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欧阳晓晓的宣言,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当然,理性地分析,这些措施的表面理由完全站得住脚,最近浦西确实有入室盗窃的案件报道,小区安保升级是一个合理的、甚至值得赞赏的业委会决策,十五个摄像头不是针对苏逸的,智能门铃不是针对苏逸的,人脸识别车库门禁不是针对苏逸的。
它们针对的是“所有安全隐患”。
但苏逸不确定在欧阳晓晓的认知框架中,“安全隐患”这四个字的外延是否恰好覆盖了他。
不确定。
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
不是一个确定的威胁,而是一个无法评估的变量。
“苏逸,烧烤架搬一下?”林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苏逸回过神来,从手中已经捏得变形的纸杯里抽回了意识,把杯子扔进垃圾袋,跟林杰一人一头抬起了烧烤架。
两个人抬着烧烤架往物业仓库走的时候,经过了U字桌的右端。
欧阳晓晓正站在那里,和李悠说话。
“李姐,你们家装了门铃没有?”
“没有呢。”李悠的声音轻轻的,“一直觉得不太需要,小区安保挺好的。”
“现在的智能门铃功能挺全的,不光是安全,像快递来了你不在家也能远程开门什么的,挺方便。”
“嗯,改天研究一下。”李悠点点头。
“你老公不是常年出差吗?装一个更踏实,有人来敲门手机上直接能看到是谁。”
这句话是对着李悠说的,音量刚好能让站在附近的人听到。
周淑芬就在三米外。
周淑芬此刻正在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动作不急不慢,但苏逸从旁边经过的那一瞬,周淑芬拉拉链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苏逸抬着烧烤架的前端,和林杰一起朝仓库方向走。
背后传来更多散碎的对话。
“晓晓姐,那个门铃什么牌子好用?”赵香兰的声音,社交式的热络。
“我家装的是海雀的,画质还行,夜视也清楚。”欧阳晓晓的回答。
“夜视?晚上也能拍?”
“当然了,红外夜视,走廊没灯也照样拍得清清楚楚。”
苏逸和林杰抬着烧烤架拐过了花园小径的弯道,赵香兰和欧阳晓晓的对话声被梧桐树的树丛隔断了。
“这个欧阳阿姨做事挺有魄力的啊。”林杰一边走一边说,“十五个摄像头,说装就装。”
“嗯。”
“我妈肯定不会装门铃的,嫌麻烦。”
“你妈住D栋,不是一楼,不太需要。”苏逸说。
“也是。”
“不过消防通道装摄像头是好事,之前那条路确实黑,我有一次晚上从你家出来走那边差点摔了一跤。”
“你什么时候晚上从我家出来走过消防通道?”林杰回头看了苏逸一眼。
“上个月那次,你不是拉着我打到十一点?然后我从C栋那边绕回去的。”苏逸的回答毫无破绽。
“哦对,那次。”林杰想起来了,没再追问。
两个人把烧烤架搬进了物业仓库,苏逸帮忙把仓库门的锁扣好,然后两个人往回走。
六点十五分。
回到草坪的时候,散场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大部分家庭已经离开了,草坪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尾巴的人,U字桌已经被拆成三张独立的折叠桌摞在了还在一起,桌布叠好放在最上面的桌子上。
李悠带着李明从B栋方向走了,走之前朝苏逸远远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苏逸抬手挥了一下,“李阿姨再见。”
王璐也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再和苏逸有任何交互。
陈艳在前面走,陈浩然抱着蓝牙音箱跟在后面,两个人往A栋方向去了。
赵香兰和赵磊从东门方向走,经过苏逸身边的时候赵香兰说了句“苏逸辛苦了”,声音比正常打招呼轻了大约两个分贝,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林美娇和林杰一起走了,走之前林美娇拍了一下苏逸的肩膀,说“下次私教课别迟到”,力度比之前几次同样的拍肩都轻了一些,像是手掌在碰到苏逸肩膀的面料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提前收回了输出。
周淑芬。
周淑芬是倒数第二个走的。
经过苏逸身边时,什么都没有说,连“再见”都没有,周明在前面等着,“妈,快点。”周淑芬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和苏逸擦身的距离大约一米,苏逸在那一米之内闻到了一种极淡的消毒水味——大概是医院实验室里长时间接触化学试剂后渗透进衣物纤维的、洗不掉的职业痕迹。
吴雪芹的车在地下车库,吴凡去帮提东西了,吴雪芹自己从地面通道往车库方向走,高腰米色西装裤包裹着的臀部曲线在离开的背影里仍然极具存在感,走到草坪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大约零点三秒,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郑美琳是最早走的,甚至比大部分家庭都早,欧阳晓晓宣布完安保升级的消息后不到五分钟,郑美琳就叫了郑浩说“妈还有点事先走了”,郑浩说“那我也走吧”,两个人从东门出了小区。
走的时候步幅仍然是缩小了三分之一的。
六点二十分。
草坪上几乎只剩下苏逸一个人了,林杰帮完忙先回家了,赵磊也走了,其他几个好友早就散了。
苏逸弯腰检查了一下最后一个垃圾袋的扎口是否牢固,确认没有遗漏的垃圾之后直起了腰。
就在这个时候。
“苏逸。”
声音从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传来。
苏逸转过身。
欧阳晓晓站在花园小径和草坪交界的石砖路上,手里拿着一个叠好的折叠椅,另一只手还端着那个杯子,冰灰色衬衫裙在黄昏的逆光中变成了一层暗银色的剪影,但面部的表情在六点二十分的残余光线下仍然足够清晰。
微笑。
不是客套的微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微笑,是一种极其精准地控制在“友善的长辈对晚辈打招呼”这个社交温度上的微笑。
“欧阳阿姨。”苏逸回应,嘴角的弧度也调整到了对应的温度。
“今天辛苦你了,我看你从头忙到尾。”
“不辛苦,就是搬搬东西烤烤肉,没什么。”
“你妈出差了是吧?李姐刚才说的。”
“嗯,去广州了,月中才回来。”
“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欧阳晓晓说,语气自然到了一种无可挑剔的程度,“刚才说的那个智能门铃,你家也可以装一个,你一个人住着,有个门铃也放心。”
“好的,谢谢阿姨提醒。”
“不客气。”
欧阳晓晓把手里的折叠椅换了一只手拿,看了苏逸一眼。
一眼。
持续时间大约一点二秒。
在此之前,欧阳晓晓看苏逸的所有目光停留都没有超过零点五秒,那是一种“你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但不是我的焦点”的例行扫描。
但这一眼不同。
这一眼的焦距是清晰的。
瞳孔对准了苏逸的瞳孔,没有偏移,没有游移,没有在脸上其他部位做任何停留,就是直直地、稳定地、像两颗黑色的探照灯一样对准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确凿的含义。
没有指控,没有怀疑,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
如果非要描述的话,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等待。
等待什么不清楚。
可能是等待苏逸的反应,看苏逸在被一个四十多岁的跨国集团总裁正面注视一点二秒时,面部肌肉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微表情变化。
苏逸的面部肌肉没有变化。
嘴角的弧度保持在“年轻人被长辈看着时的礼貌微笑”的精确温度上,眼神保持清澈、干净、不回避也不对抗,呼吸频率保持平稳。
一点二秒结束。
欧阳晓晓将视线收回,转向了身旁刚好走过来的另一位母亲。
“哎,宋姐,帮我拿一下这个椅子,我手不够用了。”
宋佳怡从小径那边走过来接过折叠椅:“你怎么不让欧阳宇帮你搬?”
“那小子早跑了,输了棋心情不好。”欧阳晓晓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无奈和好笑,然后两个人一边聊一边沿着小径往C栋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欧阳晓晓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不是回头。
只是偏了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足以让余光扫到身后十米处仍然站在草坪上的苏逸,但不足以被任何人判定为“回头看”。
然后头转回去了。
和宋佳怡继续往C栋方向走,声音渐渐被梧桐树丛吞没。
草坪上只剩下苏逸一个人。
蓝牙音箱已经被陈浩然抱走了,没有音乐了,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和近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
烧烤架搬走了,炭火浇灭了,桌子叠好了,椅子收完了,垃圾袋扎好了放在路边等物业来收。
黄昏的最后一抹橘红色从梧桐树冠的顶端滑落下去,天色从暖调切换到了冷灰调。
苏逸站着。
站了大约十秒。
在这十秒里回放了一遍刚才那一点二秒的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没有确凿的东西,没有证据表明欧阳晓晓知道了什么,没有证据表明那个安保升级方案和自己有任何关系,没有证据表明那一点二秒的对视是一次有目的的信息采集而非一个长辈对晚辈正常的注视。
一切都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一切。
但是。
脊背上有一道非常细微的、从颈椎沿脊柱下行到腰椎的凉意。
不是恐惧。
不是慌张。
是一种在过去四个月里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密林中无声行走的猎人,在某一个黄昏突然停下脚步,因为风里携带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猎物的气味。
很淡。
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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