……”曹曳燕话语虚弱堵卡在嫩喉内,被恍惚和残留药效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快走,曳燕!”低吼截断女友游丝疑问。
没有时间了!
余光里,那个鬼脸面具男正用手强撑墙面,摇晃着试图站起。
眼见情况危急,笪光咬紧牙关,深吸了口气,双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莹腋下。
甫一抓紧,环抱的姿势让他脑中莫名联动闪过,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指挥自己去搬运沉甸米袋的模糊画面——随即,笪光绷紧腰腹核心,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灌注于双臂。
无声运力间,生生将她绵软香躯从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来。
只是女友莲步过于虚浮,才刚迈出半步,双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蓦地发软,全身迎向旁侧歪倒。
见状,作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躯壳横挪过去,移动变成堵温热踏实的肉墙,让曹曳燕饱受迷药侵蚀影响的虚软媚躯得以完全倚靠。
“先离开这,等安全了,咱们再……” 急促凑近开口,他解释的话语才起头——
“嗤…你们…哪儿也去不成!”
已然挣扎重新站好的鬼脸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后腰遭撞击地方,另一只手则撑在墙体维持平衡,透过那道新添的裂缝,他目光犹如淬毒铁钉,死死揳牢两人身上。
声音因剧痛与狂怒,变得严重扭曲破锣道:“多管闲事的肥猪……给老子滚开,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话语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曹曳燕不由为男友担忧得遍体生寒。
下意识里,她收紧纤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软的衣料。
战栗透过臂弯和自己相贴的校服清晰传递过来。
他抬眼把圆脸凑近,跟女友勉强聚焦的瞳孔视线互对上,鼻尖泄出的热气倾喷在她帛颈前问道:“还能自己走吗?”
曹曳燕皴银齿关紧咬,对抗仍在颅内盘旋的眩晕虚软,她强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化学药剂带来的麻痹感,虽还未褪尽,但清醒正以更凶猛的速度夺回识海。
于是在迟疑颔首中,女友嗓音尽管干哑趋弱,可却又有些许惯常的冷静道:“能走,就是……还有点头晕。”
“嗯,那就好。” 笪光听她这么说,从胸腔深处缓缓呼出段淤塞的喘息。
“听我说,曳燕,现在,我留在这里挡住他。”
仿若卸掉某种枷锁,又像要是在接下来扛起更沉重的东西,“你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叫人上来帮忙!”
“什么…你疯了吗?”闻言,女友登时转动贮颜,睁圆月眸瞪向他,眉宇间的神情写满错愕和抗拒。
然而,撞入进到曹曳燕此刻眼帘里对视的,却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见剔除了所有犹豫的清明。
那不是冲动之下的胡乱选择,反倒是经由认真计算后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去换取助她脱离如今这险境的答案。
“不行,我们一起走,怎么能……”女友挣扎着,急促想要抓住他。
只可惜,话音未落完全,危机就已临至。
“呼!”
对面身形暴起,好似头被彻底激怒的孽兽,先前轻松压制曹曳燕时的那番从容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纯粹冰冷的暴戾。
挟持劲风直扑而来,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打算碾碎完那个碍事的肥猪后,再迷晕擒拿在此间无法逃离的少女。
见此情势,笪光眼里的暗光猛沉下去。
视网内的黑迅速扩张,将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挤压成细细小圈,似乎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瞬灌进了他的瞳孔。
未曾学过如何和别人战斗。
从小到大,欺凌总似是不会结束的轮回,李猛的拳头、高韧的踹踢……无数疼痛的记忆教会他的,唯有蜷身抱头,护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终结。
可这一次,不同。
风暴的中心,正站着他的曳燕。
这个认知像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过载掉他所有懦弱的回路,蛮横激活了血液中从未知晓的代码。
“快跑,曳燕!”
近乎变调的呐喊,撕破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紧挨的亲密搀扶。
没有慌乱推搡开她,而是以手为舵,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从自己身侧轻轻拨移,拱向那道象征生机的门扉。
然后,他再调转那具肥胖,且曾被无数嘲笑奚落的身躯,没有蜷缩和后退,竟主动沉肩蹬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径直迎向那片奔来吞噬的黑影!
这是笪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自我选择反抗他人的恶行。
毫无技巧可言,摒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卫领地般的本能冲撞。
他深深埋头,将全身夸张可观的重量与骤然爆发的速度,俱都灌注于厚实的肩部,像头被斗牛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向那狰狞鬼脸面具男的胸膛,发起倾尽全力的抵撞!
“嗵!”
骨骼和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双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体以雄性生物惯常方式完成了动量的交换。
对方错估的惊愕,霎时就写进已须臾僵直的身体里——他未料到这肥猪敢还手,更没设想到这撞击会如此沉重,能让自己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连气息俱差点给当场狠狠掐断。
而对笪光这边来说,肩胛骨反冲带回来的碎裂锐痛,同样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无法察觉到般,只是继续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令双臂犹如两道生锈却牢固的铁箍,死死勒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身。
哗啦!
纠缠的两人在巨大惯性下失控前冲,最终狠狠撞上另外一侧的实验台边缘。
哐当!
金属台面发出拗曲的哀鸣,其上陈列的各种仪器——烧杯、试管架、显微镜、电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飓风扫过,稀里哗啦地倾倒、翻滚、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金属刮擦的尖鸣、重物落地的闷动,刹那交织成片聒噪的毁灭杂乐。
“阿光!!”
之前觉得过于亲昵而犹豫的这个称呼,在此刻变得如此自然脱口,它裹挟着,就连曹曳燕自己都未曾于潜意识内预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别管我!”
笪光背对女友吼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道:“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他的后背、后脑、肩胛,正艰难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暂的惊愕过后,鬼脸面具男的暴怒彻底爆发,拳头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颈侧、圆实的肩头。
每一声闷响砰咚,几乎都扎实烙印在对方肉体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体在随着每一次击打而颤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能看到那块肉脖因为承受重击而一次次向前弯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像两道铁箍,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认识的笪光。
那个习惯性含胸低头、言辞闪烁、面对嘲讽也只敢咧嘴讪笑的他,此刻却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用自己肥胖且愚钝的肉身,为曹曳燕挡住实验室里所有即将临近她的危险。
思及至此,女友齿尖深深陷进浅绛下唇的柔软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铁锈味在香舌顶端弥漫开来。
方才利用这尖锐痛楚,碾压过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晕犹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为自己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一秒也不能。
踉跄扑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网般碎裂的手机。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灯珠迸射的炽白笔直光柱,尤似利剑,悍然直刺实验室浓稠的黑暗。
曹曳燕调转好手机光束方向,令它往这无尽墨绒幕布里,撕开出道决绝指朝逃生的裂缝。
回头,眸光掠过那个在拳影下死死钳住鬼脸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长。
下一刻,她攥紧那束光与破碎的通讯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躯,小跑擦过男友和那混蛋冲出306理化实验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起初凌乱,继而变得坚定急促,一声声,由近及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传来,那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之中。
“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实验室内的鬼脸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蛮角力,仍在持续,声音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
舌尖被咬断的伤口,伴随每次吐字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温热的血沫混掺涎水,正不断从面具下缘滴落,在地上溅开暗红斑点。
而远比这生理疼痛更炽烧他神经的,是眼前这头肥猪超出常理的顽固。
鬼脸面具男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肥硕的身躯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痉挛、震颤。
能听见对方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
能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对方被打破的头皮汩汩渗出,迅速浸透校服领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
即便已经如此凄惨,可他,就是不松手!
那两条胳膊像焊死的钢筋,任凭自己如何捶打,依旧死死锁在他腰上,这反常的坚韧几近让鬼脸面具男陷入癫狂状态。
“给老子…松开…!”困兽般的咆哮窜响实验室,他的左手在旁边的实验台上疯狂摸索。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终触到一个沉重坚硬的金属物体——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实,支架冰凉。
五指遽然收拢,鬼脸面具男攥紧支架,没有丝毫迟疑,将其作为最趁手钝器,抡圆猛朝笪光毫无防护的后脑狠砸下去!
“嗵!”
一声钝重到让人心头发紧的闷响,在室内炸开。
笪光整个身体恍若遭受电击似剧烈乱抖,抱住对方的双边粗臂,条件反射松脱半瞬,可却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力道死死回扣!
鬼脸面具男真切灵知到,有几滴温热液体轻溅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带某层黏腻触感——是血。
“呃……”笪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含糊痛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崩裂。
难以想象的剧痛由后脑爆开,眨眼席卷至他整个颅腔,像有烧红的铁钎捅入并搅动。
视野陡然坍缩,边缘泛起浓密的黑雾,耳内被尖锐到极致的蜂鸣声彻底占据。
可唯独那双胳膊,宛如脱离开笪光中枢神经的控制,仍是坚持依照最初的识海指令,化为永恒的固定枷锁,捆牢鬼脸面具男腰身。
我要松…手么?
“不。”
不能松。
曳燕应该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冲下三楼,或许才刚到二楼的转角……宝贝需要时间。
自己必须为女友,偷来更多的时间。
“松手…松手啊!”鬼脸面具男疯狂地反复抡起、砸落。
“砰!”
“砰砰!”
每记闷响,都犹如直接敲打进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脏上。
意识似风中残烛,于明灭间飘摇。
头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感,温热血液不断漫过额角跟脸颊,在他胸前晕开大片湿冷的猩红。
眼泪糅合血水,悄无声息滚落。
不是因为剧痛——尽管那刺胀足以撕裂自己灵魂。
反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累积了多年的委屈吗?
是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不甘吗?
笪光无法分辨。
他只感觉到,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温柔包裹席卷全身。
头顶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挟笪光,让时间变得迟滞绵长。
曳燕最后的藏枝雾躯,就像是定格好的旧照片,在他意识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
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带人找来的那刻了……
“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
莫名涌冒的执念,倏然如濒死古树地底下,最后疯长的毒根,尖锐刺破开一切麻木与涣散。
强行榨取出笪光现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进他濒临熄灭的意识中。
而就是这般汹涌灌注,居然二度让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发出回光返照余力,又死死收紧半圈。
只可惜,终局早已将至。
天平底座锋利的边角,挟持云卷此时全部鬼脸面具男的憎恨,它阴狠楔入笪光的太阳穴。
306理化实验室内的声音,骤然蒙教抽空。
那双以意志为薪柴妄图继续燃烧的肥臂,终究是松开掉环勒,彻底无力懈怠。
他能切实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从指缝、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这间空屋的虚无中。
无边的黑暗不再是从四周涌来,而转从内部把自己吞没,迅速下沉,淀溺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鬼脸面具男剧烈喘息,胸膛难得起伏如风箱。
偏头,霍地将满口腥咸血沫掺混唾液,呸地倾吐出来,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状的后背上。
费力踉跄退开两步,他低头俯瞰地上这滩毫无生气的肉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唯剩恍若总算扫除秽物般的厌恶,以及暴行终结后的空洞解脱。
大约两分钟。
鬼脸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这个具体数字。
对于常规小跑的女生来说,这已是一段奢侈的时间。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达一楼,甚至已经和同班同学……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脸面具男眼底迅疾闪过。
他最后瞥了眼地上笪光无声无息的躯壳——这头肥猪的生死已无关紧要。
转身,冲刺,动作一气呵成,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
必须在自己猎物彻底融入外界前,尽量将其截回漆黑的四楼。
兴许…他还能赶上她?
这般侥幸的念头,好似毒蛇般窜冒出。
说不定自己的缪斯女神会下楼梯时崴到脚,也没准曹曳燕在夜幕浓稠的通道内意外迷失了正确方向,又或者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
种种诸多可能猜测,奢侈支撑着鬼脸面具男最后的希冀提速。
匆遽跑出306理化实验室的破门,他疾冲至楼梯口处,孔洞后的视线宛若临渊窥探——
那往下黑漆漆的楼道内,活像张深不见底的大口。
它贪婪吞噬掉,所有幸运找到的光线与声响。
没有奔跑的余音,没有手机探照的微光,楼道徒剩绝对令人心悸的阒然。
“混账…呃啊——!”
压抑的怒喝,终是炸裂脱口,他一拳蛮横夯在生锈的楼梯栏杆上,嗡鸣声在空荡的井道里凄厉回荡。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脱离掌控的狂躁,拧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烧穿鬼脸面具男此时的理智。
忽地小半晌耗去后,他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探照灯珠的刺眼白光变作成把医科手术刀。
径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时,也照亮铺垫好准备追击女神的台阶路径。
应该还有机会!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枢实施——
“唔!”
左脚脚踝处,这时,毫无预兆传来股野蛮的拉扯力!
那力量极其突兀凶狠,犹如是从地狱伸出的魔手,要将鬼脸面具男阴毒拖入楼道下方的晦暗世界。
全身须臾失衡,他被扯得仰头向前猛扑,天旋地转间,半边身体都已悬空在楼梯之上。
“怎…么回事?”倒抽了口冷气,鬼脸面具男极速镇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
大手条件反射般及时死死抠住栏杆,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险之又险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脸上布满惊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头张望察看——赫然发现,这竟是那只肥猪所为!
本该如烂泥一样,安静瘫在实验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动肥躯,真真像极了头刚从血泊中挣脱出的恶兽。
笪光头脸沾染不少粘稠鲜血,就连校服现在都给浸透成暗红色。
可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却依旧如同钢钳般毫无畏惧扣进掐好鬼脸面具男的脚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只手,则在哆嗦着坚定向上攀附,试图抓住更多。
“该死的…他怎么还敢爬到这里来!”
怵目心惊之余,鬼脸面具男不由动容暗道:“从306理化实验室到楼梯口,这十几米染血的路,猪猡是如何用这副残破躯体丈量过来的?”
这需要的,恐怕并非区区气力那么简单的事了,反而是某种自甘将灵魂扎钉在肉体里坚持的骇人执念。
勉强收敛捋顺好自己这会儿受震的识海,他把手机光束挪移过去扫视。
就看那肥猪小眼半阖着,瞳孔早已散焦,可深处却仍燃烧两点不肯熄灭放弃的奇诡幽火。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叨某个名字或咒语,唯有时带气泡的浓血,还断续从齿关涌出,滴落。
“松开…你这滩…该死的…烂肉!”
咒骂经由鬼脸面具男恢复生气的牙缝间迸出,因极致的恼怒而变调走音。
他奋力甩挥左腿,试图挣脱,但那只肿胀猪手堪似是真盘长到自己脚踝内,五指紧陷当中,岿若磐石。
踹、蹬、砸,鬼脸面具男接连次次抬脚发力,均都使对方瘫软的肉山剧烈震颤,肥大的头颅无力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可那只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机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处,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紧。
而在笪光逐渐漆黑的视野里,鬼脸面具男的叫骂踢打恍若隔了层厚厚的水幕,等费劲钻导过来耳膜时,它们早都扭曲变样。
诸多身体感觉离他殊远,乃至犹疑现今的这副躯壳,是不是已放弃脱离自己。
至于,眼见情况如此被肥猪僵持住,鬼脸面具男则是乍然停止继续无谓踹打。
反倒主动选择冷静下来,令某种更为瘆人的气息逐步弥漫满此地空间。
认真审视过自己脚下这团顽强的丑陋阻碍,就好似在电脑端系统上检测到需要被彻底抹除的错误代码。
他觉得,这烦人的拉扯游戏理应彻底结束掉,现在是时候该启动清除无用病毒的程序。
嗬,既然你这么想死……
“啊!”笪光发出声短促惨叫。
鬼脸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鹰爪戾狠勾攫他沾满血污,跟粘连成片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撕扯皮肉般的剧痛,让当事人濒临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半瞬。
模糊的视域中,他撞见到对方面具裂缝后那双眼睛——里面翻滚的已非人类情绪,而是某种无机质般,纯粹渴望的毁灭欲。
“去死吧,猪猡!”咆哮宣判中,对方腰腹发力,竟把笪光肥硕肉躯硬生生拖拽至楼梯边缘口。
紧接着,鬼脸面具男右脚高抬,蓄满全身的憎恶和蛮力,像踢开某袋使人厌呕的垃圾,狠狠跺击他腰侧!
“嘭!”
“不要!”
惊骇的痛呼与实心的钝响同时炸开。
笪光彻底失重,肥硕胖身转变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翻滚、碰撞,开始漫长的坠落。
“咚!”
“砰!”
哐啷——!
肉体跟台阶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沉闷如擂鼓,其间夹杂牙酸且细碎的怪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惨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断碾碎,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渐弱,为无情的坠落声彻底吞没。
双手抵撑在四楼的栏杆上,鬼脸面具男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间内浑浊回荡。他把手机光柱投向下方。
发现楼梯间空无人影,只有几处台阶上,泼洒有大片新鲜黏稠的血迹,在探照灯冷白光线映衬中,反射出暗红近黑的违和油亮泽度。
没有任何呻吟动静由下传导上来。
那头肥猪…应该是死了吧?
从四楼滚落到三楼平台,这么长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击,就算侥幸留存了口气苟喘,也绝对是筋骨尽断、昏迷不醒的重伤。
为此,鬼脸面具男心头久久翻涌的暴怒,伴随那目标切实坠落消失,总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复,但下一秒,更尖锐的焦虑便似标枪般刺入进来,——缪斯已经逃开这里了。
意味着,她随时会引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老师、保安,乃至是警察。
每秒飞速流逝,危险都在呈指数级增长。
自己耗不起,这可能收拢的包围抓捕时间。
黑暗中,鬼脸面具男最后果断看了眼楼梯楼梯井深处——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闭之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奔实验楼另外一侧的应急通道快速疾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四楼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独剩那蜿蜒向下,点缀于台阶上的新鲜血痕,经淡漠蟾光的涂抹,顽固闪烁潮湿微弱的亮光,它固执铭记着几分钟前,某个厚实灵魂曾被强行拖拽坠落的轨迹。
而在从三楼上方看不到的转角平台暗处,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遗弃的货物肉躯,这会正以胎儿般姿态蜷缩,静止得令人心窒。
粘稠的鲜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乱发丝间缓缓渗出,顺沿油腻脸颊,和他脖颈的轮廓蜿蜒流下。
最终在地面上,无声聚拢成小滩不断扩大,暗红近黑的润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