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盯着屏幕出神,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银行这一行的水,深着呢。
做了这么多年业务,她太清楚里头那些门道了。
合同上署的是银行,可实际掏钱的,未必就是银行的自有资金。
有时候是通道业务,钱是别人的,银行只是过个手,赚个通道费。
更有甚者,是里头的业务员,为了冲业绩赚回扣,私下里拉了资产公司或者个人的钱,套着银行的壳放出去。
梁雅欣越想,心越往下沉。
要是给赵长兴放款的钱,压根不是银行的,而是某个资产公司的………
那这事就麻烦大了。
资产公司可不像银行,讲究个流程和脸面。
那帮人放钱是要连本带利往回抠的,逼债的手段五花八门。
她这个白纸黑字签了字的担保人,还不得被人催债催死?
想到这,梁雅欣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得赶紧弄清楚。
她翻出手机,找到了当初对接放款的那个业务员。
那人姓周,两人合作过几回,算是有点交情。
梁雅欣没敢直接问,怕打草惊蛇,只装作有笔新业务要请教,先扯了几句闲话。
“周哥,忙着呢?我这最近手上有个客户想走笔款,想跟你取取经。”她一边打字,一边斟酌着措辞。
对方回得倒快,很热络地聊了起来。
梁雅欣东拉西扯,把话题一点点往那笔贷款上引。
她故意抱怨,说现在的通道业务越来越难做,资金方也不好找。
周哥没多想,随口接了句,说可不是嘛,现在自有资金卡得紧,好多单子都得靠外面的资方接。
梁雅欣心里一紧,手指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像上回鸿盛达那笔,走的也是外面的资方?”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掌心竟有些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回过来一行字。
周哥说,那笔啊,走的是一家资产公司的钱,银行就赚个通道,你不知道?
短短一句话,梁雅欣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
那三千万,压根就不是国家的钱,是资产公司的。
银行只是借了个名头,真正的债主,另有其人。
梁雅欣僵在椅子上,半晌没能动弹。
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丢了工作,赔点私房钱,认个失察之罪,这事也就翻篇了。
可现在才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的严重得多。
资产公司的钱,逾期一天都要算复利的。
三千万的窟窿,加上违约金、罚息、追偿的诉讼费,滚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而她,是那份合同上签字画押的担保人。
人家不来找她找谁?
那帮人可不管你是不是被骗,白纸黑字摁了手印,就是铁证。
真打起官司,她这辈子攒的那点家底,房子、车子、存款,怕是都不够填的。
梁雅欣越想越怕,手脚都有些发凉。
难怪李宝庆那么笑。
难怪让她查清楚了再说不干。
合着自己那点“大不了不干”的硬气,在人家眼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哪是失察,而是往自己脖子上套了个绞索。
梁雅欣捂着额头,一阵天旋地转。
办公室里同事的说笑声,电话铃声,键盘的敲击声,此刻全都变得遥远。
只觉得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越挣扎,勒得越紧。
昨晚那点通透,那点赌气,此刻全成了自欺欺人。
什么大不了不干,什么私房钱赔光就赔光。
她那点私房钱,在资产公司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梁雅欣颤着手,想把手机放下,却发现指尖都在抖。
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那张黑色名片。
贾马尔·恩迪亚耶。
那个她刚刚还嗤之以鼻,觉得“看不上”的男人。
那个身家十几亿美元的英超前锋。
几十亿的跨境理财,随便漏一点指缝里的业务给她,都够她把这个窟窿填得严严实实。
可她把人家的名片,亲手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雅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时那么决绝,那么瞧不上,觉得自己守住了体面。
现在看来,哪是体面,分明是把唯一的救命稻草,亲手扔进了垃圾桶。
她死死握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要不……去把名片捡回来?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贾马尔那种人,约她去总统套房是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
那根稻草,是浸了毒的。
抓住了,或许能填上这个窟窿,可她这辈子的清白和体面,怕是也要一起搭进去。
可要是不抓………
梁雅欣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丈夫,昨晚那副毫不在意的侧脸。
自己向他求助,想有个人拉她一把。
可王轩那句“多大点事”,还堵在她胸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这个家里,竟没有一个她敢开口的人。
婆婆待她好,可这种事怎么开得了口。
丈夫冷淡,把她的难处当成了矫情。
梁雅欣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四面都是热闹,她却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
井口的光越来越小,而水,正一寸寸往上漫。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当着同事的面掉下来。
她要强了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得这么彻底,这么无声无息。
窗外,日头正一点点升高,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只有梁雅欣心里,一片冰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想起,垃圾桶里那张名片,或许………还在。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顿时往后一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顾不上解释,抓起包就往外走。
路过前台,她随口扯了个谎,说家里孩子发烧了,得赶紧回去一趟。
前台的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合上,梁雅欣才觉出自己心跳得厉害,掌心全是汗。
那张名片是早上才扔的,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钟头。
环卫工清运垃圾,未必这么快。
她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只要名片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电梯到底,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地库,钻进车里,油门一踩,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啸。
出了银行,她一路往那条路赶。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收走,千万别被收走。
她甚至开始盘算,若是名片还在,她该怎么跟贾马尔重新搭上话。
服个软,赔个不是,说自己那天走得急,改日再登门拜访。
只要那笔跨境理财的业务能沾上一点边,三千万的窟窿,就能想想办法添上。
至于总统套房里那点心照不宣的意思,她刻意不去想。
车过了两个红绿灯,她远远看见了那条熟悉的街。
早上她就是在这儿摇下车窗,随手把名片一甩。
路边那排绿色的垃圾桶,一个挨着一个,还在原地。
梁雅欣心里一喜,也顾不上找车位,直接把车斜斜停在路边,跳下车就冲了过去。
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从头数第三个。
跑到跟前,她掀开桶盖,探头往里看。
这一看,心却沉了下去。
桶里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没有。
空的。
梁雅欣不甘心,又去翻旁边那个,再旁边那个。
一连翻了四五个,全是空的。
她这才想起,这条街的环卫,向来是上午八九点钟收一趟。
她扔名片的时候,也就七点出头。
这么算下来,早被人连着一整桶垃圾,拉到不知哪个垃圾处理站去了。
梁雅欣僵在那排垃圾桶前,手还搭在肮脏的桶盖上,半天没能挪开。
本以为,天塌下来还有这最后一根柱子撑着。
可现在,连这根柱子,也是她自己亲手抽掉的。
那浸了毒的救命稻草,自己嫌它脏,把它扔了。
等她回过神来想抓,稻草早随着一整车垃圾,去了填埋场。
她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
包滑落到脚边,她也没去捡。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一阵接一阵,行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可梁雅欣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空空的,仿佛被人抽走了魂。
三千万,资产公司,担保人,复利,官司。
这几个词在她脑袋里翻来覆去,滚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赶紧扶住身边的栏杆,才没栽下去。
半晌,她才苦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要强了半辈子,处处争个体面,最后却栽在这么一件事上。
还是自己一手把退路堵死的。
梁雅欣坐在马路边,任凭日头晒着,任凭路人侧目,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回了家,又该拿什么脸面对那一家子。
天,是真的塌了。
然而,当她坐在这马路边上万念俱灰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到,家里一桩比她更叫人绝望的事,无声无息地发生着。
今天是周日,小朵和小语不用上学。
昨天一整天都耗在了欢乐谷,堆着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动。
吃过早饭,姐妹俩才蔫头蔫脑地钻进房间,摊开课本。
可这作业,哪里写得下去。
小朵握着笔,盯着那页英语题,眼神却是散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上的事。
马库斯那双大手在她身上摸索的灼热,隔着裤子顶弄的硬度,和强硬的舌吻。
还有推特上那些画面,奶奶被马库斯压在身下,那癫狂性福的模样。
几样东西搅在一起,烧得她小腹发紧,坐都坐不住。
小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倒是没被马库斯直接得手,可姐姐在木马上,从摩天轮下来的反常,她全看在眼里。
那些她不敢想的画面,一闭眼就往脑子里钻。
她烦躁地把笔一摔,趴在桌上,半天写不出一行字。
就这么磨蹭着,眼看着日头爬到了头顶,临近晌午。
两个人的作业本上,稀稀拉拉,也就填了几个字。
罗书昀见两丫头进屋后就没了动静,心里琢磨着不对。
于是慢悠悠踱到姐妹俩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见两姐妹一个趴桌上,一个盯着窗外发呆,作业本摊在那儿,几乎是白的。
罗书昀走近瞧了瞧那英语作业,故作诧异道:“哎哟,这都晌午了,你俩就写了这么点?”
小朵回过神,讪讪地低下头,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