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君
帝京,天宸,瑶池宫。
夜里,王座之前,分外空寂,唯有一人立于座前。
此人凤眸吊眼,玉面金妆,气质高贵,外貌艳丽又威仪,全然不似寻常女子。
“父皇,儿臣……来迟。”
此人,正是当今礼朝大皇女,驭雷摧锋神卫,护国大将军言寒雨。
言锡宇早已不在那王座上,他的尸身早已入殓,由棺椁封存,置于皇陵之中。
若是她要找言锡宇,不该在此。
可她却偏偏没去放置了尸身的偏殿,没去皇陵,也没去见过那棺椁。
她来了王座之前,仿佛在那里才可以看到真正的言锡宇。
言寒雨合上眼睛,在晨曦的余光之中,她又看见了那个威严的君王,那条神采奕奕的神龙,张牙舞爪地盘踞在王座之上。
“父皇,儿臣……此番征伐,成果颇丰,一路西进,杀敌破虏,攻城拔寨,将半个欧洲都纳入了礼朝的版图,西方十二个国家已收归礼朝所有,儿臣的剑,已名扬这整个天下。”
说到激动时,她从腰间拔出佩剑,一剑挥出,整个皇宫为之一震。
那是把罕见的纯色黄金剑,通体金光大盛,照的整个宫室灿若白昼。
她深吸一口气,把剑又收回了鞘内。
“儿臣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为了自己,为了礼朝,为了您,黄金剑上染上了诸多蛮夷的污浊之血,本想着有一日可用您亲自册封下的荣耀为之洗清。”
她沉吟了片刻。
“可您,先行一步,去了上界,去了我们所不能及的地方……连天上仙人都无法触及的死地。”
泪水在她脸颊之侧流淌而下,她的脸看着非常悲伤,表情扭曲,神色狰狞。
“但儿臣不惧。”
她缓慢地走上了王座,从容地,平静地坐下。
“儿臣,将接替您,完成您的夙愿,您的梦想,让礼朝,征服整个大陆。”
她挥起长剑,哈哈大笑。
“而您,在死之地,权且静候儿臣佳音!那一个又一个随后奔赴那里的亡魂,就是儿臣给您的礼赠!”
…………
“殿下,小心。”
吴王府中,一名黑衣女子伸手挡住了言寒礼。
“玄姐姐,我不是小孩儿,下个台阶而已,不用你这般费心。”
言寒礼无奈地收起她的手,缓缓地往下走去。
玄玉清,修仙者第七重境界无我境的高手。
仙人之下,修仙者一共九境:
第一境空明,第二境通幽,第三境忘物,第四境画魄,第五境存拙,第六境朝彻,第七境无我,第八境坐化,第九境飞升。
飞升境的最终,天上前来考察修仙者实力的仙人便会下凡,亲自考验,若是通过考验,便可飞升仙界,位列仙班。
而现在的礼朝天下,最终三境界的强大修仙者,总计不过千人。
玄玉清,出身西秋剑门,门内第三代,实力强大,自言寒礼幼时便是言寒礼的贴身护卫,由皇帝言锡宇亲选。
“即便如此,您也要小心,来,我搀扶着您。”
她揽过言寒礼的手,和他一起往下走去。
“这吴王府到底谁建的,前殿整了差不多一百级台阶,想累死本王吗?”
“这样才气派啊,殿下。”
玄玉清笑着说道。
“不过真是想不到啊,当年的孩子,竟然已成了吴王,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没过去几年,姐。”
言寒礼无奈地顺着她话的意思,和她一路走着。
“说起来,那几个世家的夫人呢?本王今日第一日理这吴越之政,这些世家该是要来拜上一拜的。”
“来了是来了,但安长史让她们去神殿先等着了。”
“老师?让她们去神殿干什么?”
“不晓得,但看她们交谈甚欢……没准安长史已经提前帮你把那群人搞定了。”
“搞定?”
言寒礼笑了。
“不可能的,玄姐。”
他伸出手,揉搓着手指,沙沙作响。
“我此来是来当吴越的统治者的,我是吴王,受封统治这片区域,是她们所有人都要跪拜的人。”
他看着玄玉清。
“你会对只因为出生在皇家就仿佛理所当然骑在她们头上的人有好感吗?”
“什么嘛,殿下您还是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的角色的嘛。”
“我和姐姐们不一样,我微服下过民间,见过众生百态,知道自己多遭人恨。”
他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皇室的使命和皇室背负的业障。”
“那您打算怎么做?”
“立威大概行不通,这帮地头蛇天高皇帝远,最不怕的就是威逼。”
言寒礼啧了一下嘴。
“更何况,如果大姐即位,那皇帝也不站在我这边。”
两人终于走完了台阶,言寒礼却还是没想到有什么好的方法。
“总而言之,先去见见。”
二人跨上了马,出门前往神殿。
————
幽冥山-妖王府
幽冥山之所在,是原本天目山一带。
在仙界大门初开,仙人下凡之后,人间的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也随着仙人的出现沾上了灵气,寿命开始慢慢变长。
久而久之,竟然出现了传说中可以化作人形的妖怪。
幽冥山就是此世妖物诞生最多的地方,山脉的最中央区域,号称人类禁区,妖魔横行,鬼影重重,生人退避。
而在妖气最重,妖物最多,最为诡秘可怖的地方,坐落着这么一个府邸。
妖王府。
妖王府坐落于幽冥山最高处,三面环崖,唯有一条险峻山路可通。
山门处,两尊三丈高的黑色巨像镇守,巨像头部的狮首作的是个狰狞咆哮的姿势,狮头上覆满暗金色的纹路,其眼窝中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
大门由整块玄铁打造,高达五丈,上书“妖王府”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摄人心魄的威压。
这仨字儿是此地妖王汤蛛淼花了重金从人间书法大家秋诗雪手中求来的,三个字的代价,秋诗雪让她帮忙杀了三个人。
现如今,一个女人就站在牌匾之下,被众小妖团团围住,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强烈杀气,所以这些手持兵刃的小妖,虽然全副武装,但却依旧不敢再进一步。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什么!你们这帮饭桶!”
汤蛛淼气哄哄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水蛛妖王汤蛛淼,在妖族之中也是罕见的美人,她的面容极其美艳,眼角微微上挑,涂着深蓝色的眼影让那双杏眼显得格外妩媚。
嘴唇涂着妖异的湖蓝色口脂,脸颊抹着淡淡的银白色胭脂,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蓝色光晕中。
她今日还特意梳了一个复杂的发髻,用数根碧玉簪子固定,发间点缀着蓝色的水晶珠花。
她穿着一袭渐变蓝色的丝绸长袍,胸前开着深深的V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水灵珠的腰带,将她那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丰满的胸部几乎要把衣襟撑破,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而臀部则浑圆挺翘,形成了惊人的S型曲线。
从刚才开始,外院就一直闹哄哄的,本来这个时候都是她歇息的时候了,这帮小妖还在那叫嚷,让她实在心烦。
结果一问,侍卫们说,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跑来了,霸在门口不肯走,非说要见她。
而且,持刃群妖,竟然没一个人近得了她的身。
“究竟是什么人敢来本王府上放肆!”
汤蛛淼厉声咆哮,愤怒的吼声传遍整座山头。
“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声音如丝线,如流水,一点一丝尽化绕指柔,缠流心间。
何其柔媚的声音,却听的汤蛛淼心惊胆裂,霎时间两腿战战。
“放肆!”
她大吼一声,脚上一急,立刻闪至门前。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一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民女确实放肆了,恼了妖王殿下,殿下息怒啊。”
那女人躬身行礼,马上便要跪下。
“那话不是在说姐姐您!您别!姐姐!万万使不得!!!”
汤蛛淼此时完全顾不上体面了,动用全身仙力,化为半妖姿态,下身顿时化为蛛腹,生出八足,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忙搀扶住了那人,随后二话不说赶紧拜倒在了地上,以头点地,极其恭敬。
“蛛淼该死!蛛淼未能感知到姐姐的仙气!未能及时迎驾!罪当万死!请姐姐裁断!”
汤蛛淼作为整个幽冥山的妖王,乃是坐化境的强者,一直以来万妖参拜,无妖敢于违逆。
可此时此刻,她却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为姐姐,还行如此大礼,一时之间众妖惊惶,不知所措。
“愣着干什么!你们这帮饭桶!办事不力便罢了!你们的眼睛也是瞎的吗!”
汤蛛淼厉声嘶吼,面上确实涕泪横流。
她不是感动,也不是悲伤,是单纯地被吓哭了。
“这位大人乃是当今的妖尊虿容大人!见大人之面不拜!你们怎敢如此无礼!”
不错,此时此刻吓得汤蛛淼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不敢抬头正视的正是——
【青蝎】杜虿容。
整个中原大地上唯二的飞升境大妖,众妖之尊。
众小妖闻言赶忙下跪,个个叩头如捣蒜一般迅速,恨不得把脑壳都磕碎。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行了行了,都起来散了吧。”
杜虿容摆了摆手,脸上笑得颇为无奈。
“蛛淼啊,看看你,非要搞什么妖王府,天天在这儿立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看把这些小妖吓的,我是什么食肉寝皮的怪物吗?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
“姐姐说的是,文书!拿笔把妖尊大人的话都记下来!”
汤蛛淼一动不动,嘴里发号施令道。
“是!殿下!”
掌文书的小妖不敢怠慢,立刻便拿出笔墨,飞速誊写,看那速度,这文书最低也该是个画魄境的高手。
“蛛淼,都说了不要搞这么多虚礼,让她们都退下吧,咱们姐妹去内殿聊聊。”
汤蛛淼这才敢把头抬起来,但跪还是依旧跪着。
“都听见了!给大人都退下!”
“你也给我起来!别在这儿杂耍!有正事儿!”
杜虿容一把把她拽了起来,不由分说,把她拖入了内殿。
“姐姐,我的属下先前不懂事,得罪了您,我……我惶恐,不知姐姐具体有何指教……愿闻其详。”
即使到了屋内,汤蛛淼依旧一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姿态。
“行了行了,蛛淼,别在那端着了。”
杜虿容确实是一点都不端着,她二话没说,脱了鞋就躺到了汤蛛淼的大床上,翘起了个二郎腿。
“我此来,是找你借几个好手。”
“借人?”
汤蛛淼疑惑。
“姐姐希望借什么人?做什么?有什么要求?”
“借我几个行事稳妥的,最好是精于保护的类型。”
“保护?姐姐需要护卫吗?”
“不是我需要,是我要保护一个人。”
“谁?”
“杭州的新吴王,言寒礼。”
汤蛛淼闻言一惊。
“保……杭州新吴王?那个言寒礼?姐姐,您可知道,那言寒礼是当今即将登基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们此时此刻保他,是在和皇家作对啊!”
“的确如此。”
杜虿容却是一脸轻松。
“所以要寻些行事稳妥的,秘密去办此事,不可在大皇女那里暴露我们的身份。”
“可是……帮这位吴王,冒这么大的风险,又有什么好处呢?姐姐?”
汤蛛淼依旧疑惑。
“你就不用管了,就听我的。”
杜虿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只需要知道,若这一注押对了,我们妖族的气运,将乘风而起,一飞冲天!”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
…………
神殿-后殿院中
“她们当我是谁?”
言寒礼手持长剑,咬牙切齿,仿佛恨不得把人生生斩杀。
“殿下息怒!殿下!”
“别拦我!玄姐姐!这帮贱货!胆敢侮辱本王!”
玄玉清死死抓着言寒礼,拦着他不让他往外走。
“本王乃是皇子!帝胄!今日第一天赴任上堂!这帮世家不来也就罢了,只派了自家管账的仆役来,还想见本王!?做她们的美梦!本王现在就行吴越之主的权力!全部死刑!立即行刑!”
“为的什么目的?”
玄玉清问他。
“您怎么治人家的罪?”
“她们对吴王不敬!还不够治罪!?”
“唉,我看殿下是不懂法啊。”
玄玉清叹了口气。
“本朝虽是法度森严,依制,这些世家大族是得族长亲率族人,跪着等您来。”
“是啊,本王已经给她们省了章程了!我说不用摆宴,不用仪式也不用行礼!过来见个一面,让本王有个眼熟,就够了……这帮贱人干了什么!她们非但没亲自来,连族人都没送来,派了几个仆役!仆役!她们藐视皇权!!!”
言寒礼狠狠一剑往地上一杵,凿出来一个深深的坑,剑都嵌了进去。
“本王这就现行王法!这帮贱人的脑袋别想要了!!”
“殿下!”
玄玉清赶忙压住他的手。
“您是不是忘了?这些法,天高皇帝远,怎么执行?”
“自有我来执行!”
言寒礼依旧不肯撒手。
“那是旧日!”
玄玉清把言寒礼的脸摆正摆到自己面前,让言寒礼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看着非常认真。
“咱们在这地方刚刚落脚,您提着把剑到人家府上,是打算以一敌百吗?”
“我是吴王!我的剑乃是皇权的象征!她们敢拦皇权?”
“她们是不敢。”
玄玉清笑了笑。
“但她们怕的是皇权,殿下,您手上的那是皇权吗?!”
“怎么就不是……”
言寒礼刚想大吼,却又不得不停住了。
他想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是。
换作别的皇嗣,被这么一通安排,一封奏疏参上皇都,这些个世家大族都得是灭顶之灾。
但是他言寒礼,他不行,他一纸奏疏上去,就算真派了人下来,他都不敢确定是来治罪世家大族的,还是来治罪他的。
这里的世家大族,最多最多也就是欺负欺负他这个小皇子。
而皇都的那位要即位的新君,可是有点儿机会就想要他的命。
“那我还真就治不了她们了?”
言寒礼咬着牙,脸上露着笑,但手可是使着劲儿的,死死地攥着剑柄,不肯撒手。
“这帮欺软怕硬的畜生!本王总有一日要把今日之辱从她们身上讨回来!”
“您看您,这又错了。”
玄玉清叹了口气。
“我且问您,这些世家大族,有礼法限制,就算您真的一过来就想把她们的陈年烂账都翻出来,她们最基本的面子是不是还要给您留啊?”
“是啊,所以我才生气啊。”
言寒礼跟她说道。
“这素不相识的,她们为何要这样折辱本王?”
“您猜猜,以您聪明的脑袋瓜,应该是猜得出来的。”
玄玉清对着他笑了笑。
“猜猜,殿下,关于您姐姐的。”
“你的意思是说……”
言寒礼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难怪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一个活不了多久,拜了还容易给自己惹上祸端的小皇子,她们为什么要冒风险来拜呢。”
言寒礼此刻什么都想通了,这帮有钱女人不是真的没事闲的想折辱折辱他这个皇子,而是不敢在站队的时候有一丝一毫往他这个新君眼中钉的方向偏的倾向。
也就是说,她们怕得罪新君,怕到连他这个已经受封就藩没资格再去竞争皇位的皇子都不敢见。
“怕见我能怕成这个样,我还真是晦气啊。”
“殿下,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玄玉清白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