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段英和小佳

侯卫东来到了赵东住的房间，轻轻敲了敲，听到一声“请进”以后，就推门而进。

“休息得好不好？赵部长。”侯卫东当过两任领导秘书，在如何与领导打交道这方面，早已得心应手。

加上此时他的身份已经不低，并没有刻意去讨好赵东，只是保持着对上级领导应有的尊敬，应该走到的环节一步不少。

赵东昨晚喝了些酒，又唱了七八首歌，还跳了舞，晚上睡了一个好觉。

早上起床，神清气爽，他对侯卫东道：“成津这个招待所很不错，虽然处于闹市区，却是绿树成荫，建筑也有些历史。”

侯卫东道：“赵部长，昨晚听你唱了不少苏联歌曲，看来你对苏联还有挺深的感情。”

赵东道：“是啊，我从小就看《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想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居然轰然倒地，其中有许多令我们深思的教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腐败。”

听到赵东将谈话由闲情转到了正事，侯卫东态度严肃起来。

“腐败有大小之分。大腐败往往隐藏得很深，小腐败却充斥社会各个角落，比如公务管理中的吃拿卡要等现象，它的危害性不容小觑。老百姓接触不到深层次的大腐败，却能通过直观感受来评价我们党。你作为县委书记，要结合基层组织建设，在预防小腐败方面下工夫。”

“赵部长，我一定按照你的指示，认真抓好基层组织建设。”侯卫东道，“我想先在成津搞一个由市委组织部亲自联系的试点。有市委组织部的支持，试点工作才能上档次，出效果。”

对基层组织来说，能得到上级组织部门的指导非常关键。

官场有句俗话，“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

凡是组织部门联系的点，负责人与组织部门接触多，得到提拔的机会也就多。

各地都愿意组织部门到自己的地盘上搞试点，谁能争取到这个试点，就是本事。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如果能争取到机会，一来可以树立威信，二来可以推动工作，三来可以为部下谋求实在的福利。

所以他才趁热打铁，提出这个要求。

“市委组织部本就有这个计划，侯书记有这个想法，那就放在成津搞试点，市委组织部将对你们进行跟踪、指导。”

赵东如此表态，是对侯卫东的支持和帮助。

从这次任命，他看出周昌全对侯卫东的重视和关爱，就顺水推舟作了人情——与主要领导保持一致，体现在细小的环节上，这就是作为下级领导的悟性。

侯卫东陪着赵东、粟明俊一行人到餐厅吃过早饭，然后和蒋湘玉等人为他们送行。

郭兰上车时递给侯卫东一封信：“这是我们科室的电话，到时可以直接与我们联系。”

当赵东的小车从视线中消失，侯卫东明白，送走这些人之后，他就真正成了成津县委的领导人了。

他的决策将影响成津的发展、影响成津人的生活、影响成津县的政治结构……从现在开始，他将直接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

蒋湘玉道：“侯书记，你看就住在县委招待所如何？环境不错，再买点家具，也就成了。”

侯卫东点了点头，打量着这位新搭档：蒋湘玉齐耳短发，薄施粉黛，衣服款式很普通，料子质量却很好。

这个女人其实很有几分姿色，身材也不错，只是她善于掩藏这些特点。

蒋湘玉大专毕业后，进入茂云地区东湘县的一个乡镇工作，恰逢干部人事制度大变革。

当时有个顺口溜叫做“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

蒋湘玉年轻又有文化，参加工作不久，就被提拔成了副乡长，很快当了乡长，然后到区公所，再到县里，一路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茂云官场地震之前，成津县的县长出现空缺，许多人挤破脑袋争这个位置。

谁都没有想到，蒋湘玉会跨地区空降成津，从东湘副县长升任成津代理县长。

随后的换届选举，许多人对这个外来户不看好，但蒋湘玉以高票当选，正式成为成津县政府一把手。

很多人好奇，蒋湘玉并没有家庭背景，平时打扮得很朴素，没有绯闻。

但她能成为全国为数不多且最年轻的女县长，如果说没有政坛大佬在背后翻云覆雨，她不可能走得这么顺。

何况蒋湘玉三十五岁仍孑然一身，如果像她所说，愿把一生献给革命事业，说服力恐怕不足。

侯卫东将郭兰的信打开，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组织部几个科室的电话，包括郭兰的电话。

翻到另一页，他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这张纸上写着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字体娟秀，恰如其人，除了这首诗，并无其它内容。

郭兰也想到了这首诗，这让侯卫东大感意外，只觉一颗心扑腾乱跳。

他明白，郭兰递信的目的并不是给电话号码，而是为了送这首诗。

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如此。

县委办主任胡海从交通局调了一部新的越野车，作为侯卫东的专车。

这车减震好，行驶在破烂路面上不颠簸，驾驶员老周是从交通局暂时借调。

胡海征求侯卫东的意见：“侯书记，你的驾驶员是在小车班里选一个，还是从外面调来？”

侯卫东当过秘书，知道领导与两个人接触最密切，一个是贴身秘书，另一个就是驾驶员。

他记得有个故事：一位将军打仗前宴赏三军，唯独忘记了马车夫。

那位马车夫恰恰心胸狭窄，在战斗中，为了一饭之仇，驾驶马车投降敌军。

这位将军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同时陪葬的还有他手下的千军万马。

侯卫东想起了还在益杨新管会的王兵，便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来成津？

自从侯卫东离开新管会，王兵很受排挤，哪个领导都不用他，只能干些杂活。接到电话，王兵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侯卫东便把王兵的情况告诉了胡海，并且问他，王兵调过来后，有没有住的地方？

胡海说可以让王兵住县委家属院的周转房，并马上开始给王兵办调动手续。

胡海走后，侯卫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突然涌起一股激情：“这是一个舞台，也是起飞的跑道。”转念又想到成津复杂的局面，便沉下心来，思索着可能遇到的困难。

侯卫东给祝焱打电话，汇报了自己来成津上任的情况。

祝焱热情地表示祝贺，自己欣赏并亲手提拔的这个年轻人，进步如此神速，让他也很骄傲。

侯卫东又给吴英拨了电话：“吴厅长，您好。我是沙州小侯，侯卫东。”

吴英对侯卫东感情很特别，离开沙州时，特意将手机号码留给了他。

她接到电话非常开心：“卫东，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没有外人的时候喊我阿姨。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吴阿姨，我调到成津县工作了。”

“昌全告诉我了。祝贺你，这是一个很好的台阶……给你一个任务，保护项叔叔的墓地。成津采矿的很多，一定别在周围开采，要让逝者安息。”

“我一定将飞石镇项叔叔的墓地保护好。近期我派一个工程队，维修项叔叔的墓地。”放下电话，侯卫东在记事本上写上“飞石镇项勇”，用来提醒自己。

周五下午，侯卫东回到了沙州。

见到家里的顶梁柱回来了，女人们纷纷迎上来，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的疼惜。

晚上睡觉时，小佳道：“佳慧下周五满月，你能回来吗？我想到照相馆给孩子拍满月照。”

“我刚到成津，工作千头万绪。咱们往后挪一天，我还是周末回来。”侯卫东说完，试探道，“你跟段英好久没见了吧？要不，咱们请她下周六到家里来？”

小佳促狭地笑道：“你这是打算让她正式登堂入室吗？”

“沙州离岭西本就不近，我去了成津，就更远了。我跟她见面的次数很少，以后恐怕就更少了。”侯卫东道，“你们是闺蜜，不应该因我而疏远。”

“说起来，我跟段英在大学时，关系好得像亲姐妹，如今形同陌路，实在不应该。”小佳叹了口气，“你给她打电话吧，就说我想她了，欢迎她过来。”

侯卫东马上给段英打电话，说了自己的近况，并邀请她下周六到家里玩。

段英知道成津很乱，对他这次工作变动充满担心，絮絮叨叨说了好久。

听到小佳生了女儿，段英表示祝贺，对于邀请她来家做客却支支吾吾……她有心结，难下决心。

小佳抢过电话：“英子，你来吧，咱们有话当面说开，以后还是好姐妹。”

上次侯卫东说过小佳的态度，段英一直半信半疑。现在小佳亲自邀约，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落地，马上答应了下来。

侯卫东周日下午返回成津，周一刚上班，副县长周福泉走进他的办公室。

侯卫东热情地站起来：“周县长，请坐。”

周福泉笑眯眯地坐下：“我在县政府分管建设这块，侯书记什么时候去视察建设系统？给同志们鼓鼓劲。”

侯卫东立刻想起周昌全传授的妙招，微微一笑道：“建设系统在成津发展中举足轻重。明天，我们一起到城区转一转，与同志们见见面。”

周福泉出去后，就陆续有人进来汇报工作。这些人当然都是成津县上得台面的头头脑脑，在汇报工作的同时，也向新书记表了态。

侯卫东很高兴，他初到成津，也需要迅速进入角色。手下的人主动过来汇报工作，是向组织靠拢，至少心里还有县委，还有他这个县委副书记。

第二天上午9点，副县长周福泉和建委主任朱彪、建委副主任兼城管局长张长治，以及电视台的记者都到了县委办。

张长治假意上厕所，急忙给县环卫所办公室打电话，那边总占线。

打环卫所高所长手机，关机。

他气急败坏：“狗日的，上班时间关什么机？！”他又给城管局办公室打电话：“快去通知环卫所，今天侯书记带队检查城区环境卫生，还带着电视台，让他们赶紧到街上看一看，暴露垃圾一定要处理掉。”

城管局办公室陈主任赶到环卫所，见到办公室小方正抱着电话机眉飞色舞地聊天。

“高所长在哪里？”

小方捂住话筒道：“陈主任，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听说新来的县委侯书记要检查卫生，小方也急了：“陈主任，你去找高所长，我去通知几个小组长，让他们赶紧到街上去盯着。”

尽管环卫所的同志手忙脚乱地全部到了街道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县城主干道街边，散乱堆着一大摊厨卫垃圾，一大群绿头苍蝇在上面飞舞。

侯卫东老远就看见了这一堆垃圾，让车停下了。

大家下了车，站在这堆垃圾周围。张长治分管着环卫所，见此情景，真是无地自容。

侯卫东道：“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我们即将进入新世纪，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城市面貌日新月异。但是，我们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比如说，今天看到的这堆垃圾，让我很震惊。”

电视台的记者从各个角度对着垃圾一阵猛拍，许多群众过来围观。

“垃圾不是小事，事关千家万户，是城市形象，更关系着群众的健康。垃圾没有管好，让我这个县委副书记感到脸红。”

电视台的镜头对准了城管局长张长治，他面带愧色道：“作为城管局长，这是我的失职。我在这里立下军令状，环卫部门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环境整治工作。届时，我县的城市面貌将得到根本改变。”

侯卫东道：“既然立下了军令状，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群众将拭目以待。”

侯卫东带着众人，走一路，拍一路，讲一路，将县城逛了一个遍。

当晚，成津电视台以最快的速度播出了专题片。

副县长周福泉住在城里，每天上下班都是小车接送，还真没有注意到县城的环境卫生。

他这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昨天特意邀请侯卫东来给建委系统干部鼓劲儿，今天侯卫东确实来了，却不是鼓劲儿而是曝光。

但他作为分管领导，跟着侯卫东全程走下来，看着糟糕的卫生状况，也确实大受触动。

周福泉组织建委中层以上干部收看了专题片，口气很严厉：“平时开会，我说了多少遍，环境卫生是城市门脸，你们当耳旁风。现在成了侯书记的第一个反面典型，大家满意了吧？”

专题片在电视台连播三天，新来的县委副书记侯卫东给成津干部群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家都觉得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是一位真抓实干、能解决问题的好官。

星期四下午，王兵孤身一人来成津报到。胡海把他领进侯卫东的办公室，侯卫东亲切地拉着他的手到沙发上坐下。

“成津不比益杨，把你调过来，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侯书记太客气了，能跟着你，我求之不得。刚才胡主任领我去看了房子，我家就三口人，三室太大，我一个司机，住进去影响也不好。后来选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两室，这也比我在益杨租的那个破房子强太多了。”

王兵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侯卫东很欣慰：“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我先熟悉一下情况，益杨那边也需要收拾东西，过几天休息的时候再搬吧。”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胡主任很热心，准备了一部分生活用品，日常够用了。”

周五下午，王兵开着侯卫东那辆越野车回到沙州，把他送到新月楼。

侯卫东道：“你开这辆车回益杨吧，周日下午过来接我。”

走进家门，侯卫东有一种游子归乡的感觉。

周六下午四点多钟，段英打电话说到了新月楼门口，侯卫东下楼去接她。

段英进门后，侯卫东领她进了主卧。小佳正逗孩子玩，看见段英，热情地打招呼。

段英走近仔细打量着女婴，微笑道：“还是你俩的基因好，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漂亮。”

家中的几位长辈也过来了，七嘴八舌跟段英聊天，很是热闹。段英应接不暇，略显局促。

小佳道：“家里太闹腾，卫东，咱俩请英子到外面吃饭吧。”

三人到小区门口的海陆空要了一个包间，边吃边聊。

这个四人小包间中间是一张长方形餐桌，侯卫东两口子和段英相对而坐。小佳不停地打量段英，看得段英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侯卫东不知道小佳是什么意思，扭头瞪了她一眼。

小佳开口道：“英子，你跟卫东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段英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声如蚊呐：“小佳，对不起。”

小佳扑哧一笑：“我没生气，也不怪你。你这些年情路不顺，我一直惦念，也很想帮你。你喜欢卫东，他也喜欢你，这是你们的缘分。我为你高兴，也希望你活得开心。”

段英抬起头，脸上神情惊疑不定：“你真这么想？”

“咱们是好姐妹，在大学度过了四年的快乐时光。毕业后，我结婚生子，你却孤身一人，我是真的心疼你。远古有娥皇女英同侍舜帝，现代社会不允许了，不然我真想让卫东把你也娶进门，给我作伴。”

小佳大一就被郭道林勾搭上，自然瞒不过同住一个宿舍的段英。

她主动向侯卫东求爱时曾暗示过他，可侯卫东仍选择了张小佳；甚至在确定恋爱关系后，小佳还和郭副校长偷偷来往，思想比较传统的段英曾为此很瞧不起张小佳。

毕业后段英终于跟侯卫东暗度陈仓，但侯卫东对小佳痴心不改，走入了婚姻。

她也曾想斩断情丝，却无法舍弃自己最爱的男人，为此无颜面对张小佳。

段英没想到，正是小佳风流、开放的性格，扫清了她和侯卫东来往的最大障碍。

此时，她对小佳唯有感激。

小佳起身走到对面，跟段英贴身坐下，两个人窃窃私语，好像又成了大学时的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