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错过了他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比赛……
这些做妈妈本应参与的时刻,她全都缺席了。
这是她欠儿子的。
欠了十五年的债,怎么可能几句道歉就能还清?
“以后……妈妈会尽量弥补你的。”罗书昀哽咽着说。
“虽然妈妈不能天天陪着你,但是,妈妈会想办法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让受伤的孩子,感受到一点母爱的温暖。
马库斯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妈妈!”他轻声说。
“只要妈妈不再抛弃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句话再次戳中了罗书昀的泪点。
不再抛弃他。
多么卑微的愿望啊。
对于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来说,“妈妈不要抛弃我”,这种普通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竟成了他最大的奢求。
罗书昀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母子俩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气氛比刚才融洽了许多,尴尬的坚冰渐渐消融。
马库斯开始聊更多关于他的生活,他的爱好,他的梦想。
他喜欢说唱音乐,空闲时自己也会写一些歌词。
他喜欢看动作电影,最喜欢的演员是道恩·强森和甄子丹。
他的梦想是有一天能来中国打CBA,这样就可以离妈妈近一点。
罗书昀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随着谈话的深入,她发现这个野种儿子,其实还挺有趣的。
父亲虽然是个粗鄙的黑人,但马库斯身上,却有一种奇特的混搭气质。
既有黑人特有的热情和幽默,又隐约带着一丝东方人的含蓄和细腻。
或许这就是基因的力量吧,毕竟儿子身上也流着自己一半的血。
谈话间,母子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樱花林。
虽然花期已过,但地上铺满了落樱,粉白交错,如同一层柔软的绒毯。
微风拂过,枝头残留的几朵樱花瓣随风飘落,像是迟来的挽歌。
“好美……”
马库斯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却依然风姿绰约的樱花树。
“可惜来晚了,花都谢了。”
“明年再来吧。”罗书昀不假思索地说。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明年?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和马库斯的关系,要延续到明年?
可她原本的计划,是陪他几天就送他回美国,从此两不相干的。
“妈妈!真的吗?”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明年我来中国的时候,妈妈还能陪我来这里看樱花吗?”
“那……到时候再说吧。”罗书昀有些心虚地回避道。
马库斯没有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子俩继续往前走,木栈道在樱花林中蜿蜒,时而穿过一片竹林,时而绕过一个假山。
不知不觉间,罗书昀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和野种儿子待在一起,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今天的他,很乖巧,很懂事,一点也没有昨晚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或许,真的只是昨晚太激动了吧?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悄悄复上了她的手。
“妈妈,那边有个亭子,我们去坐一会儿吧。”
马库斯指着不远处的八角亭说道。
“好。”罗书昀点点头,被牵着手往亭子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才突然意识到………
等等,野种儿子牵她的手了!
只见马库斯黝黑的大手,正稳稳地握着,她白皙纤细的玉手。
两种对比鲜明的肤色交缠在一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
罗书昀的俏脸,腾地红了。
她当即想把手抽回来,可野种儿子握得很紧,不着痕迹,却又不容置疑。
而且他还在说话,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篮球选秀的事情,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母子俩正在牵手似的。
突然间抽回手,会不会太尴尬?
会不会伤了儿子的心?
他可能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一种对母亲的亲昵表达,就像小孩子,喜欢牵着妈妈的手一样……
罗书昀这样说服着自己,脚步却没有停下。
被儿子大手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八角亭。
她能感觉到,儿子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力。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温度。
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这双手抚摸她身体时的感觉……
“不!”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又在胡思乱想了!
马库斯是自己的儿子!
再怎么样,也不该有那种龌龊的念头!
深呼吸,冷静,冷静。
就当是母子牵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罗书昀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母子俩走进了八角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马库斯这才松开了手,转而去掏口袋里的矿泉水。
“妈妈,喝点水吧。”
他拧开瓶盖,递了过来。
“谢谢!”
罗书昀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入喉咙,让发烫的脸颊,稍微凉快了一点。
亭外的风景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湖面和对岸的高楼。
江风徐徐,带着春天的气息,吹得人心旷神怡。
母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公园里散步累了,找个地方歇脚。
多么普通又奢侈的场景啊。
普通,是因为全天下的母子都可以这样做。
奢侈,是因为她和马库斯,是第一次。
“妈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马库斯打破了沉默。
“什么问题?”罗书昀疑惑道。
“你……想过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
“这十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罗书昀的心,瞬间揪紧了。
怎么会没想过呢?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梦中看见,那个被她抛弃的黑皮婴儿。
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每年的六月十七号,马库斯的生日,她都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流泪。
“想过。”她轻声说。
马库斯的眼眶红了,追问道:“真的吗?妈妈真的想过我?”
“嗯。”罗书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都会买块小蛋糕,在心里为你唱生日歌。”
“虽然你不在身边,虽然你不知道,但妈妈一直记得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人说起这个秘密。
这些年来,每年六月十七日,她都会借口加班晚归。
其实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自面对一块小小的蛋糕,和无尽的愧疚。
马库斯听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
他哽咽着叫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
罗书昀的心,顿时软成了一片。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别哭了,都过去了……”
“以后妈妈会陪着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在这一刻,她只想安慰这个受伤的孩子。
母亲的本能,压过了其他一切。
马库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妈妈你真好!”他吸了吸鼻子,像个小孩子一般。
“那……我们继续逛好不好?我想和妈妈多待一会儿。”
“好。”罗书昀站起身来。
这一次,当马库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时,她没有拒绝。
母子俩再次牵在了一起。
一老一小,一黑一白,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母子间的亲昵。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沿着湖边的栈道继续前行,微风拂过,带起阵阵花香。
春天的上海,最是宜人。
此刻的罗书昀,几乎已经忘记了昨晚的种种。
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久违的“母子时光”。
虽然这个儿子皮肤黝黑,虽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但在这风和日丽的公园里,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聊聊看看。
马库斯说起在美国吃过的各种中餐,大都味道一般,最想吃正宗的麻婆豆腐和小笼包。
罗书昀说起江城有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小笼包皮薄馅多,汤汁鲜美,是她的最爱。
“那下次我去江城,妈妈带我去吃好不好?”
说罢,马库斯故作眼巴巴地往着妈妈。
“好………”
罗书昀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这岂不是等于,邀请野种去江城了?
可看到儿子欣喜若狂的表情,她又不忍心反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现在说的,也不一定就会发生。
母子俩牵着手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铺满鹅卵石的小广场。
广场边上有几个售货亭,卖着各种小吃,饮料和旅游纪念品。
还有一个年轻的街头艺人,正在弹吉他唱歌。
围观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
“妈妈,要不要去看看?”
马库斯指了指那边。
“好。”
两人朝广场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大哥哥!大哥哥!买束花给阿姨吧!”
罗书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正朝他们跑过来。
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腮边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看样子不像是专业的卖花童,倒像是哪家的父母,想让孩子出来锻炼一下社交能力吧。
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哥,买束花吧!今天的花可新鲜了!”
她跑到马库斯面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给女朋友买束花吧!女生都喜欢花的!”
听闻此言,罗书昀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解释………
“你认错了,这是我儿子,不是………”
可话还没出口,马库斯已经开口了。
“好啊,这束花多少钱?”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个误会。
“三十块!”
小女孩欢快地报了个价。
马库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递了过去。
“给你,不用找了。”
“哇!谢谢大哥哥!”
小女孩接过钱,把那束玫瑰花塞进了马库斯手里,然后开心地跑开了。
全程只用了十几秒钟。
罗书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束鲜艳的玫瑰花,就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妈妈,送给你。”
马库斯双手捧着花,微微俯下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喜欢吗?”
那一瞬间,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丑帅的黑色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似乎盛满了星光。
罗书昀的心脏,瞬间漏跳了半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也不是抗拒,而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喜……”
她下意识地想接话,却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