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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雅间赔礼消旧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

打雷下雨收衣服 · 锦衣群芳录 · 本章第 1 / 2 页

诗曰:

赔礼登楼意未平,二堂分功各纵横。

槛车待发黄河岸,已有妖氛暗里生。

却说九娘朝楼下努了努嘴,对杜衡陪笑道:“好姑爷,码头上的文九思文先生来了。”

杜衡闻言,微微颔首,转头对如仙道:“外头凉,你且回屋,人既来了,便见见罢。”又对九娘道:“劳烦妈妈引文九思去雅间坐了,待我与素娥换了衣裳便来。”说罢示意仇默随九娘同去。

推门进房,只见如仙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等她匀罢脸、换了身齐整衣裳,杜衡忽想起昨日替她买的玉簪,便取来亲手替她簪上,又将那香囊系在她腰间。

如仙见他这般用心,心头愈甜,遂也替他换了常服。

二人出了闺房,廊下丫鬟引着到了雅间,推门而入。

这阁子原是楼里款待清客的去处,陈设素净,临窗一张八仙桌,两旁列着几把官帽椅,壁上挂着一轴无款山水。

那文九思见杜衡携如仙进来,忙起身作揖道:“杜旗尉。”

杜衡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山羊须抿得齐整,身侧放着个红漆托盘,盘上覆着红绸,便摆手示意他坐下,也不言语。

文九思赔笑道:“杜旗尉,如仙姑娘,九妈妈。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言,冲撞了姑娘。今日特命小人备了些薄礼,登门赔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莫与他一个黄河边跑船的粗人一般见识。”

说罢双手将托盘奉上,揭开红绸。

只见盘中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一锭伍拾两的官铸白银。

两匹云锦,一匹石青缠枝莲,一匹蜜色云鹤,皆是苏杭上等货色,触手滑腻。

另有一支赤金累丝凤穿花簪子,凤口衔珠,花丝细密,在晨光下耀得眼亮。

九娘在旁看得眼热,肚里暗道这薛石倒也舍得,这三样加起来少说也值百两开外。如仙却只瞥了一眼,便低了眼,拈着帕子不做声。

杜衡瞧了瞧盘中物事,又看了看文九思,冷哼一声道:“文先生远来辛苦。只是这话却不妥当。我家素娥原是耕读人家出身,若非早年遭难,何至沦落此间?幸得遇我,方有了依托,到底是清白身子。如今虽未过门,却早定了夫妻名分,你若不信,尽可问九娘。昨日你家堂主的话,又岂是一句『酒后失言』便遮得过的?”

九娘忙接话道:“旗尉所言不假。”说着便看向文九思。

文九思闻言一怔,忙起身打躬道:“原是如夫人当面,惭愧!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了口,还望夫人担待则个。”说罢一躬到底。

如仙接口道:“先生且坐了说话。也叫先生知晓,非是我家夫君故意刁难,实是夫君疼我、惜我。望先生莫往心里去。”

文九思忙道:“夫人说哪里话!这些都是薛堂主命小人带来赔给夫人的,还请夫人笑纳。”

如仙又瞥了眼盘中物,顿了顿,伸手将那锭白银推了回去,道:“只是这银子,还请先生带回。”

文九思一愣:“这……这是为何?”

杜衡摇头道:“文先生多虑,非是嫌少。素娥若收了这银子,倒似她受了委屈,只消银钱便可补偿一般。文先生是明白人,想也懂得?”他指了指那两匹云锦与金簪,道:“这两样,素娥收下,算是堂主赔个不是。银子,断然不收。”

这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给薛石留了体面,又全了如仙的脸面。文九思听罢连连点头:“旗尉高义,小人佩服。既如此,小人便带回去。”

如仙这才敛衽一礼,轻声道:“素娥谢过先生。”

文九思连称“不敢当”,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那帖子中还夹了张纸,对杜衡道:“禀旗尉,这是我家堂主的伏辩帖,还望旗尉过目。”

九娘察言观色,晓得要谈正事,忙起身道:“文先生快坐,我叫人泡好茶来。”说罢出门使唤:“来人,沏壶上好的雨前茶,再取一副笔墨砚台来!”

文九思起身道:“九妈妈不必费事,小可坐坐便走。”

九娘忙回身道:“那也得喝口茶不是?笔墨取来,好让旗尉写个回帖,先生回去也有个交代。”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托着茶盘掀帘而入。杜衡抬眼觑时,正是这香满楼的大茶壶。

今日他穿一身簇新青布短打,腰系蓝布围裙,手中托定茶盘,盘内一把紫砂茶壶、数只成化窑茶盏,又搭着一副笔墨砚台。

进门时垂着头,步履极轻,将茶盘安在案上,逐次摆好茶盏,提壶斟茶。

那茶水倾入盏中,水线又细又稳,竟是半点不晃,连一丝茶汤也未溅出边缘。

门旁站着的仇默,目光如隼,自这大茶壶跨进门来,两眼便不曾离他半分。

定睛看时,那大茶壶虽哈着腰,一副跑堂伙计的模样,却双肩沉实,脚步落地分毫不差,显是下盘极稳的练家子根底。

再看他一双手,虽皂角洗得白净,虎口与指节上却隐着几道狭长的老茧,断不是端茶递水磨出来的,倒像常年握刀牵缰留下的印记。

更可疑处:寻常跑堂的进了房,少不得偷眼觑那桌上的银锭锦缎,身子也不免拘促。

偏这大茶壶自始至终神色定如止水,周身气息敛得极紧,全不似寻常伙计那般松散。

大茶壶斟完茶,垂手退到一旁,低声道:“九妈妈,茶沏好了。”

九娘摆摆手道:“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大茶壶喏了一声,微一躬身,转身便走。临出房门那一步撤得极轻,落地悄没声息,跟着反手带上了门,阖得紧密,竟也没半点声响。

阁子里静了片刻。

杜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从那帖子中将纸抽出,定睛细看,只见上面扭扭歪歪写着三百两,落款薛石头。

杜衡摇摇头,嗤地一笑。

那文九思见状,忙道:“我家堂主不通文墨,好叫旗尉见笑了。”

杜衡闻言只道:“无妨,文先生,我有几句话,想托你带与堂主。”

文九思忙坐直了身子道:“旗尉请讲。”

杜衡道:“其一,例银的事,堂主既定了三佰两,往后按月送来便是。其二,往后码头、河面上若有生面孔、可疑船货,堂主替我打听着,有消息递个话与我。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道:“赵坤如今在县衙手里,沈知县得了人岂有不审之理。这案子牵扯甚广,白莲教上头的根子还没挖出来。堂主是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

文九思听得背上微汗,连连点头道:“旗尉放心,小可一定把话带到。我家堂主说了,往后但凭旗尉吩咐,漕船帮定当鼎力相助,绝不推诿。至于……那封伏辩帖,堂主也说,但凭旗尉处置。”

杜衡哈哈一笑道:“伏辩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过,眼下劳烦文先生再做一份首状与我,文先生可是明白?”

文九思闻言面露喜色,当即道:“小可明白,多谢旗尉大人。”说罢便取过纸笔,伏案写了起来。

须臾写就,文九思将首状双手递与杜衡。谁知他看也不看,将首状与先前的伏辩帖一并递与如仙,道:“素娥且先收着,好生保管。”

如仙依言将两封帖儿收起。

文九思看在眼里,暗道:这杜旗尉竟将这等要紧文书都交与枕边人,可见这位如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日后杜家纵使有大妇,这内宅的权,定然在她手里。

见如仙收好了帖,杜衡这才开口道:“只要漕船帮安分守己,杜某断不会拿这东西做文章。”说罢呷了口茶又道:“听闻先生是秀才出身?缘何不求仕进,反在这漕船帮里讨生活?”

文九思低头苦笑道:“好教旗尉晓得,小可确实有个秀才名头,只是几番乡试不第,想来是与功名无缘。如今年过四旬,身无长技,便索性投了漕船帮,混碗饭吃。”

杜衡问道:“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何人?”

文九思听他问起家事,面上微有不快,道:“旗尉这是要盘查小可?”

未等杜衡答话,如仙便笑道:“先生勿怪。我家夫君并无他意,只是素来敬重读书人,有心结交。再者他久在衙署,不熟漕务,日后少不得有叨扰先生处,只是官身拘着,不好直说。”

见如仙这般说来,文九思暗道:这对男女好生了得。

缓了缓神色,当下也不隐瞒,说自己原是扬州人士,上有双亲,下有妻小。

又将漕运上各色货物的利钱厚薄、路途险易,一一说了。

杜衡闻言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先生不吝赐教。”

文九思连道:“不敢当,旗尉谬赞了。”呷了口茶,又陪笑道:“旗尉英雄少年,来日必定飞黄腾达。”

又叙了几句闲话,文九思便起身告退。杜衡起身相送,道:“先生虽无心仕进,却不可废了学问。那笔墨功夫,到底丢不得。”

文九思拱手道:“多谢大人金玉良言,虚舟铭记在心。只是小可早已淡了功名之念,就此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身对如仙拱手道:“今日多谢夫人周全。小可倒想起一人,昔年也算是吴中才子,可惜受上官连累,赋闲多年,如今孑然一身。小可与他有旧,夫人日后若想营生,小可去信一封,管教他来投旗尉门下。”

如仙闻言笑道:“既如此,先谢过先生了。”

待仇默同九娘送了文九思下楼,杜衡便与如仙回至闺房。他伸臂将如仙拦腰搂住,低笑道:“好姐姐,你倒真想做起买卖来了?”

如仙偎在他怀里,轻声道:“如今你办着这桩大案,升迁指日可待,日后官场里迎来送往,哪一样不用银钱?你是官身,自然不便做这些事。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杜衡伸指刮了刮她鼻尖,柔声道:“偏你会说话,只是这银钱往来,买进卖出,身边还需个妥帖之人,切不可因此而亏了身子。”

如仙抿嘴笑道:“奴家省得,夫君放心便是。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容奴家仔细想想。”

说罢低头吻她鬓颈,吻得如仙浑身发软,双颊晕红,不由得环住他脖颈,昵声道:“好杜郎,仔细误了公事。”

杜衡低笑一声,手探入她裙下,指尖在那花蒂上一阵揉弄,只逗得如仙眼波流媚,面带桃红,娇气直喘,浑身都酥了,穴里春水汩汩而出,将个中衣都浸透了。

她咬唇喘息道:“冤家,莫要再弄了,公事要紧。”说罢又是一阵哆嗦,闷哼一声,股间一片泛滥,连杜衡的手指都湿了。

杜衡这才抽出手来,谑笑道:“听素娥的,办正事去。”说罢整了整衣襟,辞别如仙下楼。仇默已在楼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跟上。

杜衡沿街走了数步,眉峰微蹙,忽低声道:“方才送茶的那个大茶壶,你怎么看?”

仇默压着嗓子,冷声道:“哥儿,这厮断不是寻常跑堂的。双肩沉实,虎口有茧,脚步轻悄,显是练家子根底。最奇的是方才小人手按刀柄,微露杀意,那厮眼皮竟纹丝不动,分明是见过血、经惯阵仗的角色。”

杜衡听罢,黑眸微凝,缓缓点头道:“你这话,正合我疑虑。如仙昨夜曾说,劫案当夜,这大茶壶与玉箫一同在后院柴房被人绑了手足,口塞粗布。待我们收队之后,楼里人才在后院寻着他们。如今想来,那夜楼中大乱,他若真有这等身手,岂能轻易被人制住,绑在柴房里?多半是借机洗脱嫌疑,隐在楼中做眼线罢了。”

仇默沉声道:“哥儿,要不小人今晚带两个得力弟兄,暗中拿了他,细细拷问,看他背后是甚么主子?”

杜衡摆了摆手,冷笑道:“休要打草惊蛇。白莲教在滑县盘踞已久,根柢极深,赵坤虽落网,楼里楼外还藏着多少鬼魅,谁也说不准。你拣两个机灵弟兄,暗中盯紧他便是,看他日常与甚么人往来,千万不可惊动了他。”

仇默抱拳道:“理会得。小人这便安排去。”二人不复多言,一径往衙署而来。

正是:

雅间杯酒释嫌猜,暗线潜踪次第来。

莫道深闺无远虑,芳心早已布高台。

九娘见杜衡去远,便踱到如仙房里,见她云鬓散乱、面带余红,心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遂笑道:“好女儿,你如今是有了盼头的人。他这般疼你,又有前程,你往后的日子,错不了。妈妈日后还指着沾点光。你昨夜那般喊杀,也累着了,且歇歇睡个囫囵觉。”

如仙脸一红,啐了一口道:“妈妈说甚么呢。”

话分两头。

且说昨日杜衡在衙署审罢周旺,便唤过赵石柱,将供状、证词、伏辩帖一并封缄停当,命他亲赍县衙,面呈沈知县,又低声嘱付了数句。

赵石柱应喏,怀了文书,便往县衙投去。

到得县衙,门上皂隶认得是锦衣卫来人,不敢怠慢,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内里传下话来,道县尊在二堂立等。

赵石柱随着差人进了二堂,只见沈嘉谟端坐在上首,高鼎立在一旁,面色不豫。

赵石柱上前叉手施礼,将文书呈上,道:“回县尊,这是我家旗尉审过周旺的供状,连同孙望的证词,一并请县尊过目。”

沈嘉谟接了文书,也不先展看,问道:“你家旗尉还有甚么言语?”

赵石柱道:“回县尊,我家旗尉说,周旺已尽数招承,白莲教的根苗、扬州坛口、柳河口藏船,具在供状之内。另有一封伏辩帖,旗尉吩咐,一并请县尊过目。”

沈嘉谟闻言,眼皮微微一跳,道:“知道了,你且下去罢。”

赵石柱应喏一声,躬身退了出去。沈嘉谟呷了一口茶,方才慢慢拆开封缄,展看供状。

且看周旺供状,招得备细:怎生入了白莲教,周昂如何充任滑县接引师,香满楼劫案前一日,如何接了楼里内应递来的半开莲花密信,赵坤如何掳人害命,三条大船如何伏在柳河口苇荡之中,每年整千整万的银两,如何沿运河南下输送,教中往来使者,尽是北边口音,举止似官似道。

沈嘉谟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及览至“伪明鹰犬”四字,不觉屈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待看到孙望的证词,眉头反倒舒展了。

那孙望供得明白:原是周昂手下牵马小卒,两月前暗投县衙,充作眼线。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依知县密计在码头酒肆漏了口风,又将半开莲花密信递与周昂。

本欲诱这伙教匪入网,再知会衙署一并擒拿,谁想周昂当夜动手太急,又兼杜旗尉闻警赶得迅捷,这才救下县尊并满堂官佐。

沈嘉谟看到此处,将供状往案上一搁,唇角微微一扬,肚里暗道:好个杜衡杜廷璋,好个孙望。

这一席话,把本县那日遭劫的狼狈光景,都变作了定计擒贼的奇谋。

他日具文上报,本县非但无失察之咎,反倒有运筹帷幄之功。

这一份人情,端的欠得不轻。

高鼎见县尊阅罢供状,他日前会审原也在场,只是心中素来对衙署存着芥蒂,再加前日麻三私刑一事,越发不待见锦衣卫。

当下踱上前来展看,看着看着眉头便拧了起来,道:“县尊,这两份供状与堂上所审原无出入,只是卑职总觉其中有不妥处。这孙望既是县衙眼线,为何往日从未听县尊提起?”

沈嘉谟淡淡道:“既是暗线,自然要藏得严密,岂能人人尽知?高捕头,你职在捕盗,有些事不该你问的,便休要多问。”

高鼎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越发沉了,却也不敢再辩。

待要再看那封伏辩帖,沈嘉谟却先吩咐他退下,道:“这案子办到这步,也算不易。你连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本县还有几桩公文要处置。”等高鼎躬身退了出去,他才拆开封套看时,不觉一怔,原来竟是一页素纸,半字全无。

却说高鼎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叉手告退,悻悻出了二堂。

人去堂空,只剩沈嘉谟独坐案前。

他拿起那页空白伏辩帖,又对着亮处照了照,忽然失笑,低声自语道:“好个刁滑的杜廷璋,这是拿这东西来与本县递话呢。薛石的把柄在你手里攥着,这空帖是你故意做的由头,送将过来,是要本县承你这份人情!”

沉吟片刻,便将那页纸凑到案头烛火上。

火苗一沾纸角,便倏的燃了起来。

沈嘉谟直待帖子在手中化做飞灰,灰絮簌簌落在案上,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又将周旺供状、孙望证词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随即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暗自盘算起来。

正是:

空帖无言通暗约,官心有算定深谋。

且说杜衡携了仇默出了香满楼,取道往城西衙署而行。

时方五月,日头已渐有暑气,晒得街面石板微微发烫。

杜衡肋伤经了昨夜与今早折腾,此刻又隐隐作痛,他只眉峰微蹙,浑不在意,肚里却暗自筹算:那大茶壶……劫案那夜楼中大乱,又与玉箫一道被关后院柴房,总觉哪里不对。

回想他方才斟茶时的眼神、落脚的轻重,却哪里像个寻常跑堂的。

仇默跟在身后半步,见他一路沉吟不语,知他心头有事,也不敢插嘴打搅。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衙署。

刚进大门,宋毅便快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几分熬红的喜色,压低声音道:“头儿,你可回来了。牢里那几个剩下来的小喽啰,弟兄们又熬了两堂,倒也挤出些干货来。”

杜衡脚下不停,只抬了抬眼,沉声道:“说。”

宋毅侧身跟在一旁,禀道:“有个唤作李有田的,招说周昂在城西白马山里还窝着一伙人手,约莫三四十条精壮汉子,平日藏在山坳里屯粮练武,有事才下山勾当。”

杜衡听罢,微微颔首,指尖在廊下木柱上轻轻叩了一记,道:“知道了。供状都录写停当了?”

宋毅忙点头道:“都录妥了,各人都按了指印画了押。”

杜衡吩咐道:“好生收存档房,不许任何人擅动。”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进来一个穿青袍的县衙书吏,双手捧着一封泥封帖子,当厅打了个躬,朗声道:“杜旗尉,小的奉县尊之命,特来请旗尉明日过衙议事,商议白莲教大案的善后事宜。”

杜衡接过帖子,就着廊下天光扫了一眼封皮上的花押,随手递与身后仇默,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复上沈县尊,就说我明日准到。”

那书吏领命,躬身退了出去。仇默掂了掂手中的帖子,凑近一步,低声道:“哥儿,沈老官这时候请你过衙,只怕是要谈分功的事了。”

杜衡闻言,鼻间冷笑一声,袍袖一拂,迈步往值房走去,口中道:“他倒是性急。赵坤刚被他半路截了去,转头便来请我议事,这是要坐地分赃了。”

仇默跟进一步,问道:“那咱们明日去是不去?”

杜衡掀帘进了值房,回身坐定,方缓缓道:“自然要去。他是一县正堂,这案子出在滑县地面,他不出面主持,于理不合。只是这功劳怎么个分法,罪名怎么个定法,却得好好计较计较。”

说罢只觉肋下一阵刺痛,低头看时,素色中衣上已渗开一片暗红。

原来方才走得急,又牵动了伤口。

他咬了咬牙,也不唤人,自顾自解了衣带,取出金疮药来换了。

药力透皮,微微麻痒,他靠在椅上,闭目暗忖明日相见的措辞。

沈嘉谟老谋深算,所图者不过弭盗安民的政绩,把那日被劫翻作诱贼入彀的奇谋。

孙望的证词,我已替他圆了这个场,这个人情他少不得要领。

先前他许我的百户承袭,也该兑现了。

至于人犯押解,原是衙署的职掌,他总不能连这个也扣下。

还有衙里死伤的弟兄,恤赏记功,也都要着落在他身上。

默想片刻,杜衡睁开眼,扬声唤道:“仇默,宋毅,随我去牢里走一遭。”

次日辰牌时分,杜衡带了仇默、李长顺二人,径往县衙而来。

到了仪门,门上皂隶见是衙署官长,不敢怠慢,忙不迭飞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内里传下话来,道县尊已在二堂立等,请旗尉内叙。

差人躬着身引了杜衡往里走,仇、李二人便在仪门首耳房里等候。

进了二堂,沈嘉谟早已在堂上候着,见杜衡进来,方起身微抬了抬手,含笑道:“廷璋来了,坐。”

杜衡连忙上前叉手行礼,恭谨道:“县尊相召,卑职焉敢不至。”

二人分宾主坐下。

堂下差人连忙奉上茶来。

沈嘉谟略一抬手,左右差人、仆役尽数屏退,堂中只剩他与杜衡二人,高鼎按刀立在沈嘉谟身后,垂着眼皮,面色铁青。

杜衡眼角扫过高鼎,见他抿唇含怒,目带戾气,心下冷笑,面上却春风满面,端起茶盏轻拨浮沫,只作未见。

沈嘉谟呷了口茶,放下茶盏,徐徐道:“廷璋,这桩白莲教大案,至今也算初告大成。周旺招供,赵坤就擒,滑县教匪根株已刨大半,你我都好向上峰交代。今日请你来,是想商议,个善后章程。”

杜衡闻言,故作讶然,放下茶盏欠身道:“赵坤就擒?卑职竟未听闻,不知是几时的事?”

沈嘉谟佯作诧异,抬手拍了下额头,回首向高鼎责备道:“哦?廷璋竟还不知?高捕头,昨夜河泊所捷报到来,你怎不遣人通报衙署?”

高鼎本就为麻三私刑之事对衙署衔恨。

适才又被上司当众推了个“疏忽”的名头,一腔闷气正没出处,听得这话,再也按捺不住,跨前一步抱拳道:“回堂尊:昨夜火签至急,卑职率弟兄星夜赶去,待至河泊所提人时天已大明,一时忙乱,竟忘了通报衙署。是卑职疏忽。”说罢转过脸冲着杜衡草草一拱,声气硬邦邦道:“多有唐突,望旗尉海涵。”

杜衡心中雪亮,这分明是沈嘉谟事先定下的计策,支使高鼎提人,得了便宜便推下属顶个“疏忽”的名头,既占实利,又不全然撕破脸。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摆手笑道:“高捕头说哪里话。案子为重,人赃俱获便是大功。些许小节,何足挂齿。”随即转向沈嘉谟,起身叉手道:“如此,卑职先给县尊道贺。赵坤到案,这案子便算破了。”

沈嘉谟哈哈一笑,抬手虚扶,对高鼎道:“听见没有?往后办事仔细些,再不许这般粗疏。”

高鼎铁青着脸跨前一步,抱拳道:“堂尊,卑职还有下情回禀。”

沈嘉谟眉峰一挑:“讲。”

高鼎转向杜衡,声气硬邦邦的:“杜旗尉,前日麻三在衙署遭了私刑,胯下致残,成了阉人。《大明律》载,非刑致死致伤者,官司一体究问。此事卑职已验伤录档,今日既见旗尉,还请给个说法。”

杜衡端着茶盏,面上不慌,心中暗哂:这高鼎果然是个炮仗性子,这点事也敢拿到二堂上来讲。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高捕头,麻三是白莲教匪首,劫楼绑官、戕害方都头,按律凌迟都不为过。衙署审匪,用些手段,也是常情。”

高鼎涨红了脸,刚要再辩,沈嘉谟已沉下脸来:“高捕头,本县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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