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点到为止
照提前请好的公假,陈念在校门外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旁,等到了林映雪。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扬下巴,示意他上车。
没有司机,依旧是她亲自开车。
陈念系好安全带,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单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黑色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界面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林映雪没有开口谈论任何关于私人、关于情感、甚至是关于那天不欢而散的话题。
“今晚的场合,不同于以往你在学校的任何活动。”
林映雪目视前方。
“出席的都是官员和资本方。你不需要去刻意讨好任何人,因为你是作为代表上台的。你的态度要谦逊,但也不要太卑微。别人敬酒,千万别照般着学,我会指导你。遇到有人试图用话语试探你的背景,微笑应对,把话题抛回给他们。”
“流程我会现场再跟你说一次,发言稿上的东西不用死记硬背,自然点。”
陈念点点头。
“还有,”林映雪微微偏过头,墨镜的余光扫了他一眼,“现场如果遇到不懂的、应付不来的局面,别慌。来问我。实在不行,就看我的动作和眼神。”
交代完毕。
然后,她就继续专注地开车。
真古怪。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本以为会听到像上次那些话,或者是新的举动。
为此他甚至已经提前在学校反复做好心理建设。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就好像,那晚在别墅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念自己的一场幻梦。
陈念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不提也罢。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再无其他。
陈念慢慢地将双臂交错,抱在胸前。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垫上。
两天前,最让陈念无法忘怀的——她试图用那种手段,让他死去的记忆复生,试图用血缘来绑架他。
陈念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伴随着愤怒而来的,是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是个懦夫。
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天,自己听到那句“我是你亲生母亲”后,崩溃到几乎要将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画面。
他在深夜里检讨自己:当时究竟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是该冷笑着嘲讽她的谎言太拙劣?还是该保持冷静,用理性分析去反击她的逻辑漏洞?又或者,直接国骂摔门而出,留给她一个不屑的背影?
反正,无论哪一种,都应该比缩在角落里像个疯子一样崩溃要好吧?
但他就是做不到。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彻底失能了。
原来伤痕始终都是存在的。
那个在他襁褓中就抛弃了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成长岁月里永远缺失的拼图,一直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
不管后来宋知微给了他多少,给了他温暖的一个家。
原来两者并不能相抵。
林映雪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结痂的地方,狠狠地踩了一脚,让他痛得满地打滚。
想到这里,陈念的脑海中闪过林映雪将他强行按在怀里,笨拙地试图安抚他,以及后来给他涂碘伏的画面。
那是真心的吗?
他无法做下定论。
甚至感到荒谬。
无论是对他或她。
在他看来,林映雪就像是一个有裂缝的玻璃杯。
无论你往里面倒多少水,这个杯子永远也装不满。
她拥有美丽的外貌,她手握着一些人命运的权力。
然而,她却像是一只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狮子。
孤独感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她的心。因为空虚,所以她需要不断地狩猎,不断地将周围的人和事物纳入她的手中,试图去填补那个漏水的杯子。
她看待他,或许并不是在看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在看一件流落在外、现在需要被回收的私有物品。
该怎么反击呢?
陈念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林映雪。
自己越是激烈地反抗,她就越是强硬地镇压;而当自己彻底崩溃、展现出脆弱时,她反而收起了爪子,甚至退让了一步。
正面交锋他毫无胜算,半顺从也会被拿捏,但如果主动顺着她的毛摸呢?
自己从未尝试过这条道路。
但或许,这有机会扭转两人不对等关系。
彻底的抛弃那点可怜的自尊,那些容易让人失控的感性吧。
陈念最后一次对自己说道。
她不是想要个儿子吗?
那就如她所愿。
陈念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但具体该如何行动?
陈念陷入了沉思。
想要扮演好角色,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定位。
她把自己当成是儿子。
可从家长的风格,林映雪给他的感觉,简直滑稽得有些可爱。
她或许在官场上长袖善舞,但在私人情感的表达上,似乎匮乏得可怜。
她挺像班上那些同学偶尔提及的父母。
沉默寡言,一种老派的、生硬的关怀。
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除了公事,她会偶尔发几张风景照,配上简单的“早上好”,或者问一句“天气怎么样,多穿点”。
聊天的句式大概就几种,而且八九不离开正论,顶多内容不一样。
没有任何网络上流行的表情图,标点符号都用得严谨。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没有亲近的人,还是她真的不习惯如何去关心一个人。
想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那种聊天风格。
陈念赶紧咬紧内侧的脸颊肉挽回颜面。
至此,他的心里减轻了许多。
陈念将交迭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稍稍向着驾驶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打破僵局,就从称呼开始。
“那个……”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林映雪的视线依然看着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怎么?刚才交代的流程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看着林映雪,轻声开口:
“林映雪。”
“吱——!”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暂、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离了半米,差点压着旁边的实线。
林映雪双手抓紧。她一脚轻点刹车,迅速稳住了车身。
她没有转过头。
墨镜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此刻的眼神。
陈念坐在副驾驶上,全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X的,还真管用。
其实,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林映雪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次。
她设想过,当自己将陈念彻底从宋知微身边剥离,当他终于认清现实、心甘情愿地回到她身边时。
她以为自己会露出从容的微笑,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但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日常,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
有点不一样。
还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陈念心里有鬼。
前几天还在她的客厅里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不信”,宁愿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今天怎么可能突然就想通了?
这小子,现在根本不相信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这声称呼,不过是他衡量利弊后抛出的诱饵。
虚伪。做作。算计。
可是……
那又如何?
“没大没小。”
“怎么今天转性了?”
“前几天在我那发疯的时候,可不是这般。”
陈念靠在椅背上。
“因为我想通了。”
“仔细想想,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挺像的。性格,脾气,甚至做事的手段。”
“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
“嗯。”陈念点点头,“而且,你对我挺好的。给我衣服,给我工作,还教我做事。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顿了顿,“前几天……就当是青春期叛逆吧。我反应过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好意。”陈念直视着她,“但我目前真要叫你那个……我还是做不到。”
他将那个词汇一笔带过,继续说道:“但如果是叫林阿姨,又感觉生分了点,像是在叫一个来家里做客的远房亲戚。”
“因此,折中一下。”陈念耸了耸肩,“叫名字最合适。你不也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吗?”
“在外面,你是市一中的学生,我是市长。不要在公开场合乱叫,惹人非议。”
林映雪训斥了一句。
借口倒是想得冠冕堂皇。
“那……私下里呢?”陈念得寸进尺地追问。
林映雪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了一条稍显拥堵的街道。
“随你。”
“随我?”陈念轻松地笑了笑,“那以后,就照我的感觉了。对了,你给我买了这么贵的西装,还亲自教我人情世故……”
“下次,我带点吃的给你。”
林映雪怎么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
“我没吃到那么甜。”
“记得了。”
“知道了,林映雪。”
陈念又叫了一声。
名字还挺顺口的,就是怎么会这样的个性。
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
……
引擎的低沉轰鸣随着熄火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