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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箭阵合围屠群寇

碳水化合物 · 浊世挽天倾 · 本章第 1 / 2 页

骡马市给两百乡勇团团围了个滴水不漏,乡营指挥陆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来,急忙过来见他。

陆宗海也只比陆庭训早片刻赶到,额头的汗迹还未干,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二公子陆续宗依旧给扣在陆缚手里,那几个卖马的剽悍外乡人倒帮起陆缚将乡勇挡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陆宗海也不敢让乡勇强行上去抢人。

这时骡马市内外又多挂起十数盏气死风灯,骡马市明亮如昼,无关人等都已给赶了出去,留在木栅栏围子里也只有两队乡兵将陆缚他们围住,他们见陆庭训过来,让出一条路。

陆庭训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却炯炯有神,在护卫簇拥下走到近处,盯着陆缚:“你将人放开,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陆缚当然不会轻易将陆续宗放开,说道:“从瓜洲县脱困,我随船在清浦有几日停留,这位钟爷当时在清浦贩马,我想乡营缺马,何不邀他贩马来樟塘渡?却不料我今日去县里帮事,回来便听说钟爷给霍能这畜生领着人围逼在骡马市里不得脱身要强买强卖。瓜洲县一事我还未跟他算账,他又如此对待我邀来相助陆家的贵宾?即使不是我邀来樟塘渡,陆家何时又对来樟塘渡交易商贩强买强卖?传将出来,不是毁了樟塘渡草市的声誉——这种奴才哪能对他客气?便是他还在家主跟前听候使唤,我也要将他拉到家主问个究竟,何况他都已经给家主打发开。我正教训霍能时,二公子走来朝我脸面就是一拳,我险险让开,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马粪里恼羞成怒,又使人要将我们绑了沉河,又辱骂我亡故爹娘,又威胁要刨我家祖坟。我在瓜洲县两番历劫生死,便明白一个道理,穷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瓜洲县之前的懦弱小儿。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陆家子弟,哪里会自相残杀?便是杀了二公子,我又能讨什么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坟谢罪就行……”

陆缚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在他们眼前的陆缚再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陆秀才了。

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威风凛凛地让陆家第二号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胁,这份胆识,在场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

陆庭训眯眼看着陆缚,才真真切切地看到这趟回来的陆缚脱胎换骨、不同以往。

他这份胆识或许还可以说是失心疯,但是他话里环环相扣,扣住陆家的根本利益跟樟塘渡的大义,当众逼着自己惩罚续宗跟家生子霍能,而且他又当众立了威风,没想到瓜洲县劫案竟让陆家出了个人物。

至于他是忠心猎犬还是野心狼子,现在还真是难说啊。

陆庭训看着家生子霍能藏在人群之后,招手让他过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沉声喝道:

“跪下,谁人让你在骡马市强买强卖、坏我陆家规矩?”

霍能这才知道贩马的几个外乡人竟是陆缚邀来,心想这几个外乡人刚才不是咬定那些马是应天客商约买的吗?

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受二公子差遣,霍能也知道这时候要死撑着不能承认,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给逼着去陆缚家坟上叩头谢罪去。

霍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陆庭训阴沉着声音吩咐身边:“将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发落。”

待人拿了绳子将霍能拖下去,陆庭训又看向陆缚,似乎没有看到陆缚的刀还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地说道:“陆家正是缺少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陆家,事事为陆家考虑,昨天为何要谢绝我的好意?这可是让我好生失望。”

旁边人都冷吸了一口气,心想老阀主还真是厉害,原来早就很看重陆秀才了。

陆缚将刀递给雷普,他松开手,事实上陆续宗还在雷普的控制之下。

他朝已显老态、言语里却犹藏机锋的陆庭训说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土’,陆缚读圣贤文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在陆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赏?陆缚幼时读族中义学,长大成人也得族中资助钱银才能赴应天参加乡试,侥幸中举,还未尝回报家族,哪有什么颜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樟塘里的村众、陆家的族众都围聚过来,三名族老也相继赶来,过来照例先训斥陆缚一番,听人解释原委,都说霍能该罚,却不说二公子陆续宗的问题。

樟塘里、下樟塘的其他几家豪族听着这边热闹,也都派人过来观望。

陆庭训年老体衰,眼见没有几年好活,长子陆续文袭了门荫在顺天任职,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陆续宗出了意外丧了性命,陆家就真是热闹了。

陆庭训看似在考虑陆缚的话,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见她眼里有关切之意,眉头微微一蹙,眼见陆缚此时的镇定与深沉心机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心想续宗又怎么甘心忍下今日之辱,这竖子日后又怎么甘为续宗差遣?

若是任他羽翼丰满,或将成为陆家的大祸。

但是眼下当着乡勇族众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无法不公允处置此事。

陆庭训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陆续宗,说道:

“你将来要做家主的,且不说陆缚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员,你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

转过头去吩咐身边人,“将二少爷绑了也送宗祠去!”

身边人都面面相觑,人家的刀尖还抵着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爷怎么就要他们上去绑人?

霍虎识机快,看到陆缚递过来的眼色,忙拿了绳索走过去将二公子陆续宗双手剪绑到身后,绑了个结实,直接拉着二公子往木栅栏围子外走去,事实上还是将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谁也不知道他已经铁心跟随陆缚了,就连二公子陆续宗也相当配合让他将自己绑了。

陆景中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过去帮霍虎将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这边雷普也将刀还给陆缚归鞘,乌鸦钟齐与两名冒充异乡贩马客的流马寇却没有必要跟陆庭训装什么姿态,依旧警惕地将刀拿在手里,朝陆缚拱手说道:“我们信陆秀才才来樟塘渡,但今日看来,陆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这笔买卖,我们先告辞。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捎信言语一声……我们只牵六匹马走,陆秀才为我等之事与族人交恶,余下十匹马留下希望能稍减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啧啧叫奇,心想陆秀才竟有这么大的能耐结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为十多匹开价开到三千两,人家死活不肯卖,这时候二话不说,却将十匹马白送给陆秀才。

陆缚朝乌鸦钟齐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陆庭训心里一点都不糊涂,这三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挑明跟陆缚的渊源很深,这时能毫不犹豫地赠送十匹良马,日后陆缚若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陆庭训也看不出这三个外乡贩马客的根底,仅看对方贩卖的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

不管怎么说,续宗强买强卖就不对了,也想不明白陆缚此番劫后余生到底有怎样的遭遇。

陆庭训挥了挥手,示意乡勇让出道路,即使这三个外乡人没有什么背景,樟塘渡也没有理由将人家留下,看着三个外乡人各骑一马牵马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回响。

马蹄声彻底地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过神来,今日闹事的主谋陆缚还站在骡马市里呢,都不知道陆氏阀主要如何收拾这个刺头。

陆缚也不犹豫,该硬时要硬,该软时要软,不能让陆庭训找到借口抓住主动,他将佩刀捧到陆庭训的面前,说道:“即使有诸多借口,陆缚也难脱冲动之失,惊动家主更是不应当,即使家主不责罚陆缚,陆缚也无颜再做陆家子弟,也无颜再留在永康县……家主若觉陆缚罪不可恕,此刀乃陆缚甘愿献上。”

陆庭训怀疑自己真要去拿刀,会不会跟续宗一样给这竖子挟持刀下,再说陆缚虽然将刀归鞘,雷普手里还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步远处。

陆庭训说道:“你暂时离开樟塘里也好,自逐出宗门就不需要了,你离开樟塘里犹要记得:陆家一日存在,你犹是陆家子弟……”

陆缚今日乍露出来的锋芒让他震惊,陆庭训担心让陆缚留在樟塘里,待他羽翼丰满无法遏制之日怕是会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离开,外面海阔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总不会忘了自己是陆家子弟。

陆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陆氏先祖曾为高祖侍,随高祖在应天举事征战南北,立下无数功勋,后封为武功将军,成为婺州世勋豪族。

前院宗祠东配殿内,两壁都有四盏雁足铜灯,将东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昼。

灯下人影绰绰,一声声竹木击肉的抽打声与那咬烂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声叫人心头发寒,就像听见指甲划过瓷器的异响,让人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明烛耀照下,陆庭训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地明显,二公子陆续宗给五花大绑跪在冰寒的砖地上,家生子霍能则给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气里,霍能下半身给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霍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

这副惨状,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霍能的父亲,陆家的老仆霍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霍能的母亲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霍能弃主只身逃回樟塘又编造谎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该。

虽然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今晚骡马市之纠纷是陆缚故意滋事立威,但是陆缚事事占着理,便在这个“理”前,二公子陆续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认错。

陆续宗跪在烛下,却不掩眼中凶光,心里恨不得将陆缚碎尸万段,他已经知道陆缚自逐出宗门,又自逐出永康县,心里想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只是他这时候必须跪在宗祠前认错,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给一鞭鞭往死里抽。

陆续宗心里当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亲是要借机打杀他的威风,不然苦主陆缚又不在此间,何需要将霍能往死里抽?

他这是借机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亲近的人,他还没有老到快咽气的那一步,他才是陆族的家主。

陆续宗冷眼看向明烛前美艳鉴人的温盈袖,这个他所谓的七姨娘,心里想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女人剥光掉好好蹂躏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

行刑人见霍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地再抽十鞭子,霍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了家主陆庭训一眼。

“抽!”

陆庭训咬牙切齿地说道。

“霍能有错,有错不致死!”

陆续宗跪着膝行上前,跪到父亲陆庭训的跟前,说道,“不是还有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你也要念着霍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陆缚心里有怨气,这也足够了,父亲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后还有谁替陆家效力?”

“庭训啊,霍能这孩子本质不坏的,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候族老与其他人上前来给霍能求情。

“你既然甘愿替霍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

陆庭训不留情面地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今日不敲打你们,你们不知道谁才是陆家之主。

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陆续宗往配殿中间拖,还在陆续宗耳畔轻语:

“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

将嚼木给陆续宗咬上,能吃住些痛。

霍能奄奄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十鞭子,却昏死过去;

陆续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看着他父亲:

“够了没有?”

“总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陆庭训眼睛瞥向趴在砖块只剩游丝气息的家生子霍能,吩咐身边人,“你们送他去安济院,拿好药给他用上……”

又跟儿子陆续宗说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识机退了出去,七夫人温盈袖心里焦急陆缚的事情,便跟陆庭训说道:“老爷,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陆庭训点点头,温盈袖就担心陆缚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心想他要是以为陆续宗受此大辱会忍气吞声就大错特错了,也不顾陆庭训怎么想,她急急地就先出宗祠。

陆庭训将门轻掩上,对看着瘸腿站在那里配殿中间的续宗,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这事,我希望你能忍着。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陆缚这趟回来真是脱胎换骨。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会离开樟塘,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没有给他拿刀架脖子上当众跟条狗似的跪着一动不能动!”

陆续宗阴冷冷地说道,言语上对父亲陆庭训也没有丝毫的尊敬。

“你难道连等我死的耐性都没有!”

陆庭训气得喘不过气来,厉声喝斥,“你知道陆缚今天在县里救下谁?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轻举妄动,给别人留下把柄,陆家会给你毁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

陆续宗一瘸一拐地走出东配殿,让守在院子里的妻子还有仆妇扶他趴在软榻上,他没有回大宅子,让人直接将他抬往樟塘溪南岸的一处别苑。

温盈袖走出宗祠,马车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洁,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上去清光流离,远处却看不真切。

温盈袖刚要坐进马车,看见霍虎他娘霍氏站在马车边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马车夫霍老头。

窥着霍氏的眼睛往马车帘子这边瞟,温盈袖对贴身丫头杏儿说道:“让我一人在车里安静片刻……”

踩着踏板上了车,掀起来车帘子,虽然一时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男人气息。

温盈袖坐下来,放好车帘子,适应了车厢里的暗环境,才隐约地看见陆缚的影子随意地箕坐在锦榻上,说道:

“你怎么敢来……”

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大了些,霍氏跟贴身丫头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在马车外跟着,要是给别人知道自己马车里藏着男人,只怕马上就要给拖进宗祠挨三十鞭鞭烂肉的鞭子。

为了能更小声说道,温盈袖身子朝陆缚凑过去,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里也有光泽的珠子,本来是满腔怨愤要责问,没来由心就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过来找我?你现在应该有多远走多远。”

“陆庭训不会杀我。”

陆缚闻着从温盈袖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在温盈袖进入陆家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与她挨着,比起记忆里,温盈袖身上的香气更热烈、更诱人。

“陆庭训不会,陆续宗会。陆续宗有生吞活剥你的心!”

温盈袖感觉陆缚灼热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怪怪的,脸微微侧过去,“不错,没有陆庭训的首肯,陆续宗差遣不了乡营,但是你以为陆续宗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着他派人来杀好了,就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你也无妨。”

陆缚笑着说。

“什么?”

温盈袖听着陆缚轻松的语气,听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担心陆续宗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手下,吃惊地问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陆续宗?”

“盈袖姐,你心里是清楚的,家主最终还是要将家业传给二公子,这时候打压他,不过是家主恋栈不去,不愿意在自己死之前就当个给架空的太上皇!”

陆缚说道,陆庭训精力不济、日见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权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给素有野心、父子间又有隔阂的二儿子陆续宗,他这些年才想着让七夫人替他抛头露面使得局面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也是二公子陆续宗对温盈袖犹为敌视的缘故。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样啊,变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温盈袖微叹地说道,没想到陆缚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总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撑着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来,但是想到两人离这么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怀里吗?

温盈袖想到这个,脸有些微烫,又说道,“今天有人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县里惹是生非,我还想将霍虎抓过来教训一通,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惹事的主……”

“怎么了?”

陆缚问道。

“你知道你在县里救的是谁,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对别人这么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图报?”

温盈袖问道。

“……”

陆缚咧嘴笑了笑,看着温盈袖手撑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要将她搂入怀里的想法,又说道,“有什么所图,日后从盈袖姐你这边一起讨回来说是。”

“什么话?别人欠你的,为什么从我身边讨?”

温盈袖说道,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烫,正要跟他细说这事,这时候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下来,听见霍虎他娘在车前头问:

“谁?”

温盈袖心里一惊,这时候要是给人发现她与陆缚藏在同一乘马车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软没有撑住锦榻,人跌到陆缚的怀里,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担忧前面到底是谁拦住她的马车?

马车停下来,车窗帘子给风吹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洒进来落在温盈袖润泽如玉的美脸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当会儿要是给谁发现她与陆缚同乘一辆马车,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二公子陆续宗怨气真盛,铁定不会给她跟陆缚活路走。

温盈袖跌坐在陆缚的怀里,眼睛紧盯着给夜风吹得拂动的车门帘子,强作镇定地问道:“霍婶,谁在前头挡路?”

“婶子、七夫人,是我?”

陆景中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温盈袖松了一口气,侧回身手撑住软榻想换个姿势,却抓到条死蛇样的东西,隔着裤子入手还觉得温热,才省得自己还坐在陆缚怀里,一手撑在陆缚的大腿根子上了。

温盈袖不是纯情少女,当然知道手下撑住的是什么东西,手慌闪开,身子没有平衡好,再度朝陆缚的怀里撞去,温盈袖手忙脚乱,手撑着陆缚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脸颊擦着陆缚微髭刺人的下颔,心慌乱地坐到一旁去,在马车里还不敢弄出一点别的动静来,还要强装镇定地跟马车前的陆景中说话:“陆景中,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缚痛得厉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点异常的声音,温盈袖看着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又觉得好笑:真有那么疼吗?

心里羞涩,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马车外。

陆景中走到马车跟前,他也知道礼数,只是避免说话给其他人听见:“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远走多远,二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温盈袖看着陆缚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对马车外的陆景中说道:

“我知道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去找他……”

这会儿后面有马车过来,温盈袖想着陆庭训等会儿从宗祠出来,要是给他遇上,都没有借口挡他进自己的马车,没有时间跟陆景中在路边说什么,跟外面的霍虎他娘说道,“霍婶,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霍氏自然知道马车不能在路上耽搁,在前面牵着马往大宅方向走,温盈袖的贴身丫鬟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本来可以搭坐马车,现在也只能跟着马车走路。

陆景中看着七夫人敷衍两句就匆忙离去,还以为陆缚这次闯的祸太大令一直都很关照陆缚的陆夫人也退缩了,陆景中看着夜色下的马车背影,长叹了一声,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求多福吧,连七夫人都帮不了你、都不敢帮你。

陆缚在想陆景中的事情,即使陆景中有些胆小,毕竟要留在樟塘渡,谁也不能开罪二公子,陆景中还是跑过来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日后有机会共富贵吧。

“你说你,该有多少人为你操心?”

温盈袖身子又探过去跟陆缚耳语,担心给马车外面人听见,不耳语不行,只是刚才跌入怀、手撑住大腿根子的暧昧,这一刻在心里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无可藏,怎么也压不住心间的绮思,身子却又要挨在一起商议对策,咬着耳朵说这样的话,恰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温盈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瓜洲县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来不及细听你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打定好主意去应天了,小五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就不耽搁了。你们今天晚上不要回霍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还会到菱塘来走一趟,你过来再跟我见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处,我悄悄下去。”

陆缚说道。

“你真不关心你今天救了谁?”

温盈袖问道。

“谁?”

陆缚问道。

听着陆缚如此简洁的问话,温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说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启用,在翰林学士院做了一段时间检修,这次到江左来担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没回过家乡,特意乘船走洪泽浦水道赴任,就想在永康停几天祭拜一下祖宗,没想到江左会有人不欢迎他到来。”

“我就猜他是温悟尘!”

陆缚说道。

“那你还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让我二叔道一声谢?”

温盈袖嗔道,“下午时,二叔遣人来说过两天要登门拜访道谢,我二叔是很讲礼道的人,却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离开樟塘。”

“他离开永康县都二十年未回,又怎么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顾呢?”

陆缚心想温悟尘讲礼道也有限,到京城为官二十年未回,跟温盈袖说道,“尤左任对陆家子弟满腹意见,在县里识破刺客之前,我跟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没想到要邀功,也没有想到要留在那里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爷陆续宗有多大的决心,他要是真铁下心,只有雷普跟霍虎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天我会跟二叔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应天——行刺之后,永康县会派兵护送我二叔。去了应天之后,你还要万事小心。”

陆缚没有说他身边不只有雷普与霍虎两人,心想这些事日后再说给她听不迟。

温悟尘到江左担任按察副使,应该能让温盈袖在陆家不受别人欺负,也难怪陆庭训在骡马市里没有表现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来陆庭训也早知道午时坐在茶酒店的是温悟尘。

“……”

陆缚差点脱口问温盈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是谁,无意间抓了那女孩子胸口——

嗯,没想到年纪不大,还是蛮有料的。

“你在想什么?”

温盈袖疑惑地看着陆缚右手捏着左掌边缘走神。

“没什么,”陆缚说道,“有些事,我明天见你再说。”

从宗祠到陆家大宅路不长,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会儿听见前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朦胧夜色下就看见两匹快马直冲过来,霍氏跟两个健妇急忙拉过马车避让,温盈袖的丫鬟都吓得滚到田沟里。

看着快马擦着马车错过去,惊得这边马惊恐嘶鸣。

温盈袖也吓了一跳,就感觉陆缚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我下去了。”

陆缚趁着别人不在意,下了马车。

温盈袖还有着手给他轻握的余温,心里想: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老娘的手都敢摸!

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陆缚像鬼一样地贴着院墙的阴影走向远处。

远远地看见个人影,霍虎迎过去,见是陆缚,问道:“见到七夫人没有?”

“见到了,”陆缚说道,“雷爷呢?”

“我们在这里?”

雷普与钟齐藏在树丛里,就看见他们牵着马走出来,马嘴里衔着一枚细木棍,有绳子牵在马脖子上,这样马就是不会发出嘶叫。

“今夜就走?”

雷普问道。

“还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永康县那几个刺客行刺的是谁?”

陆缚说道。

“是谁?”

雷普问道。

“就是刺客嘴里所说的应该羞愧得去跳河的温悟尘,”陆缚说道,雷普不知道温家的渊源,又跟他说道,“江左按察副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原来是号大人物,”雷普问道,“他怎么跟永康县知县在茶酒店吃饭?”

“这个尤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与温悟尘同年中举,成为好友,不过尤左任考进士就考了九年,这才派到永康县当了个知县。温悟尘是在去应天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绕到永康县回家祭祖,与尤左任见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热闹。到底是谁想要行刺他,不让他去应天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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