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校花们的茶话会(一)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洒在并排的几张课桌上,将桌面映照得一片明亮,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清晰可见。
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大部分同学都去了小卖部或者天台,只有我们三个女生占据着靠窗的这片“领地”。
空气里混合着便利店里买的食物香气、淡淡的粉笔灰味,还有窗外吹进来的、带着初夏暖意的微风。
一切本该是慵懒而惬意的,却被一声拉得老长、充满戏剧性的叹息打破了宁静。
“哈啊——。好想要男朋友啊——”
发出这声叹息的是小优。
她今天绑了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此刻正用右手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腮帮子,左手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便当盒里妈妈精心准备的玉子烧。
她眉头微蹙,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整个身体都散发出一种“我好无聊好空虚”的慵懒气息。
这已经是她今天午休期间第三次发出类似的感慨了。
我,林未雾,正用吸管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纸盒包装的苹果汁。
冰凉的酸甜液体顺着吸管流进嘴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啾啾”声。
听到她的抱怨,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视线依然停留在果汁盒上某只卡通小熊的图案上,用极其敷衍、近乎机械的语调回应道:
“那你就去找一个呗。”
“问题是没有对象啊?”小优立刻转过头,用那双带着控诉意味的大眼睛看向我,仿佛“没有对象”是我的错似的。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显而易见的烦恼,“我周围能看到的男生,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就是感觉完全不对路,要么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根本没法激起我半点恋爱幻想的类型!”
我把最后一点果汁吸光,发出“咕噜”一声响,然后才慢悠悠地把空盒子放到一旁。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转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带了点“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不解:
“从路边随便抓一个不就行了嘛——反正都是男的。先处着试试看呗,不行再换。”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去便利店挑哪种口味的饭团。
“那不是杂草好吗!”小优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身体也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虽然确实有像杂草一样生命力旺盛、哪儿都能长、但完全不讨人喜欢的男人啦……但我要的不是那种啦!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散我这个荒谬的建议。
对于我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纯粹是为了结束话题而抛出的回答,小优的反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就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开始闹起别扭来,脸颊微微鼓起,嘴唇也撅了起来。
坐在我对面、一直安静吃着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小真,此刻也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俩斗嘴。
她是个性格相对温和、但偶尔也会语出惊人的女孩,此刻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
小优似乎觉得光抱怨不够,还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比喻来表达她内心的渴望和标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比划着,眼神变得认真(甚至有点神圣)起来:
“人家想要的,是山里长出来的松茸啊!又大又挺拔,香气四溢的优质松茸啊!那种需要细心寻找、在合适的环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珍贵又美味的高级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路边看到的狗尾巴草或者蒲公英!”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个比喻非常满意。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快速处理了一下“松茸”这个意象,尤其是“又大又挺拔”这个形容。
几秒钟后,我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和不确定,试探性地问道:
“诶……这是黄色笑话吗?”我的目光在她比划的手势和她认真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
旁边的小真刚咬了一口三明治,听到我的话,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立刻加入了对话,用半是调侃半是提醒的语气对小优说:
“小优啊,现在是午饭时间哦?能不能说点更下饭的话题?”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优注意一下场合和用词。
“才不是啦!你们俩给我认真点谈话啊!”小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双手用力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远处几个还在教室里的同学都侧目看了过来。
“我是很认真地在讨论我的恋爱烦恼!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嘛!一个建议我去路边‘拔草’,一个怀疑我在讲黄段子!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她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眼眶甚至有点泛红,看来是真的有点委屈了。
看着快要炸毛的小优,我和小真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真是麻烦啊。
我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出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真也立刻换上安抚的笑容,软声劝道: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小优。”
“就是就是,我们认真听,认真听还不行吗?”
我们俩一左一右,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试图平息她的情绪。小优这才气呼呼地重新坐下,但嘴巴还是不高兴地撅着。
——说实话,今天本来是久违的、我计划中的“女生聚会日”。
其实我心里更想和阿卫一起吃午饭。
和他在一起总是很轻松,不用想太多,可以随意聊些有的没的,或者干脆安静地各自吃饭发呆。
但昨天放学时,小优特意跑到我座位旁边,双手合十,用那种可怜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说“小雾,明天午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和小真商量,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参加!拜托了!”,还反复强调“真的很重要”。
看她那副郑重的样子,我实在没法硬起心肠拒绝,想着或许真是什么困扰她许久的难题,作为偶尔一起吃午饭的伙伴,听听也无妨,这才勉强答应了。
结果呢?
一上来就是“好想要男朋友”这种老生常谈、毫无新意的青春期烦恼。
我还以为至少是家庭矛盾、学业压力或者人际纠纷这类稍微严肃点的话题呢。
真是浪费感情。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初就狠心装没看见,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推掉,然后溜去天台找阿卫呢。
现在坐在这里听她念叨,还得配合回应,感觉就像被迫参加一场无聊的茶话会。
心里不免有点后悔。
等小优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试图把话题引向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也是我长久以来对“恋爱”这件事的疑惑。
我用吸管戳了戳空果汁盒,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然后开口道:
“说到底,男朋友是那么勉强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吗?”我特意加重了“做”这个字,“又不是手工课作业,规定时间内必须完成。遇到合得来的人,彼此喜欢,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开始交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像完成KPI(关键绩效指标)一样,非得在某个时间点前‘拥有’一个男朋友呢?”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我看来,感情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强求来的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不不,小雾,你这想法太天真了。”小优立刻反驳,她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恢复过来,转而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我,“你想想,我们现在是JK(女高中生)哦?正是青春最美好的时候。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开始谈恋爱,周末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在社交软件上晒合照,收到精心准备的礼物……而自己却形单影只,放学后只能回家或者跟闺蜜逛街,不会觉得太寂寞了吗?青春可是很短暂的!”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憧憬和焦虑的表情。
小真也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用纸巾擦了擦嘴,加入讨论。
她托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想象着什么:“正是思春期渴望异性的年纪啊。那种想要被人关注、被人疼爱、和某个特别的人分享秘密和心情的感觉,是很强烈的。有时候,可能并不一定非要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只是想要体验一下‘恋爱’本身这件事。合不合得来,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或许可以慢慢培养?但‘有男朋友’这个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嗯,青春的证明?或者说,一种情感上的满足和陪伴。”她的分析听起来比小优更理性一些,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小优和小真听完彼此的话,颇有共鸣地“嗯嗯”点着头,互相附和,仿佛找到了知音。
她们俩一唱一和,倒显得我这个持不同意见的人格外突兀。
搞不懂啊。
我真的搞不懂。
在我的认知里,恋爱难道不应该是先有“喜欢”这种感情,因为喜欢某个人,想要和ta在一起,所以才成为恋人,开始交往吗?
怎么到了她们这里,变成了先设定“想要男朋友”这个目标,然后再去人群中搜寻符合条件的对象,甚至可能为了“有男朋友”而尝试去“喜欢”某个人?
这完全是把手段和目的颠倒过来了啊!
是我对恋爱太迟钝、太理想化,还是说,这才是世上的女高中生们普遍的想法和做法?
难道“恋爱”对很多人来说,更像是一种社交需求或者情感体验,而非纯粹的情感联结?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困惑,甚至有点……轻微的疏离感。
我好像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自己那套逻辑看待感情,却不知道外面的大多数人可能是另一种运行模式。
既然话题已经引到了我身上,而我对她们的“恋爱观”又如此不理解,我干脆直接抛出了心中的疑问,语气依然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那么,为什么非要把我叫来参加这个‘恋爱研讨会’?我对恋爱没兴趣,也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在这种话题上,我既不能提供有效建议,也无法产生共鸣。把我叫来,是不是选错人了?你们应该找那些正在热恋中或者经验丰富的女生才对吧?”我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
一方面是我确实这么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被迫参加这个无聊聚会还有点小怨气。
听我这么毫不留情地撇清关系,小优和小真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果然如此”、“你没救了”、“真是块木头”的复杂情绪。
她们俩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表情。
“那个啊,”小优率先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变得有点微妙,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认真,“正是因为小雾你,‘独占’着‘陈卫’这个在我们年级女生圈子里公认的‘优质资源’、‘潜力股’,我们才特意把你叫来的啊。”她特意强调了“独占”和“优质资源”这两个词。
小真立刻点头附和,还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在空中虚点了几下,补充道:“就是就是。你这行为,放在商业领域,都快触犯《反垄断法》了好吗?真的。严重影响了市场公平竞争和资源的合理流动。”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什么严肃的经济学问题。
“诶诶……?”我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优质资源?
陈卫?
独占?
《反垄断法》?
她们这用词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怎么又绕回我和阿卫的关系上了?
真是的,这些人到底是有多执着于把我和阿卫凑成一对啊?
每次稍微聊深一点都会拐到这个方向,解释起来真的很累人,而且她们似乎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我的解释。
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做最后一次澄清,虽然知道可能效果不大:
“我和阿卫是——”我刻意放慢语速,想让她们听清楚。
“知道啦知道啦。”小优立刻打断我,摆摆手,用一种“我懂我懂”但明显不信的语气说,“是‘朋友’对吧?超级要好的、形影不离的、默契十足的、好到可以共享便当和秘密的‘朋友’。对吧?”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修饰词,每个词都加重了“朋友”二字背后的暧昧色彩。
“可是,”小真接过话头,她的表情比小优更认真一些,眼神也更具压迫感,“小雾,咱们抛开那些主观定义,单从客观事实来看,你,林未雾,是不是几乎占据了陈卫同学所有的课余时间?午休、放学后、甚至偶尔周末,是不是经常看到你们俩在一起?他是不是很少和其他女生有除了必要事务之外的深入交流?那么,从结果和表象上来说,你是不是‘独占’着‘陈卫’这个男生?这一点,你得承认吧?你得明白周围人是怎么看的吧?”她的逻辑清晰,步步紧逼,让我一时难以反驳。
两人的气场突然变得好强,一左一右,眼神炯炯地盯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认罪”。
阿卫是优质资源?
嘛,虽然私下里我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男生,性格不错,相处起来舒服,长得也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优质资源”这种物化的说法,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而且,他在女生圈子里真的有那么受欢迎吗?
我有点怀疑。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也为了转移一下“独占”这个敏感话题,我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语气尽量显得客观:
“阿卫他又不是什么绝世帅哥吧?学校里比他帅的男生应该也有好几个。”我顿了顿,想起阿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还有他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偶尔被我捉弄时露出的无奈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压住,补充道:“嘛,不过长相这东西各花入各眼,他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啦。”最后这句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妥。
“哦——?”小优立刻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别这么自然地秀恩爱啊。不过客观说,陈卫同学确实很有‘清爽感’。不是那种油腻腻或者故作深沉的类型,看起来很干净,很舒服,好像没什么坏心眼。”
小真也点头表示赞同:“而且成绩优秀,年级排名一直很靠前,尤其是理科。性格嘛,虽然看起来有点钝感,但人真的很温柔细心。上次我体育课不舒服,还是他最先注意到,陪我去保健室的。路上也没多问什么,就是安静地陪着,让人很安心。”她回忆起这件事,脸上露出些许赞许。
“所以啊,”小优压低声音,身体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暗地里关注他、觉得他不错的女生,真的不少哦?我至少知道我们班就有两三个,隔壁班好像也有。不过大家都比较矜持,或者……嗯,有其他原因,所以没什么行动。”
“真的假的?”这次我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阿卫在女生中的人气,比我想象中要高啊?
我怎么从来没察觉?
是因为我整天和他待在一起,屏蔽了外界信号,还是他隐藏得太好?
不过仔细想想,他那种不张扬但可靠的性格,加上不错的成绩和外表,会被女生注意好像也不奇怪。
之前隐约也感觉到过一些注视他的目光,但没太在意。
“不过,”我提出一个疑问,“既然你们说他受欢迎,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向他正式告白过?以他的性格,如果被告白了,就算不答应,应该也不会到处宣扬,但总该有点风声吧?”
“那就是关键所在啦。”小优和小真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相视一笑。
小优解释道:“说白了,就是因为有小雾你在啊。你就像一尊大佛,稳稳地坐在他旁边,把其他所有‘香客’都挡在外面了。”
“诶?”我更加困惑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阻止别人喜欢他或者接近他。
“小雾你怎么想,你和陈卫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也不完全确定。”小真接过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至少在周围大多数同学,尤其是那些可能对陈卫同学有点好感的女生看来,你们俩怎么看都像是在交往,或者至少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状态。你们之间的那种氛围、那种默契、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自然感,太明显了。所以其他女生才会觉得‘没机会了’、‘撬不动’,只能望而却步,顶多在私下里感叹几句,暗自神伤啊。谁愿意去当那个可能破坏别人‘准恋情’、或者自讨没趣的第三者呢?”
“…………”
诶诶。
我和阿卫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种形象吗?
像是一对默认的情侣?
一个无形的“交往中”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把其他人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