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浅浅的直觉
那个牙印在苏艺锁骨上停了两天,然后从深紫色褪成青紫,从青紫褪成淡褐,最后变成一道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黄痕。这两天里苏艺换了三条丝巾——淡蓝色那条配白色衬衫,浅粉色那条配灰色针织衫,墨绿色那条配黑色连衣裙。她在玄关镜子前系丝巾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指在蝴蝶结上反复调整,拆了系系了拆,直到那个结刚好遮住锁骨上方的全部痕迹才松手。
浅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以前她妈从来不系丝巾。家里衣柜最上层那个抽屉里确实躺着几条丝巾,都是以前生日时亲戚送的,连标签都没拆,在抽屉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那些丝巾忽然全部被翻了出来,熨得平平整整,按照颜色深浅挂在衣柜内侧的挂钩上。浅浅有一天趁苏艺上班偷偷翻了那个抽屉,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没来得及洗的淡蓝色丝巾——上面蹭了一小块豆沙色口红印。她拿起来闻了一下。麝香底的香水味。不是她妈以前用的那种栀子花淡香。是另一种,更浓,更甜,成熟到几乎有些侵略性的香调。
她把丝巾叠好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苏艺又只吃了半碗。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在米饭里拨来拨去,偶尔夹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她的眼睛不在饭菜上,不在浅浅身上,不在电视上——她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浮着那个浅浅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很淡很淡的笑。那种笑不是对着工作群发的,不是对着同事发的,不是对着任何一个正常社交关系里的人发的。
那是对着谁?
浅浅把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低头啃软骨,眼睛从睫毛下方抬起来盯着她妈。苏艺浑然不觉,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片刻——食指在陶瓷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圈。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
浅浅把软骨咬碎了。
第二天是周三,林霖下午有课没来。浅浅放学回来看见她妈在阳台上晾床单。那条深灰色床单——客房的床单——以前从来不晾在阳台显眼的位置。苏艺总是把它对折了再搭在晾衣杆最里侧,用其他床单挡着。但今天阳台上的晾衣顺序被打乱了,那条深灰色床单正对着客厅落地窗,阳光把它照得几乎透明,上面有一块不规则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浅色印迹。那块印迹的位置——浅浅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大概在床单正中央偏上的位置。那个位置如果对应人体,大概是一个人的腰臀部位。她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了那块印迹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把兔子玩偶放在枕头上,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删掉。又输入了一行。删掉。最后她合上电脑,仰面倒在床上,把兔子玩偶盖在自己脸上。
兔子耳朵在微微颤抖。
周四傍晚,林霖来了。苏艺开的门。她今天没系丝巾——锁骨上的痕迹终于完全消退了,只在某个角度下才能看到一道极其微弱的色差。她穿着一件米色V领针织衫配深棕色长裙,V领的深度比她这段时间穿的任何衣服都要保守。她在玄关接过林霖手里的水果袋,说了一句“来啦”,声音平稳,眼神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在浅浅看不到的角度往林霖裤裆上扫。
浅浅靠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说林霖你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扑上去,没有踮脚亲他嘴唇,没有把头埋进他胸口闻他身上的味道。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杂志翻了一页,上面的内容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余光一直挂在玄关那两个人的身上——她妈接过水果袋的时候,手指有没有碰林霖的手?碰了。食指和中指在塑料袋提手上短暂地交叠了一下,不到半秒就分开了。但那个交叠的瞬间——两个人各自把手缩回去的速度——都快了那么一点点。那种快不是正常的快,是怕被看到的快。
浅浅把杂志翻到下一页,嘴角挂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晚饭是苏艺做的。红烧排骨、蒜蓉生菜、清蒸鲈鱼、蛋花汤。标准的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三人围坐餐桌,苏艺坐对面,浅浅坐林霖旁边。桌面上苏艺给浅浅夹菜,浅浅说谢谢妈,咬了一口排骨说今天的软骨特别糯。苏艺笑着说你从小爱啃软骨。母女俩之间的对话和平时别无二致。
桌下。
苏艺的脚从拖鞋里滑出来,肉色丝袜包裹的足尖碰了碰林霖的脚踝。她的脚趾沿着林霖的小腿往上爬了几厘米,然后收回去。接着又伸过来,这次停在他的裤裆下方——脚掌隔着裤子轻轻踩了一下,碾了一下,然后快速收回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正端着汤碗喝汤,眼睛看着碗里的蛋花,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林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浅浅低头吃排骨,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但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食指轻轻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她眼角的余光——她斜对面就是她妈坐的方向——捕捉到苏艺的肩膀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晃动。那个晃动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把那个晃动的方向和频率和林霖喉结滚动的时机拼在一起,刚好对得上。
浅浅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她的嘴唇在碗沿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碗放下来的时候,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这汤有点淡。苏艺说没放够盐,起身去厨房拿盐罐。她起身的时候把桌布拉了一下,两双筷子轻微晃了晃。浅浅看着她的背影——深棕色长裙裹着肥臀,走路的时候臀肉在裙摆下轻轻摆动。这个背影浅浅看了十九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盯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她妈走路的方式——那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的、优雅从容的走法——以前是不是没这么明显?
苏艺拿着盐罐坐回餐桌,重新给汤加了盐,用勺子搅了搅。她把勺子放在碗边——手指在勺柄上轻轻转了一圈。浅浅把汤喝完,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去洗个澡。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花洒,然后在哗哗的水声里站在洗手台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十九岁——圆眼睛,翘鼻头,嘴唇上还沾着刚才排骨的油光。头发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是自己的口水。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花洒的水声完全盖住了,连她自己也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但嘴唇的口型是三个字:
是不是。
周六下午。林霖没来——学校有活动。苏艺在厨房擦灶台。浅浅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翻了几页放下了,对着厨房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苏艺背对着她,正在用百洁布沾洗洁精擦灶台边缘的油渍。
“妈。”
“嗯?”
“你今天怎么没戴丝巾?”
苏艺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擦。“天热,不戴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发现你前段时间天天戴丝巾——我说好看你就不戴了。”浅浅的语气很随意,脸上挂着那个不变的弧度。她走进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靠在冰箱上看着苏艺擦灶台。苏艺把百洁布拧干挂在水槽边上,转身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着女儿。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厨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母女俩中间那块白色地砖上。
“浅浅——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想跟妈妈聊?”
“没有啊。就是觉得妈妈最近好像经常看手机。笑得还挺开心的——是不是谈恋爱了?”浅浅咬着吸管,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问“妈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模一样。
苏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浅浅不是正盯着她看就会错过。“妈妈这个年纪谈什么恋爱。工作群,最近项目多。”她转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拍了拍浅浅的肩膀,“别乱想。去看电视吧,妈妈去洗个澡。”
她从浅浅身边走过,脚步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浅浅目送她走进走廊,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酸奶瓶。吸管被她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几乎要把塑料管咬穿了。
她把酸奶瓶扔进垃圾桶,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没有在看。她脑子里正在拼凑一个拼图,零散的碎片从过去半个月的记忆里被她一片片捡起来,拼在茶几上那个虚拟的桌面上——
第一片:林霖第一次来家里那天,苏艺穿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深V黑裙,领口开到肚脐,弯腰拿拖鞋的时候弯了好久。她在旁边低头换鞋,余光里扫到她妈的胸部在领口里晃了一下。
第二片:那次吃晚餐,苏艺拿起一根香蕉,嘴唇收成O型含住香蕉头,慢慢吞进去又慢慢拔出来,在嘴里的过程用舌舔了一下香蕉顶端。当时浅浅只觉得她妈吃东西的方式很特别,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吃东西的方式。
第三片:那天晚上浅浅在沙发上睡着,迷迷糊糊中听到床铺在响。很轻,很有节奏,和床板老化的随机嘎吱声完全不同。后来她在客卧门口看到林霖光着上半身站在床边——他是刚睡醒?还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第四片:苏艺锁骨上那个牙印。
第五片:客卧床单上那块洗不掉的印迹。
第六片:刚才晚餐桌下,苏艺的肩膀和林霖喉结滚动的节奏同步晃动。
第七片:那条丝巾。那瓶换了牌子的香水。那些对着手机屏幕的、她从没见过的笑。
浅浅把电视关掉。客厅安静下来,落地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她坐在沙发上蜷起腿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吹得翻了一页。她盯着那页杂志上的模特——一个穿着黑色深V晚礼服的女人,红唇,暗红色卷发,靠在墙上看着镜头,眼神和她妈上周六开门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杂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