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换成是你,你会不会派人盯着?”
她的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透彻。
这四十三段录像,并不是罗书澈让程幽替他保存的私密影像,更不是程幽为了讨好他私下送上的礼物。
这是罗三刀亲手安插在东院的一双眼睛。
这位荣盛会的掌舵人,一边纵容小儿子把妈妈这条危险的警犬留在身边玩弄,一边又让幽眼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他们关起门来发生的一切。
罗三刀从没相信过苏玫。
他同样也没有完全相信罗书澈。
“二公子知道这四十三段录像的存在吗?”我试探着问。
“他当然知道东院装了监控。”
“那他知不知道你单独在后台留下了这四十三段存档?”
“这个问题,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程幽关掉了文件目录,重新调出前天晚上天悦酒店的监控录像。
画面定格在那个推餐车、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上。
“我现在需要立刻知道三件事。”程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余伟口中那个派活的劳务中介到底是谁。”
“第二,画面里这个人,究竟是用什么通天手段拿到幽眼那张高级权限卡的。”
“第三,他从十八楼导出去的那段录像,为什么会跑到罗大公子的手里。”
她每念出一件,便在屏幕的空白处列出一行字。最后,这三个问题并排出现在了那个戴帽子男人的黑影旁边。
“你自己手底下那么多人,查不到这些?”我忍不住反问。
“我能查,但我现在每往下调动一个人,庄园里就会有人提前几分钟知道我查到了哪里。”
“你怀疑幽眼内部有内鬼。”我一语道破。
“不是怀疑,是确认。”程幽说道,“没有幽眼内部的人偷偷提供信息,这个戴帽子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十七楼货梯口存在一条监控盲线,更不可能精准避开我布置的每一个正常机位。”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用我?”
“因为你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他们那帮老东西的人。”
“我是铁手的人,李铁军的手下。”我反驳道。
“你才进铁手几天,李铁军根本还没来得及信任你。”程幽看着我,将我目前的处境扒得一干二净,“罗大江已经在怀疑你对玫瑰的态度极其不正常,花月容满打满算只见过你两次,白语薇甚至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你、和你单独说过一句话。”
“至于两位公子——”程幽刻意停顿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你现在都只是一条随手捡来给玫瑰提鞋的狗。”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缓缓收紧,却无法反驳。
“不属于任何一边,就是你目前对我来说唯一的用处。”程幽冷酷地说道。
我盯着程幽的眼睛:“我冒着命危险帮你查,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没有回答,而是调出一份昨晚新增的亲属关系核验记录。
屏幕上只展开了“兄弟姐妹关系”一栏,其他亲属信息全部处于折叠状态。
“昨晚以后,大公子专门让人沿着‘妹妹’这条线查了一遍。”
程幽将核验结果放大,推到我眼前。
“玫瑰,根本没有妹妹。”
我望向屏幕上的信息。
“她是独生女。现存户籍、收养和社会关系中,都不存在一个需要二公子保命的妹妹。”
程幽关掉资料。
“她昨晚在罗大公子床上,一边被干一边喊出来的那句话,是假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爆出来的筹码。
这只是妈妈在被罗天豪压在身下时,顺势抛出去喂给罗天豪的一条假线索。
而狂妄的罗天豪,已经信以为真了。
“她为什么要撒这种一查就破的谎?”我问。
“为了让大公子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程幽说道,“他查得越久,查不到结果,就越会觉得这个人被二公子藏得深不见底。”
“这不正好替二公子解了围?”
“这只能说明,玫瑰死都不想把她当初留在地下室真正的底牌交到底细不明的大公子手里。”程幽看着我,眼神深邃,“但这绝不能说明,她就死心塌地站在二公子这一边。”
这句话,听起来既是在剖析妈妈的处境,也像是在说程幽她自己。
替罗书澈做事,并不等于死心塌地站队罗书澈。现在她暂时替我打开录像的权限,也绝不等于她已经开始信任我。
程幽重新打开了东院的那个视频目录。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点最底下的那段起源,而是把光标往上移了移,停在了中间的一段记录上。
日期显示,那是妈妈被抓失踪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条视频文件的右侧,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时长: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二公子晚上十点四十分进去,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出来。”
程幽把光标停在文件名上。
“期间玫瑰的细链没有离线,门也没有开过。”
她抬眼看向我。
“你要真像你自己招供的那么想睡她,这一段,应该比最早那段更合你的胃口。”
我的视线落在那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长上。
那是妈妈失踪后的第二十三天。
当时的我,还被张卫国那个老狐狸关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我甚至连她究竟是死是活、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在那同一个风平浪静的晚上,她却已经安稳地住进了东院的房间,并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和罗书澈单独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找到那个戴帽子的人,或者,把那张丢失的幽眼卡原原本本地带回来。”
程幽关闭了文件,切断了我的视线。
“只要你能做到其中一件,我就让你完完整整看这一段。”
“那最早的那段呢?”我不甘心地追问。
“两件都做到,我让你把这两段,全部看完。”
我与她对视了片刻。
“成交。”
程幽将刚才拿走的控制面板和键盘重新推回我面前。
“现在,输入那个中介的号码。”
我凭着记忆,把余伟手机上看到的那串数字一个不落地敲了进去。
程幽快速核对了一遍,果断按下了查询键。
系统高速运转,很快跳出了追踪结果。
这个号码没有任何实名登记的痕迹,使用的是一张来路不明的预付费黑卡。
但在号码属性的下方,却突然跳出了一条刚刚更新的基站信号记录。
最后一次开机,就在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定位显示,位置在河东旧货运站附近。
程幽立即点开详细的卫星地图。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货运站北侧的一片破败的老居民区里,停留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一分钟。
“这是那个中介的位置?”我问。
“不一定。”程幽冷静地分析道,“也可能是某个拿着这部中介手机的人。”
她迅速将画面切换到那片居民区附近最近的道路监控。
时间显示为早上六点四十九分。一辆没有车牌的灰色面包车拐进了那条巷子。车门哗啦一声滑开,三名戴着口罩的男人先后从车上跳了下来。
六点五十五分,监控显示这三个人钻进了同一栋老楼里。
直到现在的实时画面,那三个人再也没有出来。
程幽把监控画面暂停,将其中一个男人的影像放大。
那个人粗壮的手里,拎着一卷黑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捆麻绳,也像是常用来捆绑手脚的粗长塑料扎带。
“余伟就住在那栋楼里?”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昨天晚上,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那片区域开了一间日租房。”程幽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没有任何登记编号的内部手机,扔到桌上。
“找到余伟,赶在他们问出卡的下落、把人带走以前救下来。”
“那找卡的人呢?”我抓起手机。
“能留活口就尽量留。”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椅子上站起身。
刚走到门边拉开门把手时,程幽又在后面冷不丁地叫住了我。
“李豆豆。”
我回过头。
她坐在那片幽冷的屏幕前,手指再次点开了那段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的录像,停在播放键上。
“你最好赶在那帮人从余伟嘴里撬出那张卡的下落之前找到他。”
“否则这下一段录像,你这辈子都看不成了。”
说完,程幽按下了一个切换按钮。
屏幕右上角的角落里,瞬间出现了一个监控分屏,画面正是那间日租房门外的实时影像。
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什么重物猛地撞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更沉闷的撞击。
第三下撞击过后,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从门缝底下极其缓慢而绝望地伸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程幽看着屏幕,声音依旧平静。
“余伟还活着。”
“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