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够了!无礼的混蛋,统统给我退下!”
一旁的店面里传出了一声断喝,听声音就知道是管事的,中气十足的嗓音和那几个喽啰截然不同。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了木屐踩地的声音,一个穿着白青两色和服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男人径直向我走来,全然不看旁边的喽啰一眼。
喽啰们一个个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领头的更是眼睛都不敢抬的乖乖站在路边哆嗦。
那模样要多听话有多听话,刚才嚣张的气焰跑得无影无踪。
那人看都不看旁边的手下,向我笔直走来,微微地向我一鞠躬。
“上大人,我手下都是些粗鄙之人,请原谅我手下人的无理。”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个态度我也不好继续发作,只是淡淡的说道:“那倒不必,吾就是个破落旗本。领了些官军的赈灾米路过此处。不知怎么得罪了这几位,还请您海涵。”
“八嘎!你们想死么!” 那人听说我是旗本后大惊,一个脆生的耳光反手就冲自己手下扇了过去,打的那个领头的一阵摇晃。
“哈依!” 那人四十五度一个鞠躬立正,动都不敢动。
“好了,别抽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说起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何拦住吾之去路?”
“上大人。吾乃此间米行的三代目,在下石原,请大人多多关照。” 说着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
石原藏枫。
“米行?米行为何要雇佣打手?而且为何你这打手能有拳铳(手枪)?你们可知未经许可非法持有火器是什么罪过?用不用和我走一趟?”
“不敢,不敢。上大人。” 石原整个人汗都下来了,旁边的喽啰也跪了一排:“这几位手下人也是因家中遭灾,万般无奈下被小人所收留。近日突发天灾,小人的米店中存有官军的赈灾粮。小人怕粮米遭贼人所盗,万般无奈才让手下人做此打扮。此拳铳乃是于官军处正规申请所得。绝没有私藏火器一说,还望大人您…”
别说,他这套词甭管真的假的,听下来倒是没什么破绽。
遭灾了的流民充当保安的话,这五花八门的兵器也确实说得通。
而且现在毕竟是战时,打报告的话也的确可以申请配枪用于自卫。
“文件呢?”
“在,在这。请大人过目。” 一旁跪着的一个喽啰反应快,我刚开口的时候就一溜小跑去柜台拿了个文件袋。
我打开后大概翻看了一下,那上面的文件和公章还确实是真的。
但是不是合法路径那就不知道了,回头我得去艾拉那边查一下。
“好了,都起来吧。”
“谢大人。”
“既然是赈灾点,粮食可有记账?”
“有。”
“米切手(大米券,类似咱们的粮票)也按量发放?”
“不敢克扣一点。如有纰漏,您可当街斩了小人。”
我走到了柜台前,随意翻看了一下毛笔写的账本,又让图灵对了一下大概的总账。
发现不仅对的上,甚至他这发的米量还要比送来的粮食多不少。
“不错,看来你的确上心。甚至都用自家米往里填补。”
“不敢,多行善事而已。” 见我眉头舒展,石原沉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搓着手笑着和我说道:“官军发放的赈灾粮虽是好米,但终归是数量有限。因此小人从那些南蛮中盘商手中购置了一些稍差的糙米。那些南蛮商人言之凿凿,说此米名为猫眼,乃是万中无一的上品。小人只当他们自吹自擂。但不知为何,那些糙米比官军的赈灾米更受欢迎,甚至有人专门用自己的米切手向小人换糙米。弄得我米仓中反而是赈灾的米余下了不少。您看这世道真是…”
“嗯,这事其实…”
等会,他刚刚说啥?糙米比精米受欢迎?
不对劲,十分乃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石原看我的脸色不对,一时间冷汗直冒。
“大人,账目可有问题?”
“石原桑,那些猫眼米你还有么?” 我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
老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上大人您这是…”
“有,还是没有。”
“这,如果一般人问的话,那肯定是没有…但您问的话…”
“留着卖钱是吧。这财你也要发,你胆子可以啊。”
我把账本一合,眼里露出了一丝杀气。吓得石原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不敢,不敢…大人您稍等片刻。” 石原拿袖子擦了擦汗,吩咐手下人抱来了两个麻袋。
我打开看了看,所谓的什么猫眼米并没什么稀奇,的的确确是质量不咋地的糙米,手搓牙嚼之下也没什么米香,搓了几下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我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的稻子会输给这种东西。
“来点人。”
“是,上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把这两袋米送去本阵。自有人会接你们进去。至于石原桑,你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最好心里有点数。我虽然家道中落,但是在大人和官军面前进言的路子还是有的。如果你想你脑袋好好在脖子上呆着,有些事就最好不要有什么自己的主张。否则…”
“是,谨遵大人教诲。” 石原又是一鞠躬。
我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挑上自己的米走出了店门。
米店后的隔间里,一个身影形单影只的枯坐着。
随着我慢慢走出店门,那人身前明亮的火烛突然一下熄灭,等到屋内再度亮起灯的时候,那里空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过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我才回到了本阵的房间中。
那里跪坐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的身旁放着两个米袋子,面前是一套完整的日式茶具。
满是皱纹的手上下翻飞的倒水,泡茶,洗刷茶具。
我随手把剑放下,和那个声音对面而坐。
盘腿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出神。
“姑爷回来了?”
“嗯。”
“私访感受如何?”
“一肚子火。”
婆婆笑了笑,似乎并没有对我的态度感到意外。
只是平静地端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净瓷的茶杯端在我手中温润如玉,茶香扑鼻而来。
我习惯性的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微热顺喉,淡雅之气留得满口生香,尾韵在舌尖一点回甜,心中的满腔怒火仿佛被浇灭了一般通体顺畅。
“茶不错,什么叶子?”
“不是啥好叶子,寻常茶叶而已。只是姑爷你心中燥渴,茶禅合一,旨在清心。”
“闲静露地,浮世之外,洒落一切,心中尘埃。”
婆婆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很惊讶么,婆婆?”
“些许。想不到你居然知道宗易(千利休)的诗。”
“和人辩经的时候曾了解过一些。”
“丫头们和我说过,你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来回几次后,又把茶杯放下了。
“婆婆,那些事,我其实不是放不下。而是我不配替他们放下。夫人们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倘若我无家妻,无以至今日。而她们无我,算起来却已近余年。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能够放下。但历史就是历史,无论去到哪里,走到何方,活着,死了。历史上的事都在周而复始。”
“然也。稻穗遭灾,茅草生霉,鬼哭神嚎。待等天灾过去,官人们就来了。撒上一把把粗糠,一茬茬的人像野草一样长出来把粗糠吃下去,把细米吐出来。然后人和庄稼就这么一起等着雨,或者等着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唉…众生皆苦。”
“是啊,婆婆。我以前看到过一句话,信仰只能承载苦难,而无法解释苦难。所以在下不才,得了先生的一点皮毛,想试着照猫画虎重塑轮回。”
斟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略微撒出了一点。
“姑爷,老身有一句话想问。”
“婆婆您但讲无妨。”
“您其实非本方(佛教术语,本方即是本土,他方指其他世界)之人。对否?”
我喝了口茶:“婆婆,后生喜好阅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忍宗的所学来说,此问可视为佛家因明(佛教术语,逻辑辩论),对否?”
“姑爷,您到底是…”
婆婆脸上的疑问越来越重,而我只是轻轻地放下茶杯,拿起了一块熟悉的鱼骨仙贝站起身子。
“婆婆乃是冠以影之名号之人,若使婆婆对在下立论(佛教术语,阐述观点),在下为何种人?”
曾经的忍宗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虽然早已从各种情报中了解到自己这位姑爷的前世今生,但她却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这位姑爷一般。
“请婆婆立论。” 我毕恭毕敬的站直了身子,学着我生前在扎什伦布寺玩的时候看到的辩经姿势站定。
“以老身拙见,姑爷乃半佛半魔。”
“请立论。”
“尔等超脱轮回,虽住三界,身却不为生死所困。然却又以七情六欲重塑肉身,自堕轮回而入其因果,非色、非无色,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似有法而又无法,类有情而又无情。是为半佛半魔。”
“然,但婆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佛魔本是念起念灭。”
“请立论。”
“佛眼观一切众生唯有慈悲。一切众生皆值得怜悯。因此救为慈悲杀亦为慈悲。佛魔本无其相,其相由心生。”
“刹(喝)!缘起缘灭乃如是法度。以外力入因果者必得大报应。如不克服我慢、我见之心,又何来慈悲。”
“如是我闻,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佛教概念)之中,佛眼乃无上菩提,无主体无客体,无善亦无恶。此为大圆觉之法度。婆婆,尔立论吾乃半佛半魔,因吾不舍俗世因果,弃超脱觉悟而塑肉身重堕轮回。”
“然也。”
“那吾请问,吾之身以何所化?”
“以尔等爱人愿力所塑。”
“本方世界为何所化?”
“乃…乃姑爷他方世界愿力所化。”
对于婆婆知道这个情报,我并不感到意外。
“刹!世间万物能生为有法。吾等意念觉悟本就因愿力而生。如若吾有意成佛,则吾需弃置一切情缘因果,跳脱世间轮回。食或不食皆为虚妄,不兴贪欲亦不灭之,不起嗔忿亦无所尽。是为无所生法亦无所尽。所作所为全为断然,为一己超脱而俯视众生,为自身觉悟而不问红尘,为断舍尘世而不听不闻,正所谓自始自终一切皆空。敢问婆婆,此等大慈悲有之何用?此等大智慧觉悟何用?此等造化圆满后又能何用?”
“…”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击掌,曾经的忍宗心悦诚服的双手合十,对着这个后生深施一礼。
“姑爷,我认输了。”
“婆婆请起。” 我赶忙弯下身子搀扶:“因明本质是为了讨论道理感悟学习,哪有什么输赢一说。”
“老身心悦诚服。和姑爷的禅修相比,老身的粗浅道行简直是愚钝不可及。”
“婆婆言笑了。婆婆仅凭察言观色旁敲侧击就能推断出如此准确的结论,甚至在知道真相后依然平静如水不动声色的护我周全。而我的这点知识无非是靠着站在前人肩膀上的积累而已。与您的自觉悟相比,后生我才是愚钝不堪。”
“你知道老身跟着你?”
“毕竟这身子也有您两位孙女的一份。虽然我不像您两位孙女那样能够准确定位,但靠着感知察觉有没有人还是可以的。”
“唉…果然还是老了。居然能被你发觉我的遁术。”
“哪的话,这说明婆婆真心实意关心在下。否则怎么会被我发现呢。”
“要不是为了骏河和近江,你看老身我管不管你。而且别光说的好听。” 老太太过来开玩笑的揪了揪我的脸:“你这身子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会没吃出来这米哪里不对劲?”
“生的我真吃不出来。我总不能在粮店里生火做饭吧。”
“你小子,那你吃吃这个寿司,看看有哪里不对?”
婆婆魔术一般的从怀里拿出一个碟子,上面摆着一个疑似寿司。
之所以是疑似,因为那就是一坨捏成寿司形状的饭。
“不是,诶。婆婆。我搁外面跑一天了回来光吃白饭是么?有您这么招待姑爷的么。进门先给我打一顿,然后弄一袋米让我和傻骆驼一样驮着满城转悠,回到家除了喝茶涮肚子以外一口干的不给,好家伙灌得的我肺叶子都飘起来了就来这么一口白饭。您养驴也不能这么…”
“哪那么些片汤话佐料!叫你吃你就吃。”
我后脑勺挨了一个熟悉的大脖溜,一脸憋屈的把那坨白饭扔进嘴里。
我算是知道骏河那招从哪学的了。
“怎么样?”
“还是吃不出来啥特别的。唯独就是香一点而已。嚼着也比一般的米要甜一些。但这明明是糙米,怎么会…”
“你这傻姑爷我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你这个反应真的是…别人都告诉你了这玩意问题在哪,你居然还没明白为什么。”
老太太气的又要掏拐杖梆我脑袋,我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回着话:“不是,婆婆。他啥时候告诉我了。他就说这是糙米啊。然后比我的好吃又受欢迎,他还说啥了?”
“你个木头疙瘩简直要气死我。那个恶德商人和你说了啥?”
“他说这米从南蛮,也就是白人手里买的。”
“这米叫啥?”
“猫眼米啊。我还奇怪呢,这米也不绿啊。怎么起了个这个名…”
婆婆一脸冷笑地看着我,而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婆婆。
“婆婆,你的意思是,这米是….”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我的傻姑爷。他们为什么起名叫猫眼,这个词在日语里可不是什么好话。有一种东西你应该也听说过,叫作猫目丸,也叫做突击锭。如果换成姑爷你比较熟悉的名字的话,它叫做…”
“冰毒…”
骏河和近江的电话打来了,家里的总部电话也快把我的终端打爆了。光辉的分析结果也传了过来。
所有的检验结果都是一致的。
我飞起一脚踢在了米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