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但这其中,唯独有一种情况例外。
岁大饥,人相食。
即便我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些年代,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也是深深的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家乡的人们也大抵如此。
毕竟,面对着一张乞讨一碗白饭一个馒头的面孔,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起那饿殍遍野的惨烈景象。
也因为如此,我做了一个梦。
我看到一片被洪水吞没的大地。
我看到人们衣衫褴褛的逃荒,饿死的人如同干枯的柴火一般倒在路边。
我看到一条特殊的队列。那是一队老人。因为粮食不够吃,他们选择了集体上山等死。
我看到孩子们和牛羊一样蹲在路边,被买走,被交换,被撕扯,被架在火上炙烤。鲜红的血液就那么从躯干上滴落,掉在那扭曲的火焰中。
我看到那火焰拔地而起,席卷着那令人作呕的肉香和哭喊向我扑面而来。
火焰中的那个婴儿缓缓转过了那五成熟的头颅,半张脸冲我咯咯乐着,半张脸冲着我哇哇大哭。
我整个人伸手抽搐着起来。额头上冒出了斗大的汗珠,如雨点一般砸在了骏河的背上。
“旦那,旦那。你怎么了?”
正在前行的的骏河由于背着我的关系,被我的抽搐吓得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一旁的近江听见我的呕吐动静也靠了过来,把托着的集装箱换到右手举着,左手担心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被夫人们的连声呼唤所惊醒,醒来后疯狂地冲着海里呕吐着。
万幸由于晚饭已经被完全消化,所以除了水以外我并没吐出什么来。
只是由于我们正在海上高速航行,这一张嘴喝风的行为导致我的肚子实属有点不好受。
“我,咳咳,我,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怎么吐成这样?” 骏河担心的把舰装停了下来,把我整个人由背后抱在了怀里。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我没事,但依然对刚才梦里看到的景象心有余悸。
“做了个梦…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梦见啥了啊,你这么大反应?” 骏河满脸忧愁的看着我。
“不是什么好事,别问了。”
开玩笑,这要说给她们听一会儿非应激了不可。
“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旦那你放松,我们就快到家了,你在我怀里再忍一忍。”
虽然被骏河这样的绝色美人抱着这件事,无论从哪儿看都和忍这个字不挨着,但刚才的梦实在是过于真实,真实到即便软玉温香包裹着我,我却依然感到浑身冰冷,甚至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等到近江和骏河带我上岸,远方的天已然露出了一丝晨光。
我看了看终端,已经是早上五点左右了。
虽说夫人们上岸的地点已经避开了人流量巨大的鱼市场港口,但出于防止打草惊蛇的关系,我还是催促着近江和骏河打开了迷彩屏蔽之后从小道进村。
夫妻三人就这么一路快速前行到了支部的办公室门口。
支部除了值班室和岗哨是二十四小时轮班之外,看上去一般的机关部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只是骏河她们老家站哨的舰娘和一般的属地防区有些区别。
由于当地的特殊地理位置恰好夹在几个防区的要道上,地缘区域非常复杂。
所以出于基层工作的考虑,总部并没有在此设立一个常驻港区,而是由周边几个防区的提督们自主分配外派自家的舰娘过来轮值轮岗,以及辅助当地的一些基层工作。
当然出于工作要求,一般过来的还是以樱花妹们居多。
毕竟虽说大家有翻译模块的辅助,但是对于基层工作时那烦死人的敬语很是头疼。
可这玩意又没法说完全无视,毕竟往小了说那是不体察当地民风民情,往大了说那就属于破坏基层组织建设了。
出于稳妥的心理,大多数提督指派姑娘下基层的时候都很小心,尽量做到原汤化原食。
不过我就比较幸运了,因为我家这两位姫様(公主)就是打这跑出去的。
为了防止误判,我让夫人们看着集装箱在林子里等,自己一个跨步上了大路,左顾右盼几下确定路上没人之后,我迈步走向了岗哨,哨上那位榛名级很快便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骏河她们老家本身也是渔港,渔民和舰娘一样基本都没什么生物钟一说,因此支部这边对于有人上门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
但由于我本身熟悉流程,知道值班室的同志一般是对接行政部门,对于部队里的事务需要走一套转接流程。
因此我为了减少麻烦,径直走向了哨位的那位舰娘。
而哨位上的那位榛名级本来有些慵懒,一见我没去值班窗口而是径直向她走来,棕色的双眸瞬间变得凌厉了起来。
我身后的近江察觉到了这一丝杀气,刚要冲过来,被骏河一把按住。
“同志,请您站住。”
我自然知道流程,向她行了个礼。站哨的榛名级有些疑惑,还了个礼后主动开口:“请问…”
“同志,这句可不在四哨规范之内。”
榛名级猛然一惊,也大概猜出了我的身份:“口令!”
“瑞雪,回令。”
“春雨。抱歉了,提督同志。刚才以为您是上门反映情况的老乡走错了门。” 榛名松了口气,打开自己的终端确认了我的文件后对我行了个礼。
我还了个礼,示意躲在树林里的近江和骏河扛着集装箱一并过来。
榛名看到这俩人后点了点头,示意值班室的同志把大门打开。
我和站哨的榛名相互之间寒暄了几句,带着我的两位夫人往大厅里走去。
大厅里睡着几位满身泥泞的同志,一看就是刚刚下乡回来过于疲乏,连澡都没洗就睡着了。
看到大家如此辛苦,我也不好意思打扰同志们休息,抬手指了指后面的仓库,示意老婆们把集装箱扛过去。
近江会意,正要抬起箱子的时候却不小心让箱子刮擦了一下地面。
虽然声音不大,但响动还是惊动了在沙发上休息的一位同志。
见我们这现状,那位同志赶忙起身就要上来迎接。
我示意老婆们先把物资扛走,紧跟着指了指睡着的各位又比了个嘘的动作。
被我惊醒的同志会意,蹑手蹑脚的提上那双满是泥水的运动鞋,把里头被泥浆裹糊的袜子扔进沙发底下,光着脚拎着鞋和我走了出来,挥挥手示意我们跟着他走。
近江见状和骏河一前一后的扛着集装箱,四个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后院的仓库。
带路的同志先把鞋放下穿上,之后和我相互行了个礼。
望着我伸出的手。
满眼通红的中年男子脸上顿时迟疑了一下。
“同志,我们已经接到了总部机关的指示,感谢你的及时到来。我们这些跑一线的,你也看到了,这刚从基层回来都没洗澡,握手就免了吧,别回头再弄脏了。”
“哪的话。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我一把握住了那满是泥浆的大手感激地晃动了几下。
手上的皱纹,指甲上裂开的血口裹擦着泥浆,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同志怎么称呼。”
“喊我老林就行。您呢?”
“小休。”
“小休同志,辛苦你们了。这批粮食来的简直是及时雨啊。现在家里的情况很不乐观,你们要再晚来两天…”
“我知道,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来来来,老林同志,坐下说话。我还有好多现场情况想问你们呢,但看你们这么累我就没好意思打扰。也怪我这送货的来太早了。”
“早,早点好啊,就是要早。”
我和老林就这么坐在了仓库的水泥地上。骏河拿过来几条带有消毒成分的压缩毛巾递给老林:“来,同志您先擦一擦手。”
“哦好,谢谢啊同志。”
“不客气,都自己人。” 骏河回过头去接着卸货,老林擦了擦手上和身上的泥巴,从怀里掏出了两根烟,递给我一根。
“小休同志来一根?”
“诶,谢了老林同志。但我现在没这功能,所以好意我领了,我就放着吧。”
我笑着接过烟来把烟夹在耳朵上,老林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笑着摆了摆手。
“哎呀,你们前线…也是不容易啊。我要但凡有一点辙,我绝对不会和总部机关的各位首长诉苦。可现在这个情况…我哪怕再咬牙,这没米没面的困难….” 老林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计可施的惆怅。
“我前线倒真的还好,我就是担心后方。目前情况怎么样?稳得住么?我看各位同志们这状态,村里是发生了啥么?”
“暂时…暂时还没到失控的地步。本来周边的几个藩都已经快暴动了,但突然一下从政府大院里送出来了不少的米。听说是前段时间那位上大人的长公主回来给周边分了一些粮食。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否则现在支部这边估计都能给灾民围了。”
我点了点头,看来骏河这一下确实是救了大命:“是啊,多亏了这位长公主。我可得好好谢谢她。”
“那确实。现在小休同志你又送来了这么多粮食。我听总部机关说你研究的那个速生稻可是不得了啊,那个,那个稻叫啥来着?”
“袁蒙。”
“对对,袁蒙。那稻子长得快不说,口感又好,而且据说还能改造盐碱地?”
“嗯。” 我点了点头:“这种稻子不仅不用休耕,反而可以持续的改造土地的盐碱化。配合上我家里的最新弄出来的杂交成果,现在播种下去的话很快就能成熟。绝对可以做到迅速恢复灾区的农业生产。”
“厉害,太厉害了…” 老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稻子:“我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稻子,小休你从哪弄来的?还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的?”
“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整个技术都是我老家的一位老爷爷留下的遗产。我只是按照怹留下来的资料用咱们现在的技术重新育种而已,可以说除了原生的稻种是咱们这自己的以外,没有一点东西是我的技术。所以我自然也不敢改名字,还是用怹生前留下来的名字来命名这种水稻。”
“那位老哥哥一定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啊,和他所做下的功绩相比,我和夫人们只是个搬运工。”
“诶,后勤工作也很重要啊。不然有好东西送不到地方,那不都浪费了么。”
“哎呀这有啥的,您没看最近的那些出版物么?别人都说了,我们这些前线的只要全身心投入到战场中,听命行事,奋力杀敌就可以,可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那就很多了。”
“听他们满嘴放屁。”老林用力的吸了一口,背过身去吐了一个烟圈:“前线顶不住了,我们这些后面的不一样得拿着家伙上去。后勤没了,前线还打什么仗?这玩意哪有谁高谁低的?说这话的根本就没长脑子。”
“我也同意。所以我这个前线的这不来解决咱们的后勤问题了么。” 我拿起耳朵上的烟闻了闻,刺激的尼古丁味道让刚睡醒的我也清醒了不少:“诶对了,老林同志。你刚才说的送粮的这位长公主,她送粮的时候你看见了么?你认识她么?”
“认肯定不认识,这差着好几辈呢。但她小的时候我确实见过一回,那次是她七岁的时候,我也不懂啊,好像是本地的习俗,要去庙里烧香还愿祈求保佑啥的。”
“哦,七五三节是吧。”
“对对,就那个。那次正好是赶上藩里的解放纪念日,大街上那叫一个热闹。我帮着维持交通的时候看见过这位公主一回,那姐妹俩长得真的太爱人了。我说真的,我要有这么个闺女,我明天出门碰上深…”
“诶诶诶,老林同志,咱们干革命的可不兴说这丧气话。”
“呸呸,小休同志说的对。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听其他同志说,后来那俩姐妹长大了,也跑来参加我们的队伍了。哎呀,这么人美心善还心怀大义的好姑娘。也不知道去了哪个港区。可惜了,她回来的时候我们都没能…诶?”
我想乐又不太好乐出声,默默地望向了正在忙碌的两姐妹。
老林看我的表情有些奇怪,顺着我的目光和我一起看去。
只见两位夫人上下翻飞的卸着赈灾物资,身影之矫健如同花丛中的蝴蝶一般。
老林看着骏河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回过头再看看我这忍俊不禁的表情,心理一时打起了鼓。
“诶,小休同志。这两位是您港区的…”
“嗯,我港区的。也是我妻子。长发那位是骏河,马尾那位是近江。”
“哦,那可都是强力的新式舰装啊。战斗力可是不一般。但您这位骏河级的夫人,为啥我看着…总觉得这么眼熟…”
“那可不眼熟呗,老林同志。您刚才夸她俩夸半天了。“”
“啊,啊?这,这两位难不成就是…”
“对啊,她们就是这的公主大人(姫様)啊。”
“哦哦,这就是那位上大人的…”
“她是姐姐,旁边那个是妹妹。”
“旦那。” 骏河嘟着嘴走了过来:“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都什么年头了。而且老林同志,麻烦您也别总是那么喊我父亲,他现在早就不是什么上大人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哎呀骏河同志,抱歉抱歉。我们这些跑一线的天天听乡亲们这么喊说顺嘴了。一时间就跟着他们一块叫了。”
“乡亲们…唉…”
骏河叹了口气,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烦恼。
虽说这边已经解放了很久,但骨子里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老百姓改不过来,如果用行政手段强行改变,那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基层工作难啊,老林同志,你们辛苦了。”
“没什么的,跑多了就习惯了。哦对了,正好公…骏河同志回来了。我这边有点工作麻烦一下你。”
“没事,老林同志您说。”
老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终端,随手点了几下:“是这样的,这边是我们下乡时候拍摄记录的影像资料,归档本来是想用翻译模块来翻译归档的,但是由于口音太重,模块翻译了半天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您是本地人,能不能帮着听听看?”
“哦,您传给我吧。我来听听看。近江,你那化肥得归置一下,那玩意不能压着放,那容易炸。你瞅瞅放哪安全。这玩意要是炸了整个仓库都没了。”
“哎呀老姐你忙你的去吧,我又不是昆西,这点事我还能不知道。” 近江满不在乎的脚尖一挑地上的化肥袋子,那袋几百斤的化肥如同积木一般飞到了顶端的塔尖上。
近江就这么一个人背着快几吨的化肥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仓库内部。
那场景让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功夫电影。
“骏河同志,影片传过去了。”
“哦好,我来看看。”
“辛苦你了,主要是宣传口的同志们想要一些当地的新闻素材写报刊用。我就拍摄了一下赈灾的景象,无意中就在医院的门诊部拍到了这么一副画面。想说应该能用,但就是不知道孩子们说的是什么不好配注释。我也问了周遭的人,但大家的神情都很奇怪,所以想说让您帮着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骏河打开了终端,我也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去。
画面上是一家子亲的兄弟姐妹跪在门诊部外屋的等候室地上,椅子上摆着的是一尊菩萨像。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门诊部的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几个兄弟姐妹们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着。
那日语的口音的确非常重,我只能勉强听出妈妈和菩萨两个词,因为这俩都不是日语。
骏河听了三秒钟,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她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开始反复拉动着进度条。
孩子们那虔诚的祈祷声在整个仓库里无限的回荡。
放完化肥的近江走了过来,听到这声音的她也从本来的轻松写意变的杀气腾腾。
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难以置信的看着骏河的终端。
这两位是我老婆,我一看神情就知道这帮小孩念的绝对有问题。
而老林同志虽然听不懂,但他常年跑基层,拿眼一打就看得出骏河的神色不对。
但他也不好开口问什么,一直等到骏河和近江默默地合上终端朝自己走来,这才开口询问道:“骏河同志,这段影片…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骏河点了点头。
老林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旁的近江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老林同志,这段影片是在哪里的医院拍的?就是城里咱们的附属医院?”
“对,没错。就是咱们附属医院的门诊部。因为有几个同志的脚被蚂蟥叮了,我当时是去拿药的。在门诊部看到这个景象。我本身对民俗这些也很感兴趣,加上宣传口的同志和我交代了这个事嘛,我就拍下来了。这谁成想…”
“老婆。”
“嗯…”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在说…”
骏河的嘴唇颤抖了几下,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打哆嗦。
“他们在说,妈妈,求求你,快死了吧。菩萨保佑,求求你,快让她死了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仓库,我却觉得仓库的气温变的格外的冰冷。
近江的声音里不带着一丝的感情。哪怕是我作为她的丈夫,这个声线我也只听过两次。
而上一次,是她在面对鬼武士的时候,拔出了骏河的三日月。
那次她用掉了我两个损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