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巴掌
他的动作在一秒钟之内切换了模式,从随意的散步变成了快速干练的动作,他带着激动蹲下来,手指探进洗手台下方柜门内侧的上沿,触到了那枚黑色摄像头的金属外壳,微微发烫。
他用指甲沿着胶贴的边缘轻轻一挑,将它从木面上取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顺势塞进了裤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么快!”赵泽伟在客厅那边问。
“我感觉你在嘲笑我。”张磊说着已经走到了玄关,穿好了另一只鞋,拉开门,“那我走了。下次见了。”
赵泽伟和沉思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他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急切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节奏,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走。
张磊刚迈出楼门,就看见一个人正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正是马国栋。
两人在路灯底下打了个照面,张磊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冲马国栋点了一下头:“马哥。”
马国栋也认出了他,嘴角挂起他标志性的和善笑容:“哟,小张是吧?又来找赵医生吃饭了?”
“嗯,刚吃完,这就走了。”张磊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马国栋侧身让了让,目光在张磊的背影上停了两秒。
年轻人走得太快了,步子有些飘。
马国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歪了一下头,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门,往二楼去了。
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每次来都走得挺匆忙的,像屁股后面着了火。
三楼,赵泽伟和沉思瑶把最后一点收拾工作做完,并肩坐在了沙发上。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挤到两个人中间窝成了一团。
“张磊今天状态好多了,”沉思瑶说,“后面那半段话特别多,跟他刚来的时候简直两个人。”
赵泽伟把手搭在猫背上,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他可能自己消化了一些。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感觉他放松多了。”
“他这个人挺实在的,”沉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赵泽伟,“聊天也不藏着掖着,该说什么说什么。就是前面那会儿不知道怎么了,闷闷的。”
“可能还没完全走出来吧。”赵泽伟说,“这种事需要时间。”
沉思瑶点了点头,她伸手搭在赵泽伟的手背上,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
“你交的朋友还都挺好的。张磊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话多,但心眼不坏。”
赵泽伟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嗯。他人确实不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在吹。橘猫在他们之间打着呼噜,像一个毛茸茸的节拍器。
城市的另一边,张磊已经回到了出租屋,门反锁了,灯亮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枚已经耗尽电量的黑色摄像头。
他从抽屉里掏出读卡器,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双击打开,点开了文件夹里唯一的那段视频。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偏暗,角度是从柜门内侧斜向上拍的,正对着马桶的方向,画面里先是一片静止。
张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控制着鼠标,拉着进度条,找寻动态的影像。
画面先是静默的暗色。
摄像头藏在洗手台下方柜门内侧,镜头斜向上对准马桶方向。
光线偏暗,只有卫生间顶灯从上方照下来,在白色瓷砖地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冷白亮区,画面中央大部分区域是空荡荡的地板和马桶底座的一角。
然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他的呼吸变轻了,手指从触摸板上拿了下来,落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两枚亮晶晶的、正在反光的小点。
视频继续播放。
厨房暖色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短暂的扇形光域,然后随着门被带上而收窄、消失。
画面重新变回冷白灯光下的静态。一双拖鞋走进了画面,踩在白色瓷砖上。
画面只到她的小腿中段,再往上就被摄像头的角度切断了。
镜头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一样,视野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了膝盖以下。
张磊看到那双脚在镜头面前停住了,脚踝并拢。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超出预期。
摄像头离洗手台很近,那哗哗的水声带着一种细密的、连续的噪音质感,像是无数颗极小的珠子在同时撞击着一片光滑的瓷面。
水流声中夹杂着揉搓的声音,她在洗手,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被水流包裹着,像一层薄薄的背景旋律。
水声停了。
然后是布料擦拭的声响,毛巾蹭过皮肤时那种带着微微阻力的细微沙沙。
接着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干燥的啪嗒声。
那双脚停在了马桶前面。
她转身了,小腿随着转动的动作轻微地交错了一下,膝盖内侧的皮肤在光线中亮了一瞬。
但,膝盖以上被镜头的角度切断了,只能看到从膝盖到脚踝之间那段细长白皙的小腿。
然后声音来了。
张磊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布料的窸窣声,还有一股断断续续的细微的水声,极其微弱,像是一小缕液体的撞击地面的声音。
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张磊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一声极轻的叹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松弛感,短促的呼气从她唇间溢出来。
随后是站起来和马桶冲水的声音。水流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三四秒,然后停了。
接着,重新露出镜头里那截白皙的小腿。水龙头再次被拧开,水流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水声持续了很久。
水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门被拉开了,厨房暖色光又一次铺进来,照亮了她脚踝内侧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头,然后门关上了。
画面重新归于静止。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卫生间,白色的瓷砖地面,以及一小截在画面边缘安静待着的柜门边沿。
视频播放完了。张磊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那扇白色门板合拢前最后一条细缝里的暖光。
扬声器里已经没有声音了,但那些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水流声、叹息声、布料摩擦的窸窣,每一道声响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着自己的左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像是有人往一片死水上扔了一块石头。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右侧,脸颊上迅速泛起一片红。
他打完那一巴掌之后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放下,就那么举着,掌心发麻。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装了摄像头,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你借口上厕所把它取回来,你坐在屏幕前面看完这段视频,然后你看到什么了?
你看到了一双脚、一截小腿,以及一些声音。
你什么都没有拍到。
你费了那么大劲,冒了那么大险,就为了看一个你朋友的女朋友上厕所时的样子。
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
膝盖以上的一切全部被切断了,整个画面只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在路上随便一个穿短裤的姑娘身上都能看到的部分。
他坐在那里,脸颊火辣辣地疼。
可他发现自己心底更深的地方正在翻涌着另一种情绪。
他在可惜。
他在可惜没有拍到更多。
他在可惜摄像头放得不够低或者角度不够好,所有内容都被画面切断处吞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个事实:他不仅做了一件下作的事,他还在为这件事的成果不够丰硕而感到遗憾。
那种遗憾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内疚的外壳上面,穿过那层自我谴责的硬壳,直接刺到了内心他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他把鼠标拖到视频进度条上,把画面往回拖了几秒,停在小腿的那个画面。
他看着那段画面,在心里跟自己较着劲。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小截画面上,看着裸露的腿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那层柔润的光泽,听着电脑扬声器里还在循环播放的、那一秒的布料摩擦声和轻叹声。
他在心里骂自己,用最脏的字眼,用那种他能想象的最严厉的语气。
可他骂完之后没有关闭那个窗口。
那个声音停止了,又响起来,画面重新播放了那几秒钟。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那股灼热退下去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下巴上往下淌,沿着喉结的轮廓滑进衣领里。
镜子里那张脸半边是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他用纸巾擦了脸,走回电脑前面。
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他移动鼠标让它重新亮起来。
那个文件夹还开着,视频文件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盯着那文件看了很长时间,长到电脑屏幕自动息屏了一次,他又把它唤醒了。
他选择了那个文件,按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窗口:“确定要将此文件删除?”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悬停太久。
他点了“确定”。
文件消失了,文件夹里空荡荡的。
他又去回收站里点了“清空”。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空文件夹,心里没有轻松。
那段画面还留在他的脑子里。
那些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那些细节会反复地、不受控制地重新播放。
他想了想,又打开那个加了密码的相册,他前女友的照片和视频还在那里,躺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