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租房
她的字迹圆润干净,笔画之间有一种跳舞的人特有的舒展。
马国栋收走合同,在房东那一栏签了字,然后抬头冲沉思瑶笑。
“行!欢迎你住进来!钥匙你拿好,明天下午搬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楼下小工帮你搬。”
沉思瑶接过钥匙,放进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马国栋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再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细白修长,指甲没涂颜色。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然后他转过去对赵泽伟说话了:“赵医生,你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早跟我说啊!我可以给她挑最好的房间!”
赵泽伟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谢谢马哥。”
从出租楼里出来的时候,喀什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沉思瑶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
白杨树的树影在下午的光线下拉得长长的,铺在路面上像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
沉思瑶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赵泽伟。
“你觉得那个房东怎么样?”
赵泽伟被她问得一愣。
他站在她面前,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一下头,马国栋打量沉思瑶的那两秒、他说“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时过于亢奋的语气、他盯着沉思瑶的手看的那半秒。
但他说不出“我觉得这人不太好”这种话。
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直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沉思瑶解释那种“不舒服”,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碰就断了,但他能感觉到。
“……挺热情的。”他只能这样说。
沉思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挺热情的。一千一的房租在喀什能租到这样的公寓,真的不算贵了,还带客厅。马哥人挺好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人挺好的,沉思瑶用了这三个字。
她笑得坦然,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她信了马国栋的热情,信了他的慷慨,信了他那句“马哥罩着你”。
赵泽伟把那句“你小心一点”咽了回去。他不想在她高高兴兴的时候浇一盆冷水。而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那你明天搬的时候,我来帮你。”他说。
沉思瑶歪了一下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点:“你明天不是白班?”
“上午十二点下班。休息两个半小时我可以过来。”
“好。”沉思瑶笑了,那个笑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舒展开的花。
她转身往前走,白裙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脚步骤然变得轻快起来。
赵泽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飘起的发梢,忽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不管马国栋是不是真的“人挺好”,他以后多来看看她就是了。
反正他下班路过这里,只要不值班,都可以转过来看一眼。
他这样想着,步子也快了一点。
沉思瑶在一棵白杨树底下停下来等他。她转身的时候,夕阳刚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暖金色。
“赵泽伟。”
“嗯?”
“谢谢你。”她说,“帮我找房子,还带我来看了。”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儿。她的脸太亮了,亮得他不敢多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不用谢。”
沉思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白裙子的边角最后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响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明天上午要早点下班。
沉思瑶搬家的那天,赵泽伟准时十二点就到了那栋黄楼下面。
他到的时候沉思瑶已经到了。
她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用白色塑料盆装着,放在行李箱上面。
她站在那堆行李旁边,正弯着腰试图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但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来。”赵泽伟走过去蹲下来,把卡住的拉链头左右摆了一下,顺着力道一提,拉链“唰”地合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沉思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你这手缝合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泽伟被她夸得耳朵热了一下:“……差不多。”
两个人一人搬一个箱子上了楼。
下来后继续搬,沉思瑶抱一盆绿萝走在前面,赵泽伟和马国栋店里的小工一起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
编织袋很沉,塞满了衣服和书,赵泽伟扛到三楼的时候肩膀很酸,但他没吭声。
进了房间,沉思瑶开始收拾东西。
她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叠好的T恤按颜色排好,裤子挂在另一侧。
赵泽伟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帮忙还是该走。
“你帮我看看这个桌子怎么摆。”沉思瑶回头指了一下靠墙的桌子,“我想换个方向,对着窗户。”
赵泽伟走过去跟她一起抬桌子。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抓着桌子的一端。
赵泽伟低头搬桌子的时候,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轻,是那种清凉的、带着一点薄荷气息的香味。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了,放这儿。”沉思瑶松了手,拍了拍桌面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光线好,画画什么的都方便。”
“你还会画画?”
“舞蹈编导要画舞台调度图的。”沉思瑶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他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简单的圆圈和箭头,标注着位置移动和灯光方向。
线条简洁利落,像她的舞姿一样干净。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本速写本,指腹在纸页上蹭了一下。纸张光滑,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凹着。
“以后你搬家,我可以帮你画舞台图。”他说。
沉思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你这人说话,怎么闷闷的但还挺好听。”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东西收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衣服挂好了,书码在桌角,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叶子轻轻摇晃。
沉思瑶最后把一张小地毯铺在床前,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试了试,抬头冲赵泽伟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两个小时前它还空荡荡的,现在有了衣服、书、绿萝、地毯、窗帘上她挂的一串干花。
这个房间忽然有了一种“住人”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赵泽伟在612宿舍里感觉不到的,它更暖、更软,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碎的暖光。
沉思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脸在夕阳底下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
白杨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翻动着,银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赵泽伟。
“赵泽伟。”
“嗯?”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说,“我叫外卖。就当搬家饭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了一下又松开。“……行。”
外卖送来的是一份大盘鸡和两碗米饭。沉思瑶把桌子挪到房间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鸡肉和土豆。
沉思瑶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这家店的大盘鸡还行,就是不够辣。”
赵泽伟夹了一块鸡肉,确实不太辣,但土豆炖得面面的,裹着汤汁很好吃。
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里看见沉思瑶一边吃一边晃着脚,她的脚踝从桌沿下面露出一小截,在地摊上来回蹭着。
“你以后去买东西都路过这里?”沉思瑶问他。
赵泽伟嚼着鸡肉咽了:“是的,医院出来就是这条街。”
“路过的时候就上来坐坐呗。”沉思瑶端着饭碗,拿筷子指了指他,“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挺空的。”
赵泽伟看着碗里剩下那半块土豆,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天已经快两半了。
赵泽伟帮她把外卖盒子收走扔到楼下的垃圾桶,站在白杨树下,看了一眼那间房的窗户。
阳光照着,暖黄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在走动,忽左忽右的,像在整理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医院。
第二天,赵泽伟下了白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塔尖上,把整条街都涂成了蜜色。
他站在医院门口踌躇了一下。
然后他拐了个弯,朝老城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那栋黄楼下面仰头往上看。三楼中间那扇窗户开着,白窗帘在风里往外鼓着,像一个被风吹胖了的气球。
赵泽伟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下班了。路过。”
沉思瑶回得很快:“上来。”
他上了三楼,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沉思瑶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把门彻底拉开了。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之前还茂盛了几片叶子。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房间里面,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赵泽伟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光脚走进去。他不太习惯进女生的房间,站在床沿旁边,像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行李。
沉思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床沿对面的那把椅子:“坐那儿。别站着。”
赵泽伟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硬塑料的,四条腿支在地上,他坐上去之后稍微晃了一下。
“你今天值白班?”
“嗯。”
“累不累?”
“……还行。”
沉思瑶合上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头发从一侧垂下来,在枕头上铺开一小片。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歪了一下头,“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问你饿不饿,你说‘还好’。你累就是累,饿就是饿,你干嘛老说那种模模糊糊的话。”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拿了一下:“……我习惯了。”
“那就改。”沉思瑶说,“你跟我说实话。累不累?”
赵泽伟沉默了两秒:“……累。”
沉思瑶满意地笑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在赵泽伟的掌心里落稳了。
“奖励你说了实话。”
赵泽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橘子皮上带着一点新鲜的光泽,贴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剥开。
沉思瑶趴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泽伟,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先往别的地方转一下,然后再转回来。”
赵泽伟握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有吗?”
“有。”沉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懒懒的、像猫窝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舒服,“你每次想看我又不敢看,就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转回来看我。”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头剥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下,指甲缝里渗进去一点汁水的清香。
“……我没有。”他说。
“你有。”沉思瑶把脸埋在手臂里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有笑出来的红晕。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说,“闷闷的,笨笨的,话也说不好。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赵泽伟抬起头看她。
沉思瑶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底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舒服,是有一点认真在里面的。
“但是你挺好的。”她说。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心里拿着那个刚剥开的橘子。橘子皮裂开了一条口子,橘子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漫开,酸酸的,甜甜的。
他低头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他咽了那瓣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有先往别的地方转。
他就那么看着她,说:“你也挺好的。”
沉思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剩下的橘子瓣,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