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歇斯底里
但林映雪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全是哀求。那种眼神,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头疼又发作了。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刚刚才稍微稳定下来的“好儿子”,恐怕真的会彻底碎给她看。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而是拿着手机,递到了陈念面前。
“接。”
她的目光盯着陈念,“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别让她听出来。”
陈念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映雪,却只看到对方的侧脸——她已经坐回了沙发另一侧,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药渍,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陈念深呼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利用疼痛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手指划过屏幕。
“喂……”
“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宋知微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烟火气,“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都要凉了。”
这一瞬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念?在听吗?信号不好?”宋知微疑惑地问了一句。
林映雪坐在旁边。她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映雪突然伸出脚,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陈念的小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说、话。
“喂……知微姐。”
陈念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嗓子,试图挤出一丝平时的冷静,“那个,学校临时有点事……老师找我谈事情,可能要弄得很晚。”
谎言像粗糙的砂纸,磨得喉咙生疼。
电话那头的宋知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哦,这样啊。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大概几点回来?我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补救,“不用了……太晚了你别出门,不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先挂了,老师还在等。”
嘟。
电话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陈念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刚涂了碘伏的伤口生疼。
他欺瞒了她。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荒谬的局面,他骗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映雪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行了。”
林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温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是客用浴室,里面什么都有。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像个刚被抢劫过的流浪汉。”
陈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他没动。他在评估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装监控?”林映雪挑眉,“快去吧。热水能让你清醒点。”
陈念抓着沙发布料的手松开了。
确实,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
满身的冷汗黏在衬衫上,脖子上火辣辣的,脸上估计也是一塌糊涂。
这副鬼样子要是回家,宋知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整理好自己。哪怕是为了宋知微。
陈念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映雪,只是绕过她,径直走向浴室。
咔哒。
浴室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林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清脆的落锁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依云水和几瓶香槟。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青春期男生受到惊吓后怎么安抚?”
“关系破冰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心灵鸡汤和育儿专家的废话。林映雪皱着眉翻了几页,最后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真是疯了。她林映雪什么时候需要靠百度来学怎么说话了?
……
浴室里。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陈念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脖子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假的……”
陈念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以此来加固那心理防线。
那个女人是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定是一个手段。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混乱他心神的局。
她先是用那张邀请函制造危机感,等他来到这里,最后抛出这个惊天谎言。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混乱、让他自我怀疑。
如果他信了,如果他真的因为那个虚假的血缘关系而动摇,那就彻底中了她的计。
“我要保持冷静。”
陈念盯着镜子里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陈念,你清醒一点。别被她骗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股恐慌和自我厌恶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警惕。
只要我足够坚定,你就伤害不到我。
陈念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整理好领口,尽量遮住那几道抓痕,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那是给宋知微准备的伪装。
忍耐,才能有所收获。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映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陈念出来,她放下杯子,身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陈念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
那种凌厉的女强人气息被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普通的母亲。
“洗好了?”林映雪指了指面前的温水,“喝点水。补充水分。”
陈念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水。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了。”
陈念的声音很冷。
林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不急。”林映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话说……你最近还好吗?”
陈念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了。就像是一只老虎突然问兔子“今天的胡萝卜好吃吗”一样诡异。
“我很好,不用林阿姨费心。”陈念硬邦邦地回道。
“怎么不用。”林映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毕竟你是在我的辖区上学,关心优秀学生也是市长的工作。”
她还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回了官方腔调。
陈念冷笑一声:“林阿姨,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林映雪叫住他。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钱够花吗?”
这是一句最俗套关心。也是林映雪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我的钱够用。”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可以放心,今天的事,包括你那个荒谬的玩笑,我都不会放心上。”
“荒谬的玩笑?”林映雪眯起眼。
“难道不是吗?”
陈念直视着她,没再说话。
林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副笃定的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是真的不信。或许是心理防御机制,让他相信这是个恶毒的阴谋,不愿意相信她是他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林映雪又释然了。
不信也好,反正原本也是这么预期。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林映雪放下水杯,脸上那种别扭的温情瞬间褪去。
“聪明。”
林映雪站起身,走到陈念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一次,陈念没有躲,只是僵硬地忍受着。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凑近陈念,低声说道,“不过,这周五的晚宴,那个玩笑还是有效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念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映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玩笑么……”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瓶打翻的碘伏,和那杯陈念一口没碰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个陈念刚刚用过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
杯壁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