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下回一定有
“行了。”
她终于出声,调子哑的,发沉,比平时说这两个字慢了一大截。
说完,她的身子还在靠枕上伏着,又陷着趴了好几拍,才慢悠悠撑着扶手,往上起。
…………
她起了半截,胳膊撑着扶手,背弓起来一半。
我的手刚从她腰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的大裤衩上,掌心还留着她皮肉的烫。
话就是从这双手的烫里长出来的,带着我们家二十三年耍赖的老调子,出口又顺又赖:
“妈,没点奖励啊。”
她的背僵在半道。
撑着扶手的胳膊绷得笔直,弓起来一半的背就那么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整个人钉在那儿,愣了整整半拍。
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满屋子都是,衬得她这半拍的静格外沉。
“啥?”她翻过半边身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带着气笑,“你还要奖励?讨债鬼投胎啊你。”
她整个人坐直了,抓起旁边一个软靠枕,冲着我的胳膊抡过来,砸在胳膊上,轻飘飘的,一点劲没使。
那句话砸下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先立起来了。
讨债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骂得满屋子响,跟从小到大骂我的一万句一模一样。
我缩着脖子挨那一下靠枕,心里头麻酥酥的,差点没绷住笑。
行,骂吧。
骂得越响,这事越成。
“我又不要钱。”我梗着脖子,把耍赖的调子拉足,“随便给点啥也行啊,白干啊。”
她拿眼睛剜我,剜得挺狠。
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
“忍着。”她哼了一声,“大小伙子,这点劲吃不了。”
她的手从我肩膀走到颈侧,拇指顶着我后颈那条大筋往上推,推得我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我仰着脖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抓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绺碎发从发髻里垂下来,扫在我的后颈上,随着她手上使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搔,痒得钻心。
想一直这么下去。
念头就一句,刚冒了个头,她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
“这才几下啊。”我拖长了调子。
“三四十下了,还几下?”她数得比谁都清,手从我肩上撤了,沙发垫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跪着的身子往后挪。
跟着她的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不重,拍得我脑瓜皮发麻。
“下回可没有啊。”
“哎。”我抬手揉着后脑勺,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低着头装揉得认真。
下回可没有啊。
行。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听着她趿上拖鞋,啪嗒啪嗒,往卫生间去了,拖鞋声进了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电视里的声音接着往下走,演员又开始吵吵分家的事,吵得热热闹闹。
后脑勺上她拍过的地方还麻着。
没有。我心里说,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
九点半,次卧里亮着台灯,我套上耳机上了线。
大鹏的嗓门在耳麦里炸开,一开口就是战报:“航哥你可来了,刚才那把我让人揍得找不着北,快来快来,上号上号。”
“来了来了。”我点着鼠标进房间,“你让人揍那是日常,少废话。”
“滚蛋。”他嘿嘿乐,“哎对了,我跟你说,我们沈阳这边有个同城主播,那小娘们儿,啧啧,昨天直播的时候……”
“打住。”我把嗓门压下去,“我妈在家。”
“哦哦哦。”他也把嗓门压了半度,压着还比我正常说话响,“对对,阿姨在家呢,那我收着点,收着点。”
收了不到一分钟,战况一激烈,他的嗓门又回去了。我瞅了眼紧闭的门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桌子远点,好让自己坐得松快些。
十点多,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端着一只小白瓷碟走进来,碟子里是拍好的黄瓜条,切成小段,拌着蒜泥,搁在我电脑桌一角。
她压低了嗓门,斥了一句:“小点声,墙薄。”
“知道了。”我朝她点点头。
她转身出去,随手带门。
木门滑向门框,到了边上,停住了,虚掩着,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
客厅里没开大灯,电视机还亮着,那点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
耳机里大鹏在喊:“航哥航哥!龙刷了!你搁那发啥呆呢,放技能啊!”
“来了。”我把视线拽回屏幕,手指落回键盘上。
那一局打完快十二点。我摘了耳机,屋里屋外都静下来了。对楼的窗黑着,客厅的方向一点声都没有,墙那边安安静静,她睡了。
我把那碟黄瓜条最后两根塞进嘴里,嚼了,脆的,蒜泥的辣蹿上鼻子。
…………
我穿着衣服躺到单人床上,抬手够着床头的开关。
黑暗一下子漫过整个房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丁点对面楼的微光,钉在天花板上。楼下不知谁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又停了。
枕头有股洗衣粉晒过头的味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后脑勺上她拍过的那一巴掌还留着点余温,肩膀上她指头碾过的酸筋一跳一跳地松。
耳边还是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转一遍,我嘴角的笑就往上翘一遍。
下回可没有啊。
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寸。
下回一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