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排绿色的垃圾桶空空荡荡,里面连个塑料袋都没有,显然被环卫车清运过了。
今天早上,自己亲手把长黑色名片扔进去的画面,此刻反复在脑子里回放。
当时扔得多潇洒,摇下车窗,随手一甩,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正义凛然,觉得自己不需要靠一个黑人球星的施舍来解决问题。
可现在呢?
三千万的窟窿,资产公司的钱,逾期一天就是复利,加上罚息和诉讼费,她那点家底连个零头都填不上。
行长李宝庆那张古懂笑脸又浮现在眼前,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
银行不会替她兜底,她白纸黑字签了担保,这个锅甩不掉。
梁雅欣的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可腿还在发软。
路过的行人朝她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怎么看都不正常。
她顾不上那些目光,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没有贾马尔的号码。
那天晚上在蓝调酒吧 她只收了名片,没有存手机号。
名片上印的是一串国际号码和一个私人邮箱,她当时瞥了一眼就塞进了手包里,压根没往手机里录。
现在名片没了,号码也没了,邮箱地址更是一个字都记不住。
她试着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贾马尔的名字,弹出来的全是英超赛事新闻和
球迷论坛,翻了十几页也找不到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想想也是,人家身家十几亿,私人号码怎么可能挂在网上。
资产公司的追债手段她太清楚了,以前她在银行见过不少案例。
先是律师函,然后是财产冻结,接着是法院强制执行。
三千万加罚息,少说也得三千五六百万,她和王轩两个人的全部存款加起
来不到两百万,房子车子全卖了也不够。
到时候法院一执行,房子没了,车没了,存款没了。
丈夫知道了会怎么想?
婆婆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公公那些同事,丈夫医院的领导,满城风雨传开来,王家的脸面往哪搁?
两个女儿还在上学,同学们知道了妈妈欠了几千万被法院执行………
梁雅欣都不敢再往下想了,太阳穴直跳,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
她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然后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
回银行?没有意义,行长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回家?更不行,她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婆婆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打电话给王轩?
想到丈夫昨晚那句“多大点事”,梁雅欣不由冷笑了一声。
三千万,多大点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她丢的不是半辈子的职业生涯,而是菜市场找错了两块钱。
要强了三十二年的梁雅欣,第一次觉得自己在丈夫眼里,轻如鸿毛。
不久后,她不知不觉地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抬头一看,滨江路,蓝调酒吧的霓虹招牌就在五十米外。
心里猛地一跳。
上次遇到贾马尔,就是在这个酒吧。
那天晚上她喝得微醺,正烦着鸿盛达的事,贾马尔主动过来搭话。
当时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业务,没往别处想。
可后来去了半岛酒店总统套房,贾马尔的手摸到她大腿的时候,她才明白人家约她去酒店房间是什么意思。
那天自己推开了他,夺门而出。
走得干脆利落,自尊心完好无损。
可现在回头看,那一推,推掉的不是一个黑人的手,而是自己最后的退路。
梁雅欣站在酒吧门口,犹豫了足足两分钟。
她不确定贾马尔还会不会来这个酒吧,甚至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江城。
英超休赛期已经过了大半,他随时可能飞回欧洲。
但除了这个地方,自己想不出还有哪里能碰到他。
于是她推开了酒吧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下午四点多的蓝调酒吧客人稀稀拉拉,灯光昏暗,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梁雅欣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
酒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琥珀色的液体发了好一会呆。
其实她心里清楚,即便找到了贾马尔,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
上次在总统套房,贾马尔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
约她去酒店房间,不是为了谈什么跨境理财业务。
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想要他的业务,就得付出代价。
而那个代价,是她的身体。
梁雅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以前她对这种事嗤之以鼻。
银行里不是没有女业务员靠身体拉客户的,同事周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周敏长得漂亮,身材好,客户资源多得离谱,年年业绩第一。
大家私底下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没人说破,毕竟人家给银行带来了真金白银的存款。
梁雅欣一直看不起周敏那套路数,觉得靠脸靠身体换来的业绩,跟卖屄没什么两样。
她有丈夫,有能力,靠自己的专业吃饭,不需要走那条路。
可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她才发现,清高是有成本的。
而她已经付不起那个成本了。
三千万。
这个数字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但如果贾马尔,真的愿意把跨境理财业务交给她,哪怕只是一部分,那个体量的佣金和管理费,足以填上这个窟窿。
可前提是,她得先过了那一关。
梁雅欣又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咧嘴。
想起上次在总统套房里的情景,贾马尔坐在沙发上,一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红酒,语气随意。
“我约你来酒店房间,你应该懂是什么意思吧?”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剥掉了她精心维护的体面。
她当时推开了贾马尔,捡起方案书,夺门而出。
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呢?
自己还会那么干脆地走吗?
梁雅欣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不敢给自己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傍晚六点左右,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笑着问她一个人来的吗。
梁雅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道: “等人。”
男人讪讪地走了。
七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比上一个年轻些,穿着潮牌卫衣,自来熟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美女,喝什么我请。”
梁雅欣终于抬起了眼睛,目光冷得像刀子,冷漠道:“滚。”
年轻人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举着酒杯愣了两秒,悻悻起身走了。
梁雅欣重新把目光投向酒吧的大门。每次门推开,她的心就跟着紧一下,然后又松下来。
进来的不是贾马尔。
从来都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黑人球星,恰好在同一天晚上来同一家酒吧?
这个概率比她中彩票还低。
可她就是走不了。
因为除了坐在这里等,她实在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八点,八点半,九点………
梁雅欣已经喝了三杯威士忌,脑子有点发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电子乐,舞池里开始有人扭动身体。
灯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又一个男人走过来搭讪,这次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
梁雅欣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国人识趣地退开,临走前还冲她眨了眨眼。
梁雅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她冲吧台招了招手,想再来一杯,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手。
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回不去了。
九点半。
贾马尔没有出现。
梁雅欣盯着空酒杯发呆,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一个三十二岁的已婚妇女,独自坐在酒吧里,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九点半,就为了等一个见过一面的黑人。
而自己等他的目的,说白了,就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他手里的业务。
跟周敏有什么区别?
不,比周敏还不如。
周敏至少是主动出击,手里握着客户的联系方式,想约就约。
而她呢,连人家的电话都没有,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酒吧里守株待兔。
梁雅欣自嘲的一笑,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婆婆下午五点发的:“雅欣,晚饭在家吃吗?”
第二条是八点发的:“还没回来呀?路上注意安全。”
其余是丈夫和女儿们发的。
梁雅欣盯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婆婆对她是真的好,这些年从没红过脸,家务活抢着干,对两个孙女更是疼到骨子里。
可就是这份好,让她更加不敢把贷款的事说出来。
三千万的窟窿,传到婆婆耳朵里,老人家怕是要被吓出病来。
她回了一条:“加班,马上回来。”然后买了单,起身往外走。
推开酒吧大门的瞬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滨江路特有的潮湿气息。
梁雅欣在门口站了一会,深吸了几口气,让冷风把酒意吹散一些。
然后沿着人行道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
“蓝调”两个字在霓虹灯管里闪烁,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明天还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到了停车场,她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千万的贷款,资产公司的追债,行长李宝庆那张意味深长的笑脸,贾马尔在总统套房里,搭在她膝盖上的手………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得让人窒息。
又坐了十来分钟,梁雅欣才叫了代驾。
十点半左右,车才缓缓停进了小区地下车库。
代驾走了,她在车里又坐了五分钟 ,确认眼圈不红了,表情也恢复了正常,这才拿起手包下了车。
电梯里,她靠着墙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回到家,她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不能让婆婆看出端倪,不能让王轩起疑,更不能让两个女儿察觉妈妈出了问题。
这些年无论工作上遇到多大的难题,回到家她永远是那个从容优雅的梁雅欣。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挂上惯常的微笑,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婆婆罗书昀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笑着道:“ 回来啦?饭给你留在锅里了,热一下就能吃。'
“谢谢妈,我在外面吃过了。”梁雅欣换了拖鞋,随口应了一句。
罗书昀打量了儿媳一眼,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不由关切道:“怎么脸色这么差?加班太累了吧,早点洗洗睡。
梁雅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朝卧室走去。
路过双胞胎女儿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应该已经睡了。
她没有推门进去看,怕吵醒女儿们。
走进主卧,王轩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梁雅欣轻手轻脚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双手撑着洗手台,低头看着水流冲刷着白色的瓷面,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牙齿咬着下唇,把哭声全部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出声。
隔壁就是王轩,虽然这个男人昨晚让她心寒透顶,但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
要强了半辈子的梁雅欣,连哭都不肯让人看见。
水龙头开了足足五分钟,她才关上,用毛巾捂住脸,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
然后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
王轩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梁雅欣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王轩真正睡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鼾声,而此刻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不自然。
可她没有戳穿,也没有开口说话。
夫妻俩就这么背对着背,各怀心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可她没有戳穿,也没 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