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于心有愧
赵泽伟:我跟她提过。
沉思瑶回了一个猫猫惊讶的表情,然后跟了一行字:你妈怎么说?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她说学跳舞的肯定长得漂亮。
沉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赵泽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嗯。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周三。
上午的安排是卫健委的一位领导来授课。
那人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的,有一种常年做行政工作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站在讲台上,没翻PPT,直接开口讲。
各位都是各地医院选送来的住院医师,在基层干了至少一年了。
你们知道新疆的基层医疗现状是什么样的,地广人稀,医疗资源分配不均,很多偏远的卫生院只有一两个医生,什么科都要看,什么病都要治。
赵泽伟坐在第四排,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自治区卫健委一直在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大家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喀什、和田、塔县、叶城这些地方,条件艰苦,但老百姓需要你们。
有些地方海拔高,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连暖气都不太够。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医生。
赵泽伟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他听见塔县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的某一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县。
迪丽就在塔县。
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卫生院一共就三个医生。
阿不都说的那些话突然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她一个儿科的去那儿什么都得干上次跟我打电话说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些话像一片片锋利的碎片翻涌出来,扎在他的意识最边缘。
赵泽伟坐在会场的第四排,手里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笔记本页面上,墨水洇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想起迪丽的笑,那种不藏任何东西的、阳光底下明晃晃的笑。
她以前在食堂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会把碗里的肉夹到他那边,一边夹一边说我不爱吃这个,但他明明看见她上次吃大盘鸡的时候专挑鸡肉吃。
她守了他一整夜那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烧退了,然后站起来给他倒水。
她蹲在宠物诊所外面抱着膝盖看猫的时候,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在揉风沙还是在擦别的什么。
她走了。
她申请去了塔县,因为他在喀什。
他那天站在医院后门,看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越野车,车开走了,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了头。
他当时站在白杨树底下,觉得胸口闷。
现在
他坐在乌鲁木齐的会场上,听着台上的领导说塔县海拔高、条件艰苦,那种闷胀感又涌上来了,更深、更清晰、更难忽视。
他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
他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女生的喜欢,而让那个女生离开了自己稳定的工作、舒适的环境、认识的人,去了一个海拔四千米、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卫生院。
阿不都那天说的她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像一根埋在地下的钉子,此刻从泥土里被翻了出来,锈迹斑斑地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拿得太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深色的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地名塔县。
上午的课持续到十二点。
散场的时候赵泽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会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走廊的窗户外面是乌鲁木齐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跟喀什的白杨树很像。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树,心里全是迪丽,她一个人在卫生院里面,会不会也站在某扇窗户前面看树,看完了低头继续写病历,写的还是儿科用药规范,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守着那些孩子。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人走光了,他才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有沉思瑶发来的消息,十一点多发的一条,问他课上完了没,还有橘猫趴在她腿上的一张照片,配文它又睡着了。
他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没有立刻回。
他在想迪丽。
他不想的。
他试着想沉思瑶,想她发来的照片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猫,想她昨晚语音里的笑。
但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自动切换了,变成了迪丽在塔县的卫生院里面写病历的样子,穿着厚外套,对着一个高烧的孩子量体温,手指被冻得发红。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在那么偏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沉思瑶的语音电话打过来了。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他试着把那种情绪压下去,不让它从声带里泄露出来。
你下课了?沉思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轻快的,带着午后阳光一样的温度,我刚才给橘猫洗了个澡,它在卫生间嚎得跟杀猫一样。
赵泽伟听着她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嗯。下课了。
你声音怎么闷闷的?听课累了?
……有点。
沉思瑶那边安静了一瞬。那你回去睡会儿午觉。别硬撑。
……好。
她没有挂。
她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均匀的,细细的。
赵泽伟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上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能去想她,他对自己说。
你已经有沉思瑶了。
你欠迪丽的,已经还不回去了。
你再想,只会让三个人都难受。
思瑶。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下午干嘛?
今天轮休,下午没事,准备在家看看书。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你晚上要是有空,再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赵泽伟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迪丽的脸在他眼前又浮了一下,他用力把那画面压下去,压进更深的地方,像把一件不能再穿的衣服迭好锁进箱底。
锁好了,上了钥匙,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告诉自己:你不在喀什,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乌鲁木齐,你只能把培训做好,然后回喀什,跟她好好过你的日子。
迪丽自己选的塔县。
她走的时候自己说了,不用你管。
她还说你过你的日子就行。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树在风里响着,跟喀什的树一样,但叶子翻动的方向不一样。
他低头给沉思瑶回了那条没回的消息:课刚上完。想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感觉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发了消息,是因为想你那两个字是真心的。
他想沉思瑶。
他只是同时在想别人而已。
沉思瑶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加了一句我也想你。
赵泽伟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上午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塔县那个词的时候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用笔轻轻地、慢慢地把它划掉了。
划了很多道线,看不清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点点青。
他低头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水滴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淌。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嘴唇动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说的是:别想了。你已经选了。
他把脸擦干,走出卫生间,在床边坐下。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沉思瑶发的那句我也想你,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去。
下午还有课。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沉思瑶的脸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他意识的正中央,用她的笑把其他所有的画面都遮住。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