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还在下雨
前掌和脚跟两块地方着力多,泛着深一号的汗渍晕痕,丝面在那儿微微发亮。
圆润的脚趾隔着绷紧的网眼微微蜷着,趾甲修得圆,淡粉的轮廓从薄丝底下透出来,一颗一颗看得清,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
她掐豆角的劲儿从腿上传下去,脚趾在袜尖里一张一合,顶出五个小鼓包,又瘪回去。
“妈,”我说,“检查一下今儿香不香。”
她眼皮撩起来横我一眼,手里的豆角咯嘣一声掐断,扔进盆里。
“你咋还上瘾了呢?”
骂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笑,搁在矮凳面上的两只脚连半寸都没缩。
我裤裆里窜上一股热。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这头越上头。她把这叫上瘾,叫小孩胡闹,行,那我就收下了,我顺着这个名分就把脸俯下去了。
这一回没在半空刹车。
鼻尖实打实贴上她的袜尖,那层叫体温捂软的丝面潮乎乎的,凉,贴在我鼻尖上。
我从微微张合的趾缝开始,一寸一寸往脚背上挪,趾缝里丝面绷得最薄,脚背上伏着的青筋在丝底下微微隆起,鼻尖蹭过去,丝面跟着塌下去一分又弹回来。
雨下三天,气味全变了样。
晴天那点化纤的闷味叫潮气泡得极淡,淡得快没了,托出来的全是底下的东西。
温温的水汽先钻进来,跟着是雪花膏,她浸了几十年浸进皮肉里的那个沉香味,再往下是她人本身的温热底味,两股混在一处,比干爽天稠,比干爽天厚,深吸一口,整个鼻腔都叫占满了。
鼻尖贴着丝面又滑过一寸,潮凉激得我下腹猛地绷紧。
想把整只脚捧起来,贴脸上。
“哎,你搁那儿闻啥呢,”她在上头骂,“没完没了了?”
骂是骂,脚还在凳面上摊着,稳稳当当,脚心朝上松着,五根脚趾舒展开,一点抽走的意思没有。
择豆角的手也没停,咯嘣,咯嘣,一声接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拿腔拿调:“合格。今天也合格。”
“呸。”她轻嗤一声,两只脚缩回踩进拖鞋,端着掐好的豆角往厨房走,“晚上吃豆角焖面。”
拖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串。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动,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
鼻腔里那股稠厚的味道赖着不走,由它赖着。
裤裆里发沉,我岔开腿坐着,听她在厨房里把豆角倒进笊篱,水声哗哗的,电视里的剧还在吵。
…………
四点半,我把落地扇从阳台角落搬出来了。这台扇子上个月她拆洗过一回,网罩扇叶全叫她擦得锃亮,这会儿派上新用场。
卫生间逼仄,我把风扇卡在洗衣机和墙之间的空当,插上电。
三双洗透的湿袜子挨个搭上毛巾伸缩杆,袜腰搭在杆上,袜腿垂下来,排成一排。
风扇摇头扫过来,风刃打在袜腰上,三双袜子齐刷刷往一边倒。
我伸手把摆头按停,把风扇脑袋掰正,网罩直直对着最吃水难干的脚尖位置,风一过,三双袜尖齐颤。
门口传来她的动静。她进来洗手,倚着门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斜着点,”她说,“别光顾着吹脚尖。”
我把风扇脑袋朝上掰斜,约莫十五度,风刃斜扫过去,一排薄料子在半空里规律地晃,袜腰到袜尖全吃上风。
电就是这时候走的。
她那句话说得跟指挥自家小二一样理直气壮,指挥完才进来拧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完了甩甩手出去,全程没多看第二眼。
儿子的手搁在她袜子上,搁在她袜子的风口上,天经地义。
她越天经地义,我越清楚自己占的是个什么位置。
风扇嗡嗡地转,把窗外的雨声都压下去一头。
从浸水,到手搓,到晾,再到如今摆阵吹风,伺候她这几双袜子的工序,一道一道全嵌进这屋子的规矩里了,嵌得严丝合缝。
…………
晚饭后,年代剧照常开着。
她在沙发老位置上坐着,手里一头蒜,掰成瓣,掐着蒜皮往茶几上的小碟里剥。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躺在碟子里,预备明早下面用。
我从沙发上起来,绕到沙发靠背后面。
我站在她背后,两只手直接捏住她家居服的宽下摆,往上一掀,棉布堆上腰窝,掌根贴上去了。
她头都没回。
棉布叫暮色里的潮气沤得发润,掀上去之后,掌心直接落在她腰窝的软肉上。
热的。
那片皮肉比我手热半度,雨天的潮气在掌纹和皮肤之间垫了一层,贴实了,发黏。
我掌根往下碾,软肉叫推得挤压变形,从掌根两侧漫上来,漫过掌根的边缘;我抬起来,那片肉又带着一股黏劲弹回去,弹得不干脆,黏着我的掌心走了一线才落回。
再碾下去,又漫上来。
一来一回,她的腰在我手底下是活的,软的,烫的,黏的。
操。这个黏劲儿真要命。
两只手彻底卡上她腰线两侧,掌根下缘严丝合缝抵着她家居裤的松紧带上边缘。
松紧带勒进软肉一道浅浅的印,我的掌根就搁在那道印上,底下半寸,我没越过去。
腰侧的软肉在她坐着的姿势里往裤腰沿上叠出一道,我的指头就卡在那道叠的边上,一使劲,软肉从指缝里往外漫。
这腰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往哪儿使劲。
按了这些天,哪块僵,哪块软,哪处吃劲她哼哼,哪处不吃劲她没声,我这双手全都有记忆了。
她的腰在我手心里摊开,热乎乎黏糊糊的,名分叫按摩,内容只有我晓得。
电视里演到中段,她腾出一只手够过遥控器,按了翻台,综艺的闹声轰一下出来。她手肘搭回扶手上,继续剥她的蒜,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有。
一句“又按”都没有。这道手续在她那儿作废了。
我又碾了一阵,把发热的手掌从她腰上撤下来,棉布下摆落回去盖住腰窝。
我滑坐到地毯上,把她的右腿捞起来搁上膝头。
浅灰薄丝的脚落进掌心,一天的汗气焐得袜底微潮。
我拇指推过足弓,推上脚趾,一根一根捏过去,规规矩矩捏,鼻尖离她的袜尖半尺,没凑过去闻。
检查科歇业。下午出过诊了,晚上只捏,不闻。
综艺闹了一阵,片尾曲响了。她把脚从我膝头抽回去,踩进拖鞋。
“行了。”
她撑着矮凳边站起来,捶着后腰往卫生间去,风扇的嗡嗡声把她拖鞋的动静吃掉一半。
我摊着右手坐在地毯上。掌心里那层潮气久久不散,黏的,热的,全是她腰上带下来的。
…………
十点半,两扇卧室门照常虚掩,没锁。
我躺下之前拉开次卧的窗帘往外扫了一眼。
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密网,对面楼栋黑黢黢的,黑影里零星亮着几方窗户,昏的黄的,浸在夜雨里,一格一格,都是人家的日子。
轻体墙那头,她翻身上床,床板闷响了一声,跟着静了。
卫生间的门缝里,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吹着那一排湿漉漉的薄丝袜。
我躺下来,听着那两股动静,一股在墙那边,一股在卫生间,都小小的,都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