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 返回书籍情疫绵绵无绝期我的书架 ↗

第84章 猛猛凿(上)

橙青 ·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本章第 1 / 2 页

挂烫斗的喷嘴嗤地喷出一股白汽,直直扑在那件浅蓝衬衫的肩缝上,顺着早就挺括的布纹往两边散开。早上七点十分,主卧南窗的纱帘漏进来一道斜光,把浮在空气里的水汽照得发亮。我刚刷完牙,端着搪瓷缸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走廊那头水箱咕嘟咕嘟的动静,一抬眼,主卧半开的门后头,那副立式烫衣架又支起来了。

架子上套着的是那件衬衫。前天晚上妈亲手熨得平平整整,昨儿上午我去设计院面谈统共穿了半天,回来挂进衣柜的时候连半道折痕都没留。她站在门后的晨光影子里,浅灰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喷头顺着笔挺的领尖前襟慢吞吞地走,左手五指把衬衫下摆拽得紧紧的,最后把烫斗底板挪到右侧袖口上,严丝合缝地按下去,压着足有三秒没挪窝,烫得那截一个褶子都找不出来的蓝布面直往外冒白烟。

我停在门槛外头,嘴角还沾着薄荷牙膏的凉气,盯着那只死死压在袖口上的烫斗,愣了半拍。昨儿夜里她翻身背对我躺下的事还压在心口没化开,这一大早,又添了一桩我看不懂的事。

我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往前迈了半步扶住门框。妈今儿起得早,妆才描了一半,拿眉笔顺着眼形淡淡扫了个眉尾,薄唇上点了层浅浅的豆沙色,深棕长发拿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家居服裤脚底下,脚上已经套上了浅肉色超薄丝袜,趿着旧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

「妈,这衬衫前儿晚上不都熨过了吗?」我盯着她手里那截平整得看不出暗纹的袖口,先把话递过去,「昨儿我就穿了俩钟头,回来就挂起来了,咋一大早又熨上了?」

她眼皮没往我这边抬,右手腕子带着烫斗顺袖管里侧又滑下去一寸,左手使劲拽着下摆,白生生的皮肉底下绷出两道青筋。

「前儿晚上赶着睡觉,袖口这儿熨得不够板正。」她脚底下拖鞋蹭着地板换了个重心,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刚睡醒的懒意,「回头设计院通知下来你还得穿呢,挂柜里落了灰,妈顺手再过一遍汽儿。」

我顺着往上飘的白汽看向她侧脸。蒸汽扑在她脸颊边上,把耳根连着前儿刚补染过的鬓角熏得微微发潮,几缕湿碎发贴在耳廓前头,新染的发根乌黑乌黑的,攥着蓝布的指节泛着一点潮红。我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呼吸,她手里的烫斗一下没停,也没偏头撵我。

挂衣柜里能落什么灰。她这顺嘴找借口的劲儿,可比架子上那件衬衫熨帖多了。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我没拆穿她,端着缸子转过身,迈步去厨房盛粥。

…………

八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推到顶,日头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门铺进店堂,混着满屋子草叶和泥土的潮气。我挽起T恤袖子,把店里十几只攒了隔夜水的塑料花桶拎到后屋水槽边,倒掉浑水,刷净桶壁,再一桶桶接满清水搬回前堂码齐。等顺手擦完保鲜冷柜的玻璃门,墙上挂钟已经走到九点半。

撂下鹿皮巾的工夫我就打定主意了,今儿一天钉在这店里。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回后屋躺那张折叠小床刷手机,径直从墙角拎过那只矮脚木板凳,往操作台正对面一搁,一屁股坐下来,抄起桌上的铁皮打刺钳,从水桶里抽出一枝红玫瑰陪她一块儿打刺。

妈正低头包一束探病用的黄康乃馨,见我坐下,手里的透明玻璃纸哗啦一响,偏过头瞥了我一眼。

「老杵在店里干啥?你那些大学同学不约你出去转转?」

铁钳子咔哒一合,我顺着花茎利索地往下撸掉两颗硬刺,翠绿的刺尖混着水珠掉进脚边塑料筐,头都没抬。

「不出去,搁店里还能给咱周老板搭把手,顺道等设计院那边的电话呗。哎妈,你说张叔那头今儿能给准信儿不?」

她拿起剪刀咔嚓剪断手里的金色包装丝带,食指绕着花束根部打了个利索的十字结,语气稳当。

「急啥,那么大个公家单位,人事科走流程开会,不得上下商量商量啊。」

没过半钟头,十点出头,店门头的铜风铃叮铃哐啷响了一串。一个穿碎花衬衣的中年女客推门进来,进门就举着手机屏幕往妈跟前凑,说是刷抖音刷到那个穿酒红旗袍的老板娘视频找过来的,指名要预订九月初中秋节的头等香水百合,一订就是两束。妈脸上立时挂起开门做生意的敞亮笑模子,跟人家聊了三四句花期和包装,麻利地调出二维码加上微信收了定金,送客出门时嗓门脆生生的,半点瞧不出早起熨衣服那股闷劲儿。

…………

晌午十一点半,外头日头毒了起来,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店里也断了散客,只有角落那台保鲜冷柜嗡嗡地转着风扇。搁在操作台右上角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妈腾出右手拿指关节在屏幕上一点,孙丽那熟悉的大嗓门顺着免提喇叭在安静的店堂里炸开。

「华子,这两天忙啥呢?航航去建工局那边面谈咋样了,定下来没?」

妈听完先清了清嗓子,原本微驼着插花的脊背往上拔直了半寸,下巴轻轻一扬,拇指按住微信说话键,嗓门提得又亮又脆,眼尾那几道浅浅的鱼尾纹都跟着散了开来。

「昨儿上午刚面完!我家航航换上正装往那儿一站,人模人样的,精神着呢!他爸老同学亲自领着在院里转了一圈,里头老工程师看了他画的图,直夸这孩子底子扎实,说这两天人事走完流程就给准信儿!」

她大拇指一松,绿色的语音条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紧跟着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扣在操作台木板上。

刚才还挂在眉梢眼角那股热腾腾的笑模子,顺着嘴角一寸一寸往下平落,落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她右手还捏着一枝刚从桶里抽出来、还没剪根的香槟玫瑰,左手既没去够旁边的花艺剪,也没把花往湿花泥里插,就那么两手悬在半空,直挺挺地站在操作台前头,两只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地玻璃门外头白晃晃、空荡荡的水泥人行道。玫瑰花茎末端挂着的一滴凉水顺着她的虎口慢慢滑下来,滴在浅灰色的衣襟上洇出个暗点。她就那么站了足有十来秒,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直到马路牙子外头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滴的一声窜过去,她才猛地晃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抓起铁剪子咔嚓一声铰断花根,低头狠命扎进花泥里。

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的打刺钳正卡在一枝红玫瑰半腰上,忘了往下捋,玫瑰刺尖抵着我左手大拇指肚压出个白印子,胸口发沉,半句话也没吭。

…………

下午两点多,店里最困人的钟点。妈站在操作台后头归置一摞牛皮包装纸,手掌在纸面上来回抹着折痕,冷不丁开口。

「哎,等你真进了设计院上班,早上几点打卡啊?」

「八点半呗。」我低头拿皮筋扎着玫瑰花束。

「那院里中午有食堂没?管不管饭?伙食费咋算的?」她把一张牛皮纸对折,指肚用力刮过纸边。

「有。」我顺嘴答,「昨儿听林薇说,院里有单位食堂,刷工卡一顿也就五六块钱,两荤一素。」

听到那两个字,她刮着牛皮纸边缘的食指尖猛地顿了一下,指甲盖在硬纸板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半秒都没歇,话头一句顶着一句又砸了过来。

「那从咱家过去坐几路公交?用不用倒车?下午几点下班?你们那个科室平时下班了用不用跟领导同事出去聚餐应酬啊?」

一连串问题跟倒豆子似的,全是当妈的替儿子操心前程的实话,可那语速快得连喘气儿的空当都不留。我答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抬眼瞥见她低垂着眼皮、死死盯着牛皮纸折角的侧脸,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昨儿下午操作台上那枝被她一剪子铰成一拃短的极品高原红。我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些,顺着她的问话把实情一句句全给她答清楚:公交直达不用倒车,五点半下班,刚去的新人轮不上应酬。

…………

傍晚六点半收摊回家,一进门,妈连口气都没歇,抓过挂钩上的碎花围裙往腰上一系就钻进了厨房。窄小的L形台面后头很快响起菜刀剁肉背的动静,紧跟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剥独头蒜,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大鹏发来的微信。

〈面试信儿来了没〉

我低头敲了两个字发过去,锁了屏。

〈还没〉

四十分钟后,一股浓烈呛鼻的白醋混着焦糖热油味儿从厨房门框里冲了出来,妈端着一只青花大瓷盘走出来往餐桌正中一墩,盘子里堆得冒尖,全是金黄挂汁的锅包肉,家里炸的面糊挂得比楼下老铁西菜馆厚实一圈,酸甜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盛了两碗米饭搁上桌,瞅着那盘硬菜乐了。

「妈,前儿咱俩刚在下头馆子吃过锅包肉,今儿晚上咋又整这么硬的菜?」

妈拿竹筷子挑起盘顶上最大、裹浆最亮的一块肉,直接搁进我米饭碗里,头也不抬地找补。

「冰箱冷冻抽屉里那块猪里脊都冻了好几天了,再不拿出来炸了该不新鲜了。赶紧多吃点儿,这两天在店里待的都瘦了。」

整顿晚饭,她把盘子往我手边推了两回,自己的筷子伸出去,专挑盘子边沿配菜的几根细胡萝卜丝和香菜梗往嘴里送,腮帮子慢吞吞地嚼着,愣是没怎么动里头的肉。我把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锅包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她筷子停了半秒,又给我夹回来,顺势还添了一块满的。

「吃你的,妈嫌腻。」

…………

十点二十,床头柜上那盏暖黄台灯啪地一声拧灭,主卧瞬间沉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洗完澡出来那会儿,妈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软、领口松垮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宽大的裙摆只到膝盖上一掌,底下两条紧实匀称的长腿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连白天那双浅肉色薄丝袜都脱了,37码的脚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进了屋。这会儿塑料拖鞋一左一右甩在床沿底下的木地板上,我们娘俩一左一右躺进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双人床里,身上搭着同一条薄夏凉被。

主卧南窗没关死,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窄缝。八月二十四号夏末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草叶潮气,吹得厚布窗帘的底边一下、一下轻轻扫过窗台瓷砖,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枕在右侧那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枕头上,脸朝着天花板平躺着。

昨儿夜里我从设计院面试回来,被林薇顺道开车捎到花店门口,躺下时我想伸手揽她的腰,她二话不说冷着脊背翻过身去,只留给我一截紧绷的后背;今儿晚上她倒没再背过身去躲我,两条光裸的小腿在薄夏凉被底下老老实实地并着,离我的小腿肚也就隔着一拃远。

可她压根儿就没睡着。

黑地里人的耳朵格外尖。平时她沾枕头不出一袋烟工夫,鼻息就会变得又深又匀,有时候还会发出点极轻的鼻音;可打从台灯拧灭到现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枕头那头传过来的呼吸声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浅浅地打转,吸气短,吐气也紧,胸口在薄被底下起起伏伏,那口气半天也没往实处落。

白天那一桩桩反常的事儿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这一整天攒下来的闷劲儿,全压在这间黑漆漆的主卧里了。

我侧耳听着身边那阵迟迟沉不下去的呼吸,在黑暗里把头往她那边转了过去。

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用压在胸腔底下、平时只有夜深人静跟她说话时才使的低哑声音开了口。

「妈,睡了没?」

枕头那头静了半拍。

她没翻身,也没动弹,连假装迷糊的鼻音都没打一个,在黑地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没。」

声音干干净净,脆生生的,半点睡意都听不出来,就像一直在黑地里睁着眼等我这句问话似的。

我心里头有了底,顺着身下微糙的老粗布床单往她那边挪了小半尺。被窝里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她身上那股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香气混着洗发水的甜味儿顺着被缝涌过来,我的右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凉被,贴上了她裸在短袖睡裙外头的手臂。

「妈,你从昨儿晌午我从设计院面谈回来,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白天攒在肚子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今儿大清早起来,你把那件一丁点褶子都没有的浅蓝衬衫又拿挂烫斗熨了一遍;下午搁店里头,又一口气问了我好几个上班打卡、吃食堂的事儿。你是不是心里头有啥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贴着我右胳膊的那截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

被窝里头窸窣一响,她原本搭在胸口被沿上的左手一把扯过薄夏凉被的被角,使劲儿往自己下巴颏底下掖了掖,像是要把自个儿严严实实地裹进壳里头去,嘴硬的话头立时顶了回来。

「瞎琢磨啥呢,妈有啥不对劲的,好着呢!就是看你这眼瞅着快去大单位上班了,当妈的替你合计合计呗,这也有错啊?」

那语气还是平时训我的东北当妈腔调,语速快,尾音往上挑。

要是换作封控刚开始那会儿,听见她拿这话堵我,我多半顺嘴应一声就缩回去了。可我们娘俩都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她嘴硬的时候是个什么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越是拿架子堵人,越是心里头虚得慌。

我没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辩解,也没追着去拆穿她。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把被窝里头的右胳膊慢慢伸出去,穿过微凉的被面,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她裸露在睡裙袖口外头的小臂外侧皮肉上。她的皮肤刚洗过澡没多久,摸上去细腻顺滑,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我五根手指头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臂,既没往上摸,也没往下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把屋里所有的安静全让给了她。

主卧里头一下子静到了底。

外头客厅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咔哒一声启动了,低沉绵长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砖和墙角一路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沉。

起初她小臂上的皮肉还硬邦邦地绷着,连呼吸都屏得又细又短,在枕头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就用掌心那么贴着她,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得有十来秒钟,外头空旷的马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夜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车头那两道橘黄色的远光灯穿透了主卧厚窗帘没拉严的窄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影。那道亮影里浮着些细尘,从西边的衣柜顶上慢吞吞地扫过床榻上方,把黑漆漆的屋顶照得亮堂了一瞬,紧跟着又随着远去的车轮声,顺着东墙角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就在天花板上最后一点橘黄光影彻底熄灭的当口,我掌心底下贴着的那截小臂软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紧绷的筋骨软化下去,温热的体温顺着她细腻的毛孔透出来,把我手心都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她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长气,终于顺着鼻腔轻轻地吐了出来。

远处的夜班车彻底消失在街尾,屋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底噪。

她原本死死攥着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的左手慢慢松了劲儿,嗓音比刚才矮了整整半度,没有了那股子拿架子的冲劲儿,像随口唠家常似的顺着枕头飘了过来。

「昨儿晌午开车送你到店门口那个女同学,叫林薇是吧?长得俊不俊?」

我听着她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想都没想,老老实实地答。

「就普通长相呗,脑后扎个马尾辫,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昨儿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俩光顾着聊设计院里头画图、跑预算还有科室规矩的事儿了,我连正眼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立时接茬,枕头那头沉默了喘两口气的工夫。

情疫绵绵无绝期 · 第84章 猛猛凿(上)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