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群英宴
四周扫了一圈。不仅没人坐过去,连路过的弟子都刻意绕开她。
我站起来,端起自己案上那壶没动过的琼浆,朝西侧走过去。
经过几桌的时候,有人注意到我的方向,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道目光跟过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我没停,也没低头。
走到那张小案前,弯了弯腰。
“仙子,这里可有人坐?”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看我时有一瞬的茫然,随即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从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唇角。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补了一句:“那边太偏,上菜的师兄都不往我那儿走了。我看仙子这里清静,想借个光。”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案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灵米糕。
“仙子不吃吗?”
“吃过了。”声音轻轻的,“你吃吧。”
我没动。
她又补了一句:“真的,我一个人坐这儿,吃不完。”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合欢峰的弟子?”
“嗯。新入门的,叫林尘。”
“林尘。”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今晚跟念微一块儿来的?”
“仙子认识沈师姐?”
她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一分:“我是合欢峰的,怎么会不认识念微。”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胆子挺大。”
“啊?”
“合欢峰的弟子,在群英宴上哪有人搭理。”她的声音淡淡的,“你倒好,大大方方走过来,还坐下了。没看见旁边那几个剑峰弟子一直在笑你?”
“看见了。”我说,“反正在哪儿都是笑,坐哪儿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我,白纱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底下一点下颌的弧度。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要走神,又像是故意把话头打散。
“你叫什么来着?”
“林尘。”
“林尘。”她又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名字,我听着有些耳熟。”
我心里猛地一紧。
“仙子可在哪里听过?”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耳熟。”她把酒杯放下了。
台上响起一阵哄笑。我往那边看了一眼。沈念微正被几个天骄围着,楚惊鸿坐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跟她说话。
我收回目光。
“仙子。”
“嗯?”
“您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她怔了一下,轻轻笑了,笑得有些苦:“合欢峰的人,在哪儿不是一个人坐。”
我侧头,看了看主座上的沈念微。
“念微是峰主之女。”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是合欢峰峰主的炉鼎。”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二峰的人都知道。谁愿意跟一个炉鼎坐一桌?”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攥紧的筷子,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别人听见‘炉鼎’两个字,要么嫌弃,要么眼珠子往我身上溜。你倒好,跟听见什么平常事似的。”
“有什么可嫌弃的。”我焦急地回道,“您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干净。”
她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林尘。”
“林尘。”她点点头,把这名字又念了一遍,比刚才念得认真,“我记住你了。”
她从案上拿起那碟桂花灵米糕,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看着她。白纱后面,那双眼睛重新低垂下去。
“仙子。”
“嗯?”
“您以前……您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夜风忽然冷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一动不动。那双低垂的眼睛慢慢抬起来,隔着白纱看着我。茫然,惊疑,一种我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痛。
然后她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你这孩子,问的什么问题。”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很稳。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说,声音轻轻的。
“林尘。”
“下回别叫什么仙子了。”她坐在灵灯底下,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叫芸姨就行。”
我的心猛地一震。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重新浮起了那种温顺的、驯服的神色。她不再看我,转过头去。
我盯着她,想从她那面纱下看出些什么。
“早听闻合欢峰有两位仙子,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突然,一名新弟子端着酒盏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清亮得刻意让周围几桌都听得见。丹峰新入门的,坐得离主位不远,衣裳簇新。
主位上,沈念微的笑停在脸上。
高台那一圈,楚惊鸿正侧身跟旁边阵峰师兄说着话,话也停在了嘴边。几个凑在一起笑闹的天骄纷纷收了声,端酒的放下酒盏,拈果子的缩回手。热闹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只剩灵旗猎猎。
合欢峰两个仙子。一个沈念微,峰主之女,金丹后期,今夜被楚惊鸿亲自引上主位。另一个则是我身旁的……芸仙子。
芸仙子案上那杯酒还端在手里,白纱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端酒的手指,往袖子里收了收。
那新弟子说完“两位仙子”,目光还往这边偏了偏。旁边几桌的弟子纷纷别开脸,有的低头夹菜,有的跟邻座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弟子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见气氛逐渐凝重。眼神开始飘了。他看了看沈念微,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丹峰师姐,端着酒杯的手一点点开始抖。
“咳。”
丹峰那名女真传站了起来,脸上赔着笑,一手轻轻按了按新弟子的胳膊,把他往身后带了带。
“念微姐,这是我丹峰今年新收的弟子,姓赵,刚入宗门,什么都不懂,今天带他来见识见识。”她笑得温温柔柔,话也说得慢,“新人没规矩,看见咱们合欢峰两位天骄绝色,一时嘴快,失了分寸。念微姐大人大量,多包涵。”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好好教他。”
沈念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那个姓赵的新弟子,看了有两三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丹峰的师弟,是吧?”
姓赵的弟子拼命点头,酒杯抖得酒面晃荡。
“刚入宗,是该多看看,多听听。”沈念微声音不高不低,“看看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听听哪些人你得罪得起,哪些人——”
她顿了一下。
“你得罪不起。”
姓赵的脸刷地白了。丹峰女弟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她似乎没料到,沈念微会如此不给楚惊鸿面子,竟然当众翻脸。她按在那名弟子胳膊上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再开口。她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楚惊鸿,眼里带着些情愫,她是故意的。
楚惊鸿偏过头,目光扫过那名丹峰弟子:“回去抄五十遍《宗门戒律》,退下吧。”
“是、是!”姓赵的连连躬身,慌乱地离开了群英宴。
沈念微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脸上那层笑还在,却有些僵硬。
楚惊鸿侧过身,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沈念微没抬眼,只嗯了一声。
台上气氛缓过来些。隔壁桌有人重新举起酒盏,说笑声慢慢响回去,可到底不如方才热闹了。
我坐在西侧那张小案前,偏过头看了一眼芸仙子。
她手里那杯酒已经放下了。白纱底下看不清神情,可她望着台上沈念微的方向,看了很久,一动没动。案上那碟桂花灵米糕还搁在我面前。
她忽然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杯酒,然后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搁下酒杯时,杯底在案面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
那一声,像敲在我心口上。
两名仙子,口误。
可从始至终,主座上那些人,没人向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