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堵塞
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多,我还没睡着。那之后几天,我没有再打开过那个网站。
每次手指移到收藏夹边缘,胃里就翻起一股酸涩的自我厌恶。那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两个男人同时进入她,女教练马尾晃动的弧线,我对着屏幕射在虎口上。那种快感完整而强烈,和之前在安娜体内假装高潮的空洞形成尖锐的对照。我害怕这种对照。更怕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我总得面对她。面对那张在月光下闭着眼睛的脸。
第一次尝试是在周五晚上。
安娜在浴室洗澡。水声稳定,花洒喷在瓷砖上的声音闷闷的,偶尔有她挤沐浴露时瓶子发出的空响。我靠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水声,脑子里浮现她在热水里仰起脸的样子。水从她锁骨流过乳房,流过腹部中线,流过她大腿内侧那颗小痣。我想起她第一次主动骑上来的夜晚——她皱眉找位置,嘴唇微张,找到之后松一口气,低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把手伸下去。
不是为了快感。是需要一个证明。证明我还能对安娜、对真实的安娜产生完整的生理反应。不需要b12的女教练,不需要高雅婷嘴里那个穿红色吊带袜的幻影。就是她。就是此刻在浴室里洗头发的安娜。
我闭上眼睛,调动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她在武康路露台上给我倒茶,杯底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在工作室里蹲下来帮学员调整脚踝,手指按在对方胫骨上的力度稳定而精准。她躺在床上把手指放在我心口,每次做完爱都按一下,像一个没有文字的暗号。她在生理期蜷在沙发上,裹着浅灰色毯子,说你肚子好烫。
手在动。茎身硬着,前端胀着,但那种感觉不对。快感像隔着一层湿毛巾——模糊的,钝的,无法累积。每次接近那个临界点,它就滑走了。像水从指缝漏出去,握不住。
水声停了。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还硬着的阴茎,顶端渗着透明的前液,在昏暗的客厅灯光下反着光。什么都没发生。我松开了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把前液擦干净,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浴室门打开。一团白雾涌出来。安娜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我对她说最近状态不太好是几周前的事了。现在不是状态不好,是根本到不了。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的晚上。
她主动的。
我们在床上躺下来之后,她没像往常那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等我去搂她。她翻过身,手放在我胸口,然后跨到我身上。睡裙的细肩带从她肩膀滑下来,她没去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光。
她低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她把手伸到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小方块,撕开。那个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
我来。
她把套子从我前端上往下撸。动作不快,拇指和食指圈住橡胶环,均匀施力,推到根部。然后她跨坐在我小腹上,膝盖夹着我髋骨两侧,慢慢沉下去。温暖湿润的紧致从前端一路包裹到根部。她闭了一下眼,嘴唇微微张开一小条缝。
然后她开始动。
是她特有的控制式节奏。骨盆前倾,耻骨压紧,然后后倾,再前倾。她的腹部中线在每一次前倾时从皮下清晰浮现,每一次后倾时隐下去。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上,指尖微凉,刚好压在我心口两侧。那个位置她每次做完爱都会按一下。
我的阴茎在她体内硬着。茎身充血到极限,前端胀得能感觉到她里面的每一条褶皱。快感存在,但不累积。她每一次坐下去的时候那圈棱被那圈柔软的肌肉刮过,感觉尖锐得像针刺,但针刺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种从脊髓底部往上蔓延的热度,没有那种让人想闭眼想出声的压迫感。只是硬。只是摩擦。
她加快了。
马尾在肩胛骨之间晃来晃去。呼吸从均匀变成了碎开的短促鼻音。她的手指在我胸口收紧了,指腹压进皮肤——那个力道不是控制的,是失控前最后一点克制。她的腹肌开始猛烈收紧,从胸口鼓到肚脐,在她最后一次深坐时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她到了。
她里面在高潮中猛烈收缩,一圈一圈地箍紧我的茎身。我能感觉到每一次收缩的力度,从前端传到小腹深处。如果是以前,这种收缩足以把我推过临界点。但今晚,我躺在那里,硬着,清醒着,像一块被裹在温水里的石头。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她从我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我旁边。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下慢慢放松。
套子里是空的。
她没说话。没问。没检查。只是在黑暗里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呼吸逐渐变长变匀。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贴在我手臂上的皮肤微微发烫。她在沉默里消化了一件她不确定是否该确认的事。
天花板上烟感器的红灯一闪一闪。我睁着眼,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在我心口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收回时指尖在我皮肤上拖了一下,像在划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第三次又是几天后。
我从背后抱住她。
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九月底的晚风已经有凉意,吹得她手里的白衬衫鼓成弧形。她踮起脚尖够晾衣杆,腰部的皮肤从衣摆下面露出来一小截,后腰那对对称的小凹陷在暮色里显得更深。我把手放在她髋骨上,拇指压进那对小凹陷。她手里还攥着一只衣架,停住了。
衣服还没收完。
等会儿收。
我吻她后颈。那一小片被夕阳晒得微热的皮肤,洗发水残留的茉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她没动,衣架从她手里松了,落在洗衣篮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回到卧室。她趴在床上,我把她的睡裙从下往上推到腰际。她的大腿内侧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臀肉在趴姿下浑圆饱满。我戴上套子,从后面进入她。她发出一声轻哼,尾音被枕头吞掉了一半。
我开始抽送。后入的姿势比平时更深,每一推都顶到她最深处。我双手扣住她腰侧,拇指压进后腰那对小凹陷,节奏比平时快,力道比平时重。撞击的闷响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啪啪啪,每一声都干脆清晰。她的手指攥紧了枕套边缘,指节泛白,和她在核心床上做骨盆卷动时攥床沿的方式如出一辙。
我闭上眼。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我主动往脑子里塞画面。
就是安娜。是此刻在我身下的安娜。我试图把视觉集中在她的后背——那两片肩胛骨的轮廓,脊柱沟从颈窝延伸到腰际的弧线,后腰那对小凹陷在我拇指下面的触感。我试图让身体只对此刻真实的她做出反应。
不行。
快感卡在半路。那种熟悉的堵塞感又来了。水坝水位已满,闸门打不开。我加速。冲刺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耻骨撞在她的臀肉上发出沉实的响声。她的大腿后侧开始抽搐,臀肉在我每次撞击时收得很紧。她的闷哼变高了,碎成了不连续的短音。她到了第二次。我能感觉到她里面的收缩,那种一圈一圈箍紧的痉挛。
我仍然没有射。
我把动作放慢,最后推了几下,停下来。拔出来。转身。套子摘下来,橡胶从前端上撸过时带来一阵刺痛。储精囊里空空荡荡。和前两次一样。我把它裹进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压在之前几个同样干瘪的纸团上面。
她趴在床上没动。呼吸正在从急促过渡到平缓。睡裙还堆在腰际,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反光。她没回头看垃圾桶的方向。没问。
但她的手指在枕套边缘慢慢松开了。是那种一寸一寸地松开。指节从泛白变成浅粉,皮肤纹理在月光下重新舒展开。那个动作像在承认一件事。
我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从花洒冲下来,打在脸上,流过后背。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半硬的阴茎。它在热水里轻微跳动,顶端已经不再渗前液,前端正在缓慢回缩。三周前的那个晚上我在安娜体内假装高潮,以为自己只是偶尔一次状态不好。现在我连续失败了三次。面对面,她在上面,背对背。没有一次能完成。
问题不在别处。我的身体对b12能做出完整反应。只是不能对安娜——不是家里这个安静的、精确的、把每一声呻吟都控制到分毫不差的安娜。我需要的是那个不存在于这个卧室里的、只活在高雅婷描述中和监控画面里的安娜。
我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瓷砖上汇成一小片。浴室镜子上全是水雾。我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道模糊的镜面,看见自己的脸。表情没有崩溃,没有愤怒。只是一张被认清了某件事的脸。
回到卧室时她已经把睡裙拉下来了。侧卧,左腿微屈,右腿伸直。标准的睡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偶尔动一下。她没睡着。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这十厘米以前是不存在的。以前每次做完,她都会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一下。今晚她没放。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放上去之后该不该按。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垃圾桶里多了第三个干瘪的纸团,和前两个躺在一起,被黑暗吞没。她什么都没问。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询问。而我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
翻了个身。她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根处还残留着茉莉洗发水的味道。我想伸手碰她,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不是不敢。是不配。她刚才在我身下到了两次高潮,她的身体还能对我做出反应,而我的身体像一道上了锁的门。钥匙不在这个房间里。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动静。身子轻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身来。
天明?
还是那个称呼。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想加一个问句但忍住了。
睡吧。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那个嗯短到几乎没有尾音,和她平时在床上回应我的嗯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完成式的应答。它是一个未完句的逗号。
窗外的风把柿子树叶子吹得簌簌响。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里合拢了花瓣。我把被单拉到她肩膀上。她在被单下蜷了一下身子,膝盖往上收了两厘米。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她生理期那几天蜷在沙发上的样子。那时候我给她煮红糖水,她把脚放在我肚子上,说你肚子好烫。那时候我以为我什么都能给她。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我越想要越给不了。而那个能让我给出来的东西,不在这个卧室里。不在任何一张我们能一起睡着的床上。
凌晨一点。窗外梧桐树还在被风吹动。卧室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她不知道我对着另一个女人能射出来。但她知道我在她体内出不来了。三次。是结论。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今晚后入时她的后背,不是她骑乘时腹部线条的起伏,不是浴室里那团被扔进垃圾桶的纸巾。是她在第三次做完之后手指从枕套边缘一寸一寸松开的样子。像在放掉最后一点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安娜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的枕头凉了有一阵子。枕套上还留着一个后脑勺压出来的浅窝,边缘正在缓慢回弹。我伸手在那片凹陷上按了一下,棉布已经没有了她的体温。昨晚她最后说嗯的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短到几乎没有尾音,和她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嗯不一样。那是一个悬在半空的逗号,一整夜都没有落下来变成句号。
我起来。卧室门开着,客厅里有细微的响动。没有锅铲碰炒锅的金属声,没有抽油烟机的低鸣,没有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只有一阵竹枝划过石板的摩擦声,从阳台方向传过来。
她在扫落叶。隔着落地窗的玻璃,我看到她弯着腰,那把竹扫帚在她手里前后移动,节奏不快,每一下都把叶子归拢到墙角那一小堆里。柿子树昨夜落了不少叶子,边缘卷着,颜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褐。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扫进堆里,动作和她做所有事情一样完整。穿我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摆盖到大腿中部。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头发还没扎,散在肩膀两侧,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栗色光泽。
她没有抬头看窗内。不知道我在看她。或者知道,只是不需要确认。
我站在玻璃后面看了她一会儿。这个站在晨光里扫落叶的女人,和昨晚骑在我身上自己沉下去的女人,是同一个。和那个在b12直播间里扎着高马尾、被两个男人同时进入的女人,在某个层面上,也是同一个。这三重影像同时存在于我的脑子里,像三张被不同光线照射的底片,叠在一起之后轮廓模糊了,明暗冲突了,分不清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叠加上去的。
我退回卧室,开始穿衣服。
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指腹摸到纽扣边缘的螺纹。皮带扣弹开又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脆。我看着床。床单上还有她昨晚趴过的褶皱,枕套边缘那一片被她手指攥过的布料还皱巴巴的。我伸手把被单拉平,把枕头拍松,把床头柜上那个没拆的银色小方块放回抽屉。这些动作做完之后,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和第一次假装高潮之后的早晨一样。和第二次失败之后的早晨一样。和第三次也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前三次我还能对自己说,下次会好的。偶尔一次。最近太累了。现在三次堆在一起,成了一个结论——是模式。我能在对着b12女教练的时候完整射精,但我不能对安娜完成。哪怕我闭上眼睛,哪怕我往脑子里塞满她的画面,哪怕她把我的阴茎含在体内主动起伏到高潮两次。我还是出不来。那种堵塞感像一根金属棒从小腹深处一直卡到喉咙口,把射精反射的完整通路拦腰截断。
闸门不归我管了。
我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竹扫帚还在响——那声音均匀、持续、不急不缓。像安娜做所有事情的方式。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东方君悦行政酒廊,她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米白色亚麻长裙,平底芭蕾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实。她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声音。笑的时候嘴角只有一毫米。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让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我以为那种静是一种品质。现在我知道,那种静也是一种距离。
她扫完了。竹扫帚靠在墙角,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太平湖方向。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旧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微晃动,露出大腿后侧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站姿自然而端正,脊背挺直,肩胛骨平贴,骨盆中立。每一个关节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完美的控制。从脊柱延伸到指尖,从呼吸延伸到呻吟。我当初被它吸引,现在被它堵死。因为被控制过的一切——她的喘息、她的闷哼、她高潮时腹肌痉挛的节奏——都变成了一种应该,而不是一种想要。我在和她做爱,但我感觉不到她需要我。她需要的是高潮。至于那个高潮是我给的还是她自己拿走的,好像没有区别。
可这不是她的错。她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她主动骑上来,她在我身下到了高潮,她在做完之后把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一下。那个暗号是真实的,那些反应也是真实的。只是它们太精确了。精确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在这张床上到底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人,还是一个恰好在那里的身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安娜还在阳台上。她蹲下来,把墙角那堆落叶一捧一捧地捧进垃圾桶。手指张开来兜住叶子,拇指压在叶柄上防止散落。她做这些动作时脸部很平静。没有那种刚起床的惺忪,也没有那种心事重重的阴沉。就是平静。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也和高雅婷在巴黎描述的那个穿红色吊带袜的安娜不一样——那个人会跪在青旅床铺上自己坐下去,会在深夜把手伸下去握住别人的根部,会对着镜子解开丁字裤。那个人不需要控制,因为她要的不是精确,是她自己。
两个安娜。一个收敛,和可以放纵的那个。一个抿嘴笑,和被后入时叫出声的那个。一个把扣子系到最上面,和穿着黑色蕾丝内衣跪在普拉提核心床前面让别人从后面蹭的那个。
是一个人的两条轨道。只是她从来没有让我看到第二条。而我在不知道第二条轨道存在的情况下以为自己拥有了完整的她。
现在我知道了。
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b12直播间里那个女教练。不,她不是安娜。是我在看着那个女教练时把她当成了安娜。扎头发的动作,高马尾,腹部中线,手指压进学员腹股沟的角度——这些碎片被我的眼睛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不认识的新版本。她可以在别人身上起伏并叫出声,她可以同时控制两个人的节奏,她可以说不许碰然后继续按自己的频率滑动。这些事安娜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做过。但她能。我知道她能。因为我见过她在生活里的控制力——那种能让所有复杂的东西同时运转的力量——如果她把它用在性上,就是这个样子。
这才是真正的堵塞。我的身体先于我大脑承认了一个事实:我要的安娜不在这个卧室里。
她的身体在。她的体温、她的茉莉洗发水、她按在我心口的手指、她高潮时夹紧我头的大腿内侧,都在。但她最核心的那一部分——那个会主动、会失控、会不管别人的节奏只管自己舒服的部分——不在。她把那部分留在了别处。留在了工作室的落地镜前面,留在了大理青旅的月光里,留在了被b12摄像头拍不到的盲区里。
而我需要那个部分。
就是她。完整的她。收敛的和放纵的,同时存在,同一个人。需要她在我面前也敢变成那个人。
我走回床边。手机亮了一下,工作邮件。南非那批货的尾款到账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钱在账户里流动的速度比我的身体恢复功能的速度快多了。我在皮质床沿上坐了片刻,两只手撑着床沿,指尖按在皮革上。这张床睡过两个人,做过爱,容纳过她的高潮、我的表演、我们各自不说的沉默。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做。
阳台门被推开。安娜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竹扫帚。她看到我坐在床边,停了一下。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肩膀和腰侧形成一圈极薄的金色轮廓。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醒了?
嗯。
她把扫帚放进储物柜,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泡好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停留的时长和平时一样,两秒。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天工作室下午两节课。上午在家。她说。
我上午去公司一趟。尾款到了,要签几份文件。
好。
她走进厨房。锅铲碰炒锅的声音终于响了。油在锅里发出的滋滋声从门缝飘进来。她在煎蛋,两个,蛋黄戳破,边缘煎到微焦。和我每天早上吃到的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在灶台前面站着,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铲子。旧衬衫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晃了一下,露出大腿内侧一小块白皙的皮肤。那一小块皮肤和我昨晚从后面进入她时看到的一样。什么也没变。蛋是一样的蛋,油温是一样的油温,她是同一个她。只是在看她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看着她站在灶台前面,觉得这是安静,是秩序,是一个值得过一辈子的女人在给两个人做早餐。现在我看着同一个背影,却在想她今晚会不会在我闭眼的时候偷偷睁开眼睛看我脸上空洞的表情。在猜她知不知道我脑子里的安娜已经分裂成两个。在怕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还在等我自己说。
蛋煎好了。她把两个煎蛋放在白瓷盘子里,蛋白边缘那一圈焦黄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两片吐司,烤到浅金色。一杯白水放在盘子右手边。筷子横搁在碗沿上。她把这些端到餐桌上,然后坐下来,把无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
趁热。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我的盘子往前推了两厘米,和她在武康路露台上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时一样。我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颗浅褐色小痣,在晨光下一闪。
这个女人分成两个。一个在给我煎蛋,一个在别处被人需要。我需要哪一个。还是两个都要。还是这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只是她不愿意同时给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说清楚的话,下一个晚上我还是出不来。再下一个也是。堵塞不会自己消失。它不是一个生理问题。它是一个我需要的安娜和实际躺在我身下的安娜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我夹在裂缝中间,进不去,出不来,卡在那里,像那三个干瘪的避孕套,像那个被压在纸巾球下面的沉默。
她夹起蛋,咬了一小口。咀嚼时腮帮的肌肉轻微移动。然后她抬头看我。
你看什么。
看你吃蛋。
她嘴角浮了一下,然后消失。
阳台上扫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留在不该在的位置。茉莉花开了新的一小朵,花瓣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色。日子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三天后,我去了华山医院泌尿外科。
没告诉安娜。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说我对着你完成不了但我对着一个长得像你的女教练能射。说问题不在身体在我脑子里的你已经裂成了两个。这些话在喉咙口转过好几次,最后都咽回去了。网上预约时在就诊原因一栏选了其他,空白框里打了四个字:射精困难。打完盯着看了几秒,删掉,改成排尿不适。我觉得自己像在伪造现场。
候诊区在四楼。走廊两侧是浅绿色墙面,下半截贴了白色瓷砖。日光灯管在吊顶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每隔几分钟有电子叫号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我坐在塑料排椅上,左边一个中年男人攥着化验单,右边一个年轻男生低头刷手机,膝盖上摊着一本考研英语词汇。泌尿外科的候诊区有一种约定俗成的沉默——每个人都把视线固定在前方的空气里,假装自己只是来取药。
电子屏跳出杨天明三个字。宋体,绿底,被叫号的女声同时读出来,尾音没有任何感情。
三号诊室。推门进去,医生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衬衫,袖口从白大褂袖管里露出一小截。正在看上一个病人的电子病历,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不冷淡也不热情。
哪里不舒服?
我在就诊椅上坐下来。金属扶手有一小块被磨掉漆的斑点,凉的。
排尿没有问题。我选排尿不适是因为——
实际是什么问题?
射精困难。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快,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具体说说。
勃起正常,硬度够,能持续。但最后一步出不来。最近三周连续好几次,不同姿势都试过。自己用手能解决,但在她体内不行。
他没有继续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转过来面对我。
自己用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定的条件?比如需要特定的刺激、画面、情境,才能完成?
他的措辞很小心。没说是不是看片,没说是不是有别的问题。用的是特定的刺激。他处理敏感问题的方式和安娜上课时面对学员的身体不适一样——把一件可能尴尬的事用中性词汇包裹起来。
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那个特定条件具体是什么。把键盘拉过来继续打字。
给你开几项检查。抽血查激素六项,b超看前列腺和精囊。如果这些结果都正常,那我们基本可以判断是心因性的。不射精有两种。一种是器质性的——神经损伤、手术后遗症、前列腺病变、激素水平异常。另一种是功能性的——器官都正常,但射精中枢的抑制通路过度活跃。简单说,你的大脑不允许它发生,或者不允许它在特定情况下发生。
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安娜在讲解骨盆底肌群时的语气。不绕弯,不吓人,该用什么词就用什么词。
国际疾病分类里有这个诊断。延迟射精,delayed ejaculation。分终身性和获得性,分广泛性和情境性。你属于获得性、情境性。以前能完成,现在不能。在自己能控制的环境里能完成,在伴侣参与的性交中不能。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原因很多。有些人是表演焦虑,越担心出不来越出不来,形成恶性循环。有些人和伴侣关系中的潜意识冲突有关。有些人是自慰方式和性交刺激不匹配。还有些人——他顿了顿——有些人在伴侣面前无法完全放松。性对他们来说需要一种#039;表演#039;或#039;控制#039;,而射精恰恰需要放弃控制。
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停了好几秒。
治疗方式呢?
如果是表演焦虑,通常从降低目标开始。暂时把射精从性交的目标列表里拿掉——不是一定要射才算完成。伴侣配合很重要,她需要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你#039;不爱她#039;的证据。如果她能配合降低你的心理压力,成功率会高很多。如果自己调整不过来,可以转到心理科做系统的性治疗。
他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
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诊断标准上症状一般需要持续六个月才能做正式诊断。你现在三周,时间还不够。但从症状模式和排除了器质性问题的方向来看,倾向是清楚的。今天我不给你下正式诊断,先写一个初步评估。你自己先看着,如果一两个月内没有改善,再来复诊。
打印机咔嗒咔嗒响起来。他撕下两张纸递给我。一张是检查单,浅蓝色的。另一张是初步评估报告,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主诉、查体结果、辅助检查项目,最底下是初步诊断意见:射精功能障碍,获得性,情境性。建议排查心因性因素,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检查结果手机上可以看。初步评估报告你先拿着。这个——他指了指伴侣共同参与那几个字——是治疗建议里最重要的一条。你女朋友需要知道这件事。不是让她来承担责任,是让她了解情况之后配合你。你一个人的身体,两个人的事。
我把报告叠了两折,放进口袋。纸在指腹下微微发硬。
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打字。白大褂的肩部拱起两道褶。
抽血在二楼。b超在三楼。两项检查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b超探头压在耻骨上方,冰凉的耦合剂在皮肤上铺开,技师说憋一下气,我照做。屏幕上灰白色的超声影像在变换角度,技师敲了几下键盘截图,说没问题。下午两点,手机震了。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
激素六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绿色标签。睾酮在参考范围中上,泌乳素正常,促卵泡激素正常。b超报告:前列腺和精囊未见明显异常,无钙化灶。我把报告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每一行都写着正常。像一排排绿灯,全部亮着,证明我的身体没有故障。
和医生判断的一样。身体没问题。问题在别处。但那个别处具体是什么,我确实说不清楚。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半。安娜不在,茶几上那杯茉莉花茶从热放到了温,一口没喝。大概是工作室有学员临时加课。我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口袋里的初步评估报告硌着大腿。我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伴侣共同参与调整。伴侣共同。医生说得对,这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事。
但怎么开口。从哪一句开始。说我去医院查了为什么出不来还是说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只是大脑不允许。不管怎么开头,我去医院查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意味着我已经瞒着她做了决定。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纸在玻璃台面上摊开,白纸黑字。射精功能障碍,获得性,情境性。建议排查心因性因素,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安娜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五点二十。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玄关托盘里,抬头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停了一下。
今天回来这么早?
下午没去公司。
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东西。生姜、西兰花、两条鲈鱼。鲈鱼的鳞已经刮好了,鱼鳔搁在袋子角落里,透过塑料袋能看到它粉红色的薄膜。她把那袋东西放在地板上,然后看到了茶几上的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
我今天去华山医院查了一下。
她坐下来,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没有先去看那张纸。先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绷紧了一点。她把无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两手捏着上沿。阅读时她的嘴唇轻微抿紧。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不跳过任何一句话。读到伴侣共同参与调整时她的手指在纸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把纸放回茶几上。白纸黑字还摊在那里,和刚才放的位置一样。然后抬头看我。
所以不是身体的问题。
不是。所有检查都正常。
延迟射精。她把诊断意见里的四个字读出来,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专业术语的读音。
医生说这是初步评估。正式诊断一般要持续六个月才能下。但我这个属于——
情境性。她把纸上的三个字接了过去。手指在情境性三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指甲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白痕。
她的理解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不需要我解释第二次。看一遍就能判断哪里发力不对。
医生说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建议你配合。不是让你承担责任,是让你知道之后降低我的心理压力。把射精从目标列表里拿掉,暂时不要把它当成必须完成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纸上移开,收回自己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腿面。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重新睁眼看我。没戴眼镜的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点。距离感弱了一点。镜片一直是她和世界之间的透明薄膜,现在那层膜放在茶几上,她就直接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不是质问。声音和她在工作室里纠正学员动作时一样平静。但问句本身的分量很重。不是你为什么不射,是你为什么不早说。是把问题的根源从身体层面移到了沟通层面。
我怕你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不会。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她说得很平静。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医生说了,原因可能有几种。表演焦虑、关系中的潜意识冲突、自慰方式和性交刺激不匹配。她把纸上的关键词按顺序列出来,像在整理一次病历讨论的要点。然后她看着我。你觉得是哪一种?
那个问题精准得让我措手不及。不是我们怎么办,不是你要我怎么配合。是你觉得是哪一种。她把诊断结果还给我,让我自己判断原因。像她教学时把弹簧还给学员,说你自己找一下核心发力的位置。
可能都有。我说。有时候我在你体内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还不出。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然后就更出不来了。
这个叫表演焦虑。她重复我刚才说的,像在帮我确认术语。
嗯。
还有别的吗?
我停了。她没催我。就坐在对面,眼镜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等我接着说。
别的,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在我能说清楚的那部分里,我知道自己每次都太担心出不来,担心到监控自己每一秒的状态。但再往下——为什么对她出不来却能在别处完成——那层原因我自己也还没理清。我只知道不是身体的问题,但那个更深的原因,我不敢肯定。巴黎那个晚上高雅婷说的每一个字我选择相信是假的。她说她喝多了,说一个字都不要信。我信了她。所以另一个安娜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我需要的东西。可如果不需要,为什么对着b12能射。这些问题叠在一起,答案互相矛盾,我拆不开。
她看着我停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也没关系。不知道本身也是一个答案。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在工作室里,有学员找不到骨盆底肌的发力感,皱着眉头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安娜说不知道也没关系,知道不知道是第一步。那时候我站在私教室门口等她下课,听到了这句话。现在她把它用在了我身上。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她的膝盖在沙发上压出一个浅坑,离我的腿只隔了几厘米。她把两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我。
我们一起慢慢找办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身体没问题,其他都能慢慢解决。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软。就是她平时的语气,平稳的、不绕弯的。但她说了我们一起。不是你要怎么配合,不是我帮你做什么,是我们一起。把两个人的位置从医生和病人、教练和学员,拉回了同一张沙发。
一定能解决的。她又说了一句。尾音往下落,是陈述。和她说核心收紧就不会代偿时一样,是一种有根据的判断。
我看着她。没戴眼镜的安娜,头发从耳后散了两缕下来,停在锁骨上。她的脸在傍晚的天光里柔和了一层,但她说话的方式还是精确的。只是今晚的精确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没在制定训练计划。她只是坐在我旁边,把我放在茶几上那张纸上的诊断变成了一句我们一起。
好。我说。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我心口。整个掌心贴着,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生命线压在我的胸骨上。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把那张评估报告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先对折一次,折痕压实。再对折一次,四四方方的小方块。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抽屉,把纸放进去。那个抽屉平时放体检单、物业费收据、所有需要保留但不需要放在外面的纸。
她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来,靠在电视柜上。
鲈鱼要蒸了。姜丝还没切。
我来切。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浮上来一点,又消失。她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块生姜放在砧板上,把菜刀递给我。刀柄朝我,刀刃朝她。
姜丝切细一点。和上次一样。
上次王冰冰说太细了。
那是她不专业。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眼睛弯了一点点。厨房的暖光打在她没戴眼镜的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明显了一点,但那个笑是真实的,没有控制过的。
窗外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细碎的银线。蒸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砧板上姜丝一根一根排在刀口旁边,宽窄不齐,和安娜切的差了一个档次。但她没说歪了,没说再细一点。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手,等我自己找到节奏。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之间的空隙刚好容得下那盘还没上锅的鲈鱼。诊断报告在电视柜抽屉里。检查结果在手机里。医生说的话在脑子里。但此刻她没说从今天晚上开始。没说先试第一条。她说了我们一起慢慢找办法,然后就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需要在日常里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在今晚的床上立刻攻克的项目。
晚饭桌上她夹了一块鱼肚,放在我碗里。平时她让我先夹第一口,她自己夹自己的。今晚她把最好那块放到了我碗里。没说多吃点,没说补一补。就是把鱼肚搁在米饭上,然后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太平湖的水面在夜色里变成一片完整的黑,只有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几道细长的光带,被风吹皱时碎成了更细的光点。蒸鱼的味道还在餐桌上,混着姜丝的热香。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声。然后她看着我。
报告上写的那些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每天问你#039;今天有没有好一点#039;的人。但如果你有什么要试的,或者医生说的那些方法里你选了哪条路,你告诉我。我不催你。
好。
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也站起来,和每天一样站在她旁边把碗擦干。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多了一层东西的沉默,是少了一层东西。那张纸从茶几上被收进了抽屉,但在它被叠好、放进抽屉之前的那些话,已经在这间厨房里摊开了。比以前更干净。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转过身靠在橱柜边缘上,看着我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我合上柜门,转过来面对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暖光灯下,之间的距离刚好容得下一条手臂。
她伸出手,把我衬衫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指尖擦过我后颈的皮肤,动作很轻,和她第一天搬进来时帮我整理衣柜里的衬衫时一样。
你刚才切的姜丝比上次有进步。她说。
差远了。
慢慢来。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腰侧。没有再说一定能解决。但她的眼睛在没戴眼镜的情况下直接看着我,瞳孔是深棕色的。
窗外梧桐树还在被风吹动。太平湖的水面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明天早上她会和平时一样早起做普拉提,我会上班签文件。日子会继续。但今晚的餐桌上多了一份被叠成四方块的报告,和一句我们一起。医生说伴侣共同参与调整。她说我们一起慢慢找办法。
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翻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在我睡着后,安娜在我旁边躺了大概二十分钟,确认我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她把我的手从她腰上轻轻移开,掀开被单,赤足踩在原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在黑暗里侧卧着,肩膀随呼吸缓慢起伏。她把被我蹬开的被单拉上来盖到我肩膀,推开门,走进客厅。
客厅没开灯。落地窗外面是深蓝色天幕。路由器指示灯在墙角一明一灭。她走到茶几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初步评估报告躺在最上面,被她叠成四方块,折痕还是新的。她拿出来,展开,铺在茶几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残光又看了一遍。射精功能障碍,获得性,情境性。建议排查心因性因素,伴侣共同参与调整。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张纸拍了一张。然后点开微信,找到王冰冰的对话框,发送。
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王冰冰的回复来得很快。第一条是文字:这是什么?
安娜按住语音键,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压得很低。
天明今天去了华山医院。查了激素和b超,全部正常。医生初步诊断是延迟射精,情境性。身体没问题,心因性的。
发送。
屏幕上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一行字跳出来。
等等。我捋一下。
安娜靠在沙发扶手上,等。窗外的风把柿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手机又震了。
所以这个报告是说,他需要某个特定的强刺激才能射?
嗯。
我去,那如果那个强刺激不是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的身体,我清楚。
发送完之后安娜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王冰冰也没说。
王冰冰又发了一条语音。安娜把音量调低,放到耳边。王冰冰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比平时快得多。
安娜。延迟射精,情境性。身体没问题。而你呢?
语音条很短。然后一行文字跳出来。
你们两个真是绝配啊!!!
三个感叹号。安娜盯着这三个感叹号看了几秒。王冰冰平时也加感叹号,但从来不加三个。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你有什么想法?
安娜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一步一步慢慢来。医生说了伴侣配合,我就配合。
她唇线微微上扬——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你真的很过分,这样一个男人就这样被你遇到了。别把人吓跑了。
我知道。
王冰冰发了一个表情。小人瞪大眼睛。然后又是一条文字。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安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太平湖的水面在凌晨两点是完整的黑色。她想起晚饭后在厨房里,他说别的我不知道时那个停顿。那个停顿里装着他还没理清楚的东西。
等他自己准备好。有些事我说不如他自己感觉。
王冰冰回了一个字:行。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反正你们俩就是绝配。我不说了。你自己知道。
安娜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有路由器那盏小绿灯在墙角一明一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足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青石板在脚下凉得刺骨。浅灰色睡裙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晃动。她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看着太平湖上那些碎掉又聚合的光。
王冰冰说的绝配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是没想过。从医院回来之后她把报告看了好几遍,每一次看到情境性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同一件事。只是她不敢确认。现在王冰冰替她确认了。用三个感叹号。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一闪就收回去的弧度。是慢慢的,从唇角蔓延到眼角。她没有戴眼镜,眼睛在黑暗中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睫毛在led灯带的冷白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但那个笑已经从指缝间漏出来了。平静的,真实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
她靠在栏杆上笑了好一会儿。没有人看见。窗内那个男人还在熟睡,床头板后面的墙上挂着她第一天搬进来时挂上去的那幅黑白摄影——太平湖的清晨,水面平静,梧桐树刚发芽。和今晚的湖面是同一片水,只是季节从春天走到了秋天。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屋里。关上落地窗,穿过客厅时顺手把路由器旁边那盆茉莉花转了个方向,把朝向墙壁的那一面转出来对着光。然后推开卧室门,在黑暗里找到床沿,轻轻躺回去。
我还在睡。呼吸均匀,肩膀随每一次呼吸缓慢起伏。她把头靠回我肩膀上,找到每天晚上那个位置。手指放在我心口按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柿子树还在被风吹动。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个弧度,在黑暗里,像一颗没有降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