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已经十二点五十分了。
妈妈下午一点半还要赶回建设路派出所接班,时间已经卡得很紧了。
她扶着玄关的鞋柜,把脚上的居家拖鞋脱下来,包裹着肉色丝袜的双脚,依次踩进了平时上班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里。
孙强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真要自己一个人去见他?”孙强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妈妈弯下腰,整理好皮鞋的后跟,直起身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先去上班,下午在所里完成工作交接以后,再去见黄震。”
“那我下午六点,准时去仓库外面等你。”孙强立刻说。
“你下午不是还排了要出车?”
“我这就跟亲戚打电话请假不跑了。”
妈妈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强强,你现在就是个临时替人干活的,还没资格想不干就不干。上午那趟长途你已经找借口让别人替你跑了,下午要是再放人家鸽子,以后谁还敢把赚钱的线路交给你跑?”
孙强被她说得一愣,有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妈妈看着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缓和了一些:“放心,我能处理好。你先去安心干活赚钱,别让你亲戚觉得你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不靠谱的混混。”
孙强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眼睛里满是担忧:“我怕他狗急跳墙,对你动手。”
“他要是真想动手报复,就不会提前把时间和地点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
妈妈用力抽回了手,转身打开门。
走出去前,她又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客厅一角的我。
“浩然,妈妈知道你这大半年来,心里压着很多话想问。”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等今天把黄震这件事彻底结束,我再坐下来,把所有的事情慢慢跟你说清楚。”
我站在客厅里,冷着脸,点了点头。
妈妈关上门,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清脆声音,逐渐远去。
孙强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他亲戚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保证,说下午可以正常出车送货,但六点前必须赶回来,哪怕这趟活少结一半运费也行。
下午五点二十,孙强开着他亲戚那辆二手雪佛兰,带着一身汗味,急匆匆地赶回了家属院。
我早已经在楼下路边等着他了。
他把车停稳,降下车窗,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也去?”
“我在外面远远看着。”我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她要是能自己把这件烂事解决干净,我们谁都别进去插手。”
孙强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我几秒,才重重地点了头:“行。”
五点四十分,我们把车停在了二中后街汽修厂斜对面的一条隐蔽小路上。
汽修厂前面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里面只有几个工人在收拾清点工具,准备下班。
汽修厂后面的旧仓库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从我们停车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清楚看见仓库生锈的铁门入口。
五点五十五分,妈妈的身影出现了。
她应该是刚从派出所里交接完工作直接赶过来的。
她身上那套浅蓝色的短袖警服依旧穿得整整齐齐,深黑色的及膝警裙下,是一双紧绷的肉色丝袜。
她穿着低跟皮鞋,踩过这条脏乱、甚至有些积水的水泥路,走向那个废弃仓库。
孙强看到她走过去,呼吸一紧,立刻伸手抓住了车门把手,准备推门下车。
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刚才怎么说的?”我冷冷地提醒他。
他眼睛盯着妈妈的背影,咬牙说:“黄震那杂种要是敢碰她一下,我一定冲进去弄死他。”
“先让她自己去说。”我没有松手。
孙强的手依然握在门把手上,手背青筋暴起,但最终却没有推开车门。
妈妈走到仓库门口,停下了脚步。
黄震早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旧仓库里光线昏暗,只在头顶亮着一盏落满灰尘的白炽灯。
黄震就站在一张沾满黑色油污的工作台旁。他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严实,里面胡乱塞着两件旧衣服和一双破球鞋。
妈妈走进去,在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安全位置停下。
黄震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警服和裹着丝袜的双腿上扫过,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
“穿着一身警服来见我,挺吓人啊,林警官。”
妈妈冷冷地看着他:“我刚下班,没必要为了见你专门回家换身衣服。”
“怎么,你今天不是带人来抓我的?”黄震故意问。
“今天我是以林雅萱的身份来,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
黄震点点头,拿起工作台上那串生锈的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破地方,我也待好久啦。”他说,“老板下午连着催了三次,让我赶紧把仓库钥匙还回去,生怕我偷他厂里的破铜烂铁。”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妈妈直接切入正题。
“明天早上的长途大巴。”
“车票买好了?”
黄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在妈妈面前晃了晃,又随手塞了回去。
“这次相信我真要滚蛋了?”
妈妈点点头:“你今天非叫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黄震双手反撑在工作台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在家属院,我确实是喝多了。”
“嗯。”妈妈面无表情。
“我清醒以后,一想到那个跑货车的毛头小子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一口一个叫你雅萱,你还像个贤妻良母一样给他做饭洗衣服,我心里就他妈的有点堵。”
“所以你就跑到我们家楼下,当着半个院子邻居的面,拿那些最难听的话来骂我?”
黄震舔了一下被孙强打破、已经结痂的嘴角:“我承认,我混账。”
妈妈直视着他,语气凌厉:“黄震,你不只是骂了我。你把浩然、孙强,还有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卷进了这场丑闻里。我的工作也因为你这通酒疯,直接受到了影响。”
“我知道。”
黄震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他粗糙的手指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就是这双修过无数辆破车的手,也曾经在那些隐秘的夜晚,替妈妈处理过家里水管漏水、电器短路这些别人嫌麻烦的小毛病,甚至抚摸过她。
“林雅萱。”他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黄震以前虽然是个混社会的人渣,但有一件事,我今天想让你亲口承认。”
妈妈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咱俩以前在一起鬼混的时候,我从来没强迫过你、逼过你吧?”
“没有。”
“我也没像别的流氓那样,拿什么见不得光的照片、视频去威胁过你,更没开口跟你要过一分钱吧?”
“没有。”
黄震听到这两个干脆的回答,嘴角露出了一点很淡、很释然的笑。
“那就行,我还不算太跌份。”
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身上不是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你修车有门手艺,肯吃苦下力气,有时候也知道怎么说话让人高兴。当初我会主动去找你,是我自己权衡过后的选择,我不怪别人。”
黄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妈妈接着说道,语气变得冷漠:“可你酗酒、跟人打架、在外面到处吹嘘我们的关系,最后还跑到我家楼下撒酒疯。你身上那些曾经让我觉得还有点意思的东西,都被你自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一点一点彻底糟蹋掉了。”
黄震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消散了。
“喜欢过?”他突然问。
“喜欢过。”妈妈没有否认。
“那……以后还有机会吗?”
黄震说完这句话,故意干笑了一声,像是在拿这句话开个玩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妈妈的脸上。
妈妈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这么绝?”
“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就是为了把所有的话说绝。”
黄震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站直身体,朝她走近了两步。
“那要不然,临走之前,咱俩在这儿再来最后一次?”他故作轻松地笑道,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别人分手都讲究个分手炮,咱俩好歹好过一场,也算有始有终。就当便宜我最后一次。”
妈妈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冷冷地看着他。
“黄震,这种玩笑,到今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