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樟塘初渡陆庭训
婺州府永康县东的甘溪河蜿蜒流长,十月下旬的清晨,刚降过初霜,岸边麦田连绵成片,一艘乌蓬小船划破河面拖出长长的水痕。
清晨没有什么风,远处河面上有薄薄的雾霭流转,波平如镜,陆缚站在船头,看着西岸那大片枝桠横斜的梅林,他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再往前,行过梅林,就是樟塘村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只能以陆缚的身份活着,也有陆缚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是那种隔了层纱的疏离感总是揭不去,看到樟塘村就在前头,情不自禁的心紧气浮。
“陆兄弟这是近乡情怯,”雷普披着敞衫走出来,看见陆缚站在船头远眺梅林还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开玩笑说道,见陆缚错谔的回过头来,忙解释道,“这鸟屎一样的斯文字眼,我听方子昂说过的,看陆爷这般,觉得这四个字好使。陆爷不要看方子昂现在这样子,当年跟石先生都是酸不拉叽的读书人,落草当了马贼还天天掉书袋。那年头,要是能听他嘴里骂声娘,都能乐乎半天——他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个鸟样?你能看出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
陆缚笑着说道,从方子昂身上还是能看出明显书生痕迹的,“我只是想,雷爷在背后说方爷,方爷他们说不定也在背后说雷爷你。”
雇的船家在船尾摇橹,也不怕他会听见这边的说话。
“让他们嚼舌根去,又嚼不死人。”
雷普没好气的说道。
雷普因为晕船不能随石承祖、贺青河他们出海,分别之前,方子昂、钟齐他们也没有少拿他这事说笑,雷普气苦也没无可奈何,谁叫他平时也是一张臭嘴。
少年薛恩泽在船头刚将雷普教他的一套拳路练习,拿着汗巾擦汗,走过来朝雷普、陆缚施了个礼,问雷普:“师傅,我拳练得如何?”
“一通拳打下来要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才叫入门,你这还早着呢!前头就到地方了,你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准备上岸去。”
雷普又笑着拍了拍薛恩泽的脑袋,说道,“还有啊,到了地头,你得喊我舅舅!小心不要说漏嘴。”
“喊舅舅、喊师傅,也不算有多少矛盾啊。舅舅就不能当师傅吗?”
薛恩泽回了句嘴,就走进船舱收拾行礼去了。
陆缚看着少年薛恩泽钻进船舱的背影,笑了笑,其他少年都跟随贺青河、石承祖他们出了海,陆缚只将薛恩泽带在身边。
虽然陆缚也精通近身格斗、搏击,但还是让薛恩泽拜雷普为师学习基本的拳脚工夫,不过想着要让雷普与薛恩泽在永康县编户入籍,就让他们冒充从燕北地区逃亡出来的舅舅跟外甥。
作战勇猛的雷普,反而不如方子昂等人杀气腾腾,更加难得的是,他少年时就入军伍,脱离军伍又当马贼,二十多年来征战百多回,身上却没有留下什么伤疤来,脱掉衣甲,换上粗布衣裳,常人很难将他跟赫赫有名的流马寇联系起来。
梅林过去就是樟塘村,樟塘溪在前头一里许地外汇入甘溪河。
河汊口的水面辽阔,舟楫交错。
码头位于甘溪河的西岸、樟塘溪的北岸,码头给舟船挤得满满当当,陆缚他们所雇的轻舟好不容易才找了空当挤进去靠岸。
码头堆场过去是一排青砖黑瓦的店铺,店铺街有三四百米长,店铺背后是鳞次栉比的屋脊,不晓得藏了多少进院落,石街尽头延伸出去一条夯土大道,那边是永康县城的方向。
各家店铺都是开张,早餐店、酒楼、医馆、药铺子、金银铺子、典当行、茶肆、货栈、客栈,细细的数过去,竟然百多家。
除了眼前的店铺街外,还能看到有巷子往里深处延伸,街边摆满各式贩卖摊子。
店铺街、码头前,到处都是四乡八里早起过来走赶集的人,也有行船商旅或在码头上做苦力的挑夫,也有穿红戴绿的妇女,吆喝声与驮马骡驴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船家跳上岸系缆绳,陆缚跟过去帮忙,顺便将船资结算给他。
雷普跳上岸看着眼前的繁荣,咂嘴叫道:
“这哪里还是村子?淮泗那些个府县的县治都没有这般热闹!”
跳上码头,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拍着自己的嘴巴,说道,“不能再提淮泗了,也要对陆兄弟改口喊老爷!”
陆缚结算过船资走过来,笑着说道:“你喊着别扭,我听着更别扭——等会儿要编话跟族人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看你还是唤我陆兄弟,我改口唤你雷大哥,这没什么不妥的!”
“我看行。”
雷普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他虽然对陆缚甚是服气,但是张口老爷闭口老爷还真不习惯,也觉得没必要事事都严格按照石承祖制定的计划细节来做。
薛恩泽提着包裹也上岸来,也为樟塘村的繁荣吃惊,他的心思比雷普要细多了,压着声音在陆缚耳边惊叹:“通州县里的街上也就这么热闹!”
通州成陆历史不长,今日通州县城所在地两百多年还是滩涂地,土地开垦也不充分,跟泰州、广陵、应天、平江这些大城比起来,实在算不上繁荣;
陆缚笑着给雷普、薛恩泽介绍起樟塘村的历史来:“樟塘村能如此热闹,是有些缘故的……”
陆家在婺州府都要算大宗族,陆氏宗庙就建在樟塘村,但是樟塘村的繁荣要归功于陆家上代的家主陆登甫。
陆登甫出任应天工部侍郎时,江左宣抚使司决定花大力气疏浚甘溪河,使与洪泽浦相连的甘溪河成为婺州府境内沟通淮水与江水的主要水道。
原先的甘溪河从永康县城外绕过,陆登甫借着在应天工部任职的便利,在疏浚甘溪河时,巧妙的使调直后的甘溪河水道经过樟塘村。
永康县乃南北交会之地,旧时因河而兴,官市之繁荣,虽远不能跟应天城相比,却是婺州府城所不及的。
河道调直之后,永康县里的官市就逐渐没落下去,樟塘村的草市(指民间自发聚集形成的市集)却借势兴起。
陆家又与永康县其他几家大宗族联合起来,阻止永康县在樟塘村增设巡检司征收市税,草市之市税就落入以陆家为首的地方豪族囊中。
雷普睁大眼睛,舌头舔着嘴唇说道:“都说马贼抢钱厉害,我看这些个土豪比马贼凶猛多了,只不过他们抢钱不见血罢了!”
“也不是不见血,”陆缚说道,“草市兴于交道便利之处,没有城池、官兵保护,常被盗匪侵袭。早年樟塘村草市也常遇匪患,后来陆家与其他几家联合出资召募乡勇护卫乡里,樟塘村草市的匪患就基本上杜绝了。樟塘村的乡营剿了几次匪,名声振动婺州府,不过甘溪河沿岸其他几处草市的匪患却更加的严重了……这也是我们进入婺州府境内之后在其他地方没有看到有草市的缘故。”
雷普咂了半天嘴,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过了片晌才嘿然笑道:“陆兄弟也是陆家一份子呢,说起来这些话还真不留情面。”
就算是之前的陆缚也对陆家也没有多少感情,陆缚笑道:“实事求是,在雷大哥面前还有什么好讳言的?”
雷普看着石街尽头巡逻的一队乡勇,看着他们的装备要比寻常县上的刀弓手精良多了,又循着陆缚手指的方向看见两艘停在码头边的快浆战船,习惯性的又想要咂嘴。
陆缚与雷普并肩站在码头前为樟塘村渡口的繁荣热闹感慨,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惊喜的叫喊起来:“…秀才!真是你啊,小五远远的看见你还是看花了眼,我知道你命硬,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雷普回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青年展开双臂,两手用力的抓住陆缚的双肩,激动而热切;
还有稍矮一些的青年也喜不自禁的站在一边,激动的看着突然归来的陆缚,嘴里念叨道:“霍能那狗日子回来说是你们在瓜洲县遇到劫匪给杀死了,尸体落到水里没有找到。说你在瓜洲县死了,他倒是有脸回来,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虎子哥气不过,一拳将那狗日子的槽牙打落两颗,亏七夫人当初那么信任他,让他陪你去应天赶考。为打人这事,虎子哥给拖到宗祠给抽了二十鞭子,给赶出乡营,小头领也当不成……”
“提这事做什么,啥事能比秀才活着回来强!不,陆缚不是秀才了,我们要改称他为举人老爷,”黝黑青年说道,又揽着陆缚的肩膀,大声朝街上的行人吆喝起来,“陆秀才活着回来了,咱们的举人老爷活着回来了!”
陆缚考中举人在瓜洲县遇匪身亡的事情早就传遍乡里,皮肤黝黑青年这吆喝,街上以及店铺里的人都涌了过来,他们有认识陆缚的,有只听说这个名字跟这件事的,认识陆缚的都上前打招呼,不认识的都围在外面议论纷纷。
“啊,他就是陆缚啊……”
“是啊,就是他,打小就是神童啊,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
“要是能在县上谋个一官半职,那更是了不得,陆家就是出人才啊……”
“他算哪门子陆家的?都出了五服,陆家耕死的时候,从陆家连块棺材都没有捞到,裹着张破草席下的葬。还是这小子争气啊,考中秀才之后,陆家就让他归宗的……”
“不是说他给个戏子眯了心眼,在瓜洲县给水匪一刀杀了吗?怎么没事人似的活着回来了?”
“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黑了、瘦了,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大概给水匪捉过去吃了不少苦才给放回来……”
“你怎么知道不是逃出来的?”
陆缚毕竟不是以前的陆缚,对这个时代有着难以揭去的隔阂感,在上岸之前还有些情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扮演着陆缚,然而在幼时玩伴以及乡邻的热情簇拥下,陆缚的情绪也情不自禁的被感染,揽过皮肤黝黑青年跟稍矮青年的肩膀,说道:“你都说我命硬了,哪里会这么容易死,不过也吃了不少苦……”
这两人都是陆缚的同村好友,皮肤黝黑的叫霍虎,身强体壮,粗习拳棍,成年之后就加入樟塘村的乡勇,还当了小头领;
个子稍矮的青年,身体要瘦弱一些,相貌也俊秀一些,他叫陆景中,他跟陆缚一样,都是陆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家里有四个姐姐,就他一个独苗,陆缚跟霍虎都习惯唤他小五,他早年跟陆缚一起都在陆家的义学里读书,几回都没能考取功名,家境又穷困,便绝了心思,去本家的货栈里学做账房先生。
陆缚揽过霍虎的宽肩膀,问道:“你将霍能打了一顿,当不成乡勇,现在做什么营生?”
“我两膀子都是力气,还怕没饭吃不成?”
初冬季节,霍虎还穿着单衣,将根草绳当成腰带系在腰间,丝毫不觉得寒意,他两臂故意作力,让陆缚感觉到他肩头坟起的块状肌肉,不让陆缚为他的生计担心什么。
“打霍能那狗脚子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关键虎子哥是在本家问霍能话时没忍住下的手,七夫人都求不了情,”陆景中说道,“他暂时在货栈里打下手,等着啥时候本家消了气,说几句软话,也许能回去……”
“求我回去还不稀罕!”
霍虎满不在乎的说道,“靠着两膀子力气吃饭,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是蛮好?”
陆缚笑了笑,陆景中嘴里的“本家”是指家主陆庭训,不要说在樟塘村了,就是在永康县、婺州府,都少有人敢当面忤逆他,霍虎当着陆庭训的面将霍能打了一顿,责罚自然是逃不了的。
陆景中跟陆缚说道:“陆缚,不要管虎子哥满嘴不在乎,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帮他在七夫人面前多说几句话……”
之前的陆缚生性懦弱,霍虎又有些粗线条,三个好友中,每回差不多都是年纪最小的陆景中来拿主意,陆缚点头答应下来:“这是当然……”
“说这些做什么?”
霍虎不耐烦的说道,推了陆景中的瘦弱肩膀一下,“你去跟掌柜告个假,我们先送陆缚回去将房子要回来……中午再弄些酒肉,好好的吃一顿,再去将那假坟头给扒了,去去晦气。”
陆缚倒不知道这边不仅帮他立了衣冠冢,他之前住的宅子也给别人占了。
他想问清楚情况,可没等他张口,就给霍虎拖着就往人群外钻。
雷普跟薛恩泽一直没有插上话,拿着包裹跟在后面往村子里走。
霍虎、陆景中开始没看出来雷普、薛恩泽跟陆缚是一起回来的,走出人群,看他们俩还跟在后面,才问陆缚:“他们俩是谁?”
“我这次能够侥幸还真亏了雷大哥……”
陆缚刚要将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出来,“得、得、得”,前面一匹枣红色大马疾奔而来,离三五步远才勒住缰绳,看着七夫人温盈袖玉脸上都是怒气,陆缚还没来得请安,一鞭子就狠狠的抽了过来。
鞭子刮过脸颊狠狠的抽在肩膀上,陆缚穿着夹袄,肩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众人都给这一变故弄傻了:陆缚好好的活着回来,七夫人为啥快马奔来当头就一鞭子?
只见温盈袖滚也似的下了马,拿着马鞭对陆缚又打又踢,嘴里骂道:“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死也不肯回来?叫你给骚狐狸精迷了心窍,真狠不得一鞭子抽醒你!”
陆缚骤然遇袭,对方虽然是个漂亮娘们,雷普还是动作敏捷的捋起袖子想上前帮手将这娘们手里的马鞭抢下来,待听到温盈袖又哭又骂的说这一番话,他就嘿然笑着站在一边看好戏,心里也琢磨不透这个看上去比陆缚大几岁的漂亮娘们跟陆缚什么关系。
陆缚站在那里任七夫人又打又踢,他虽然不是以前那个陆缚,却也能真切的感受到七夫人对他的关心。
温盈袖发泄过了,注意到陆缚身后的两个外乡人,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太没有仪态,将鬓间的乱发往耳后撩了撩,问陆缚:“说吧,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才肯死回来?”
她清晨起来还在房里梳妆,听说陆缚回来了,情绪激动之下,没想到其他的,牵了一匹快马就朝渡口这边赶过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了,虽然陆家人都知道她拿陆缚当自家人看待,但也说不定会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胡说八道。
“在瓜洲县遇到劫匪,落下水抱了根木头,在水里没有坚持多久就昏迷过去,雷大哥他们赶巧行船经过白石河口,我给救上船后还昏迷了三天,那时已经是在从泰州去清浦的水路上了,”陆缚将事先编好的谎言徐徐说出,介绍身边的雷普给七夫人温盈袖以及霍虎、陆景中认识,“雷大哥也只是那艘粮船上的船工,将我留在船上照顾已经是最大限度了,我在船上昏迷了三天,醒过来也很虚弱,身边也没有盘缠,只能随船到了清浦。等粮船在清浦卸了粮,再跟粮船回应天,耽搁了旬月时间。前两天在应天遇到一个朋友,才借了盘缠雇船回来……”
“你就没想到让人先捎信回来报个平安,你就不知道陆家在泰州也有货栈?到应天后陆家货栈那里借不到银子?”
温盈袖责问道。
陆缚心里想,即使之前的陆缚是个很没用的人,温盈袖也没有减少对他的关心啊!
对温盈袖的责问,他略有尴尬的站在那里不吭声。
他的谎言虽然有些破绽,但是在温盈袖她眼里,陆缚不谙世事,之前又是一味只知读书的书呆,遭逢大难惊惶失措才是正常的。
温盈袖见陆缚给自己问住的样子,又怜惜的说道:
“你这个家伙,总是要让人操心,”又朝雷普敛身施礼,“这个陆缚,我从小教他认字的——盈袖在这里谢雷爷了。”
雷普在漂亮娘们面前多少有些笨拙,温盈袖敛身施礼,他也不能伸手去扶人家,只憨憨的说道:“俺还要麻烦陆兄弟呢,不用谢……”
雷普说有事还要麻烦陆缚,温盈袖又疑惑的看了陆缚一眼,她心里也奇怪陆缚怎么将救命恩人也带回来了,难道陆缚在应天没有银钱酬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将他带回婺州府来?
当然了,陆缚就算回婺州府也没有银子,温盈袖心里想着拿笔银子出来,毕竟人家对陆缚是救命之恩,酬谢人家一笔银子是应该的。
陆缚知道温盈袖嫁与陆庭训为续弦正室后,性子变得坚强泼辣,并不安心住在内宅享受荣华富贵,还揽起外宅的事务来,这些年在陆家也建立了不小的威望,永康县里多少知道七夫人的名头。
虽说陆缚中举之后,身份不同以往,不过雷普与薛恩泽在永康县编户入籍一事,温盈袖在永康县递个话求人办事还是比陆缚方便。
就站在街头,陆缚拿事先编好的话介绍起来雷普跟薛恩泽的掩护身份:“七夫人,雷普大哥是燕北逃出来的难民,一家人,就他跟外甥恩泽逃出来。到淮北后,雷普大哥跟恩泽就在粮船打杂工,飘泊不定,船上做杂役也甚是辛苦,我这次得雷哥救命之恩,其他也不能报答,就想着能不能帮雷大哥在婺州府或者应天府安定下来……”
温盈袖这才仔细打量了雷普两眼,她已经不是刚出阁时的小女孩子,外宅事务接触多了,各色人物接触也多,颇有几分眼力。
薛恩泽跟着陆缚在海岛生存了旬月,穿上粗布衣裳,像个穷苦出身的孩子,加上年纪毕竟还小些,还引不起别人多少注意;
雷普却大不一样,他比陆缚要矮半头,但是肩膀要比陆缚宽出半掌,温盈袖看着他站在眼前就像一块磐石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从燕北逃难出来的普通难民。
温盈袖知道陆缚考中举人后给两个外乡人担保在永康县落户不难,但是担心这两个外乡人来路不明,会给陆缚以后的前程留下什么隐患,她抢着说道:
“要是雷爷不介意到陆家当个庄客,我倒是可以做这个主的……”
她为陆缚的以后考虑就主动将事情揽下来,又亲切的问薛恩泽,“小兄弟今年多大了,也可以到族中义学读两年书,以后出路能多些选择。”
霍虎拱了拱陆景中的肩膀,让他看雷普斜背着的长包裹,里面明明藏着两把带鞘的腰刀,不过他想法比温盈袖要单纯多了,雷普对陆缚有救命之恩,他才不管雷普来历明不明呢。
陆景中心思细一些,他听七夫人这么安排,知道七夫人自有安排,也站在一旁不吭声。
陆缚想起来自己在好友及七夫人的眼里还是个性子懦弱、不谙世事的书呆子,雷普若真心想在永康县定居,给陆家当庄客倒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雷普身负接应重任,跟着他回婺州只为编户入籍,有了个可靠的身份,再去应天跟四娘子康佩佩汇合,行事才能更方便些。
“恩泽今年十五了,”陆缚回答七夫人的话说道,“雷大哥这两年也飘泊惯了,庄稼活也干不惯,做庄客只怕不合适,我想着让雷大哥委屈一下,做我的随扈!”
温盈袖秀眸微眯,微讶的看着清晨初阳下的陆缚,心里想这小子回来后是怎么了,怎么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陆缚十岁时就父母双亡,从那时之后就无依无靠、独立生活,他性子毕竟弱些,做事没决断,也没有什么承担,今天自己替他将事情揽下来,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的拒绝。
温盈袖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没想着要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只笑道:“你现在是举人了,身边也应该有几个贴身的使唤人照应……先不忙着说这些,霍虎、小五,你们先送陆缚跟雷爷回去,将房子拿回来,老爷知道陆缚回来,也会关心的。”
温盈袖又将马从霍虎手里牵回来,又回头看了陆缚一眼,比去应天赶考前瘦了,脸也晒黑了,倒是有一股子以前没有的英气勃勃,心想旬月来他在外面经历些磨难,也长大成为个男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肆无忌惮的关怀了。
收敛起刚才张扬的姿态,温盈袖翻身上了马,跟陆缚说道:
“霍能回来说你给劫匪杀了,货栈也派人去瓜洲县询问过。我虽然想替你保留住老宅,但是也不能坏了族里的规矩,你的房子,半个月前给陆桂生家占了。你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就直接去要回房子吧。我先回去了,你那边事办妥之后记得过来跟老爷请安,”又跟霍虎说道,“你先找个人捎个信回家,我找你娘有事要说……”
就扬鞭策马远去。
陆缚看着温盈袖策马而去,心想谁能想象她出阁之前是个娇柔的女孩子?
真是要命。
霍虎见陆缚盯着温盈袖离去的方向,坏笑着问他:“应天那个狐狸精可有七夫人漂亮?”
“你不怕给七夫人听见撕烂嘴?”
陆景中对七夫人温盈袖又敬又怕,说话没有霍虎这么随便。
陆缚笑了笑,知道霍能活命回来要推卸责任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大概樟塘村的人都知道自己给沈湄的美色迷住了心窍,所谓众口铄金,陆缚想辩都辩不白的,更何况他当初跟着去瓜洲县就是给沈湄迷了心窃了。
回来就将沈湄送到应天城外,陆缚没有跟着进城去,也不知道沈湄跟青棠现在如何?
才分别三五日,就有些思念了。
认真说来,陆缚在瓜洲县遇匪,霍能完全没有责任,毕竟瓜洲县也是陆缚坚持要跟着去的,遇到劫匪也是意外。
这个年头不是道理这么讲的,出门在外,陆缚是主,霍能是仆,主家客死他乡,仆人却安然无羡的回来,就是天大的罪过。
霍虎不晓得七夫人找他娘有什么事,心想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在街上找了个熟人,托他带话回去,他与陆景中先陪着陆缚回家去。
樟塘村也是如此,渡口边的村头所住都是富贵人家,最显眼的自然是陆氏本家的大宅子,占地近三十亩,二十多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层层叠叠、鳞次栉比。
虽说陆氏本家是婺州府有数的豪族,但是樟塘村因市而兴,水陆码头兴旺,南北交汇,乡营寨子就在樟塘溪南头,五百乡勇给四乡八里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虽然没有城墙屏护,商户在樟塘村置地建房定居的也多,陆氏本宅的大宅子在渡口背后的建筑群里虽然显眼,倒也不能算是鹤立鸡群。
雷普下船来看到的店铺街只是渡口前的一条口街,沿樟塘溪往西走两百多步,又有一条青砖铺地的长巷子往樟塘村村头延伸,这条街的两侧都是富贵人家建的宅院,即使小,也十分的精致。
宅子与宅子之间有相连在一起的,也要窄巷子分隔开的。
街巷里也有酒楼店铺,走进去,才会真正发现此地的繁荣真正不比一般的县城差。
陆缚考取秀才就算是有功名,就算是进入地方上的士绅阶层,但是他身无余财可在村头买地建房子,只能一直住在村尾的老宅里。
初秋去应天参加乡试,今时已是初冬寒季,离开樟塘村有三个月时间了。
陆缚隔着竹篱看着自家的院子,檐头竟然有几株杂草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秋后永康县没怎么下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浮土,一株老梅枝桠横斜,光秃秃的枝头缀着未绽开的花骨粒子。
“陆秀才回来了!”
院子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捡黄豆,看着陆缚在霍虎、陆景中等人簇拥下走过来,一脸苦相的走到竹篱边跟陆缚打招呼,也不说让陆缚走进来;
两个三四岁大的男娃穿着开裆裤,在寒风里光着屁股瞎跑。
陆缚知道妇人看到自己为什么一脸苦相,听着妇人的招呼,点头应了一声:“兰婶子在捡黄豆呢?”
本家既然当他给劫匪杀死了,他又没有后人或近亲继承家产,房子收归族产重新分给家族里的穷户居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自己活着回来,谁也不能阻止他将房子要回来,更何况他如今考中了举人。
虽然在上层社会里,举人算不上什么,但是普通老百姓还真不敢霸占举人的房产。
这三间房加个院子是陆缚父母留下来的,四年前七夫人温盈袖使人将茅草顶揭掉,覆了一层瓦,门窗也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村尾也算一栋好房子。
这妇人一家人欢天喜地的住进来,才小半月,确信给劫匪杀死了的陆缚又活生生的坐船回来,叫她如何不失望?
“兰婶子,陆缚既然回来了,又要麻烦你搬家呢!你放心,搬家的事情,我到村里找几个后生来做就行,保管中饭之前帮你将事情做好。”
霍虎嘴里说着,手抓住篱笆门就要先进去。
陆缚抓住霍虎的手,说道:
“我记得你家还有两间空房子,先借我住段时间……”
转头问妇人,“我离开时,有些书籍留在家中,不晓得还在不在?”
“你做什么,房子现在不要回来?”
霍虎不理解陆缚的意思。
妇人琢磨着陆缚暂时不要她家搬走,心里也不大确定,心想着孩子他爹怎么还不回来拿个主意,欢喜还没有半个月就要变成空,想着要搬回那间冬不能挡风、夏不能挡雨的破草房子,妇人心里就是一阵的凄苦,见陆缚问及原先房子里书籍的去处,期期艾艾的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们搬进来时,房子里是空的。”
“这个要去本家问一下,”陆景中说道,“说不定在学堂,既然你回来,收归族产的东西总能要回来——本家那里应该都有记录……”
“真不要回房子了?”
看着陆缚转身要走,霍虎拉住他的胳臂小声问。
“陆缚要回来住,也要在村头买地建新房子,怎么还能再住村尾?”
陆景中说道,心里想着这三间破落房子已经不符合陆缚如今的举人身份了。
“陆缚要在县里谋个一官半职,就是官老爷了,应该在城里买块地皮建房子才是,”霍虎说道,“但是这房子还是陆缚的啊!”
陆缚不理会霍虎跟陆景中的猜测,跟竹篱里的妇人说道:“我不会在樟塘村住几天,跟霍虎借到房子住就行。你让桂生叔回来之后到霍虎家来找我,我写个文书给你们,这房子你们以后就能安心住下了……”
霍虎、陆景中又怎么能猜中陆缚的心思;
陆缚想着回樟塘村一趟,只是想使雷普、薛恩泽在婺州府落户,过后就去应天,没有想着要在樟塘村长久住下;
另外,他毕竟是借尸还魂,对原先的老宅子没有什么留恋,看着妇人一脸的愁苦,与其将这家人赶出去留下三间空房子给风吹雨打,还不如送给这家人有个安居乐业的所在。
妇人有些发蒙,那些知道陆缚回来赶过来的邻居都对她说道:“卫婶,你都还不快谢谢新举人老爷,他是要将房子送给你家住。”
“多谢新举人老爷……”
妇人糊里糊涂的听着大家的话就谢起陆缚来。
陆缚看着左邻右舍,这个时代便是如此,这一声“举人老爷”就将他跟曾经熟悉的人隔了很远。
陆缚、雷普等人走到村西头霍虎家里。
霍虎在家里为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都陆续长大成人,老宅院才三间草房子加盖了一间寮舍、牲口棚,不够住一家人,所幸他在乡营这两年攒了些银子,他家就紧挨着老宅新建了座院子。
三间房,都是青砖瓦房,新糊的窗纸,门窗檩梁还飘着桐油的香味,房前是有个晒场,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块菜畦跟鸡鸭寮跟狗舍。
霍虎养的土狗嗅着生人的味道,从院子角落里的狗舍冲出来,朝雷普、薛恩泽呲牙狂吠,给霍虎踢了一脚,悲鸣着夹起屁股贴着霍虎的脚讨好。
整间院子有半亩大小,虽然不能跟村东头的那些个富贵人家比,新院子在村西头也是相当打眼。
刚建院子时,陆缚与陆景中还跟霍虎开玩笑说,就凭这房子就能讨一房好媳妇。
“虎子哥相中下樟塘蒋老丈家的闺女红英,你去应天赶考,婶子就托人去说亲,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月前虎子哥给赶过乡营,那边就反悔不谈了。”
陆景中说起霍虎的伤心事。
霍虎却浑不在意,说道:“什么叫我相中了?都是我娘瞎操心,不谈拉倒,我还嫌他家闺女脸上有麻子呢。”
陆景中说到这个女孩子,陆缚也见过,脸上是有几粒白麻点,但不明显,或者说看上去更觉得俏皮一些,虽然无法跟沈湄、青棠或七夫人相比,也是俊俏姑娘。
陆缚知道霍虎就嘴巴硬,轻捶了捶他的肩膀,说道:“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不?要不要我求七夫人帮你再找蒋老丈家说亲?”
陆景中也觉得陆缚这趟回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换作以前,陆缚绝对不会主动将霍虎的事情揽自己身上,倒不是三人之间关系不好,而是陆缚天生性子弱,胆小怕事,自己的事求到人家头上都畏首畏尾的,又怎么会将别人的事情往身上揽呢?
刚才陆缚在街头拒绝七夫人安排雷普舅甥两人的好意也是以前不会发生的。
陆景中心里想:也许是考上举人,陆缚也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跟以前大不一样,做什么事情再没有必要畏首畏尾、怕东怕西了;
也许是旬月来的遇匪遭遇,让他见了世面。
霍虎想不到这么细,听陆缚要去求七夫人给他说亲事,还有些腼腆,说道:
“说这些做什么,先安置下来,找地方喝酒才是要紧,”到底想着陆缚是新考中的举人,将东厢房让给陆缚单独住,“你睡这里,就要麻烦雷大哥还是小家伙跟我挤西厢房了,”朝着隔壁老宅的院子里喊,“梅子,梅子,你秀才哥回来了,暂时住我这里,你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陆缚说他跟雷普还有薛恩泽挤西厢房就成,哪能鸠占鹊巢。
霍虎坚持道:“你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我们再怎么熟络,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陆缚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知道是坚持好,还不是不坚持好。
霍虎的妹妹夏荷是长相乖巧的女孩子,皮肤有些黑,从半身高院墙探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绣花布,看见陆缚等人站在院子里,欣喜的说道:“真是秀才哥回来了!我哥刚才托人捎信让我娘去见七夫人,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要先住在我家啊?你们等着,我就过来帮你们收拾房子。”
这会儿,院子外有人喊:“霍虎、霍虎,陆秀才他人在不在这里?”
陆缚与霍虎走到院墙前,看见远处走来一个穿长青褂子的青年深一脚浅一脚从田畦头走来,他看见陆缚与霍虎探出头来,远远的就说道:“秀才,可找到你人了,老爷听见你回来了,请你过去一下,我从村尾追到村西头,早知道要走这么路就牵一匹马出来了……”
这青年叫温长顺,是陆家家主陆庭训身边的亲信。
“你先跟着长顺去见老爷,”霍虎说道,“房间我们来收拾,雷大哥也由我们来招待。”
陆景中说道,陆缚活着回来,对樟塘村、对陆家来说是件大事,也难怪家主听着消息就急忙过来召他过去见面。
“房间不要收拾了。我出来报信时,老爷还不知道陆秀才决定将房子送给陆桂生家住,不过老爷说了,秀才考中了举人,怎么也不能再住在村尾破窑房里,南溪塬子有栋宅子空着,老爷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温长顺说道,又拍了拍嘴,“瞧我,还秀才、秀才的唤你,要该称你举人老爷了,”嘴里这么说着,又朝雷普拱拱手,说道,“这位就是对陆秀才援手的雷爷?我家老爷也请雷爷过去一下,要当面相谢呢。有什么行李,麻烦霍虎、小五直接送南溪塬子去,荃娘在那里帮忙收拾呢。”
陆景中虽说也是陆家的子弟,毕竟是旁支,又没能考取功名,只在货栈里当账房,在陆家的地位不能跟陆庭训身边的亲信相比,温长顺使唤他起来也十分的顺口;
陆景中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
换作以前,陆缚一定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立马会得意忘形、屁儿颠颠的跟着温长顺赶去大宅跑到陆庭训面前去谢恩。
在永康县,不知道知县尤左任的山民村夫很多,不知道陆家家主陆庭训的人却很少。
过去二十年里,陆庭训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主人,每回新的永康县知县赴任,赴任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民生,而是递帖子到陆宅来拜谒。
陆缚一回来,陆庭训就要见他,还让他搬进村头的宅子去住,在永康县、在樟塘村、在陆家,这该是多大的荣幸。
陆景中也不计较温长顺差遣他打下手的事情,跟霍虎在一旁替陆缚高兴:“你看看,一回来,立马就有好事上门来——南溪塬子里的那栋宅子,真是精致漂亮。二公子纳了小妾,打算安置在那里,结果那女人给二少夫人赶出了樟塘村,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想到本家能让你住进去——本家日后肯定会对你更器重的。”
陆缚知道南溪塬子那栋宅子,虽不大,但是园子十分的精致,他以前经过那里,也曾幻想过何时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此生也无憾了。
然而当陆庭训拱手将这宅子送到眼前,陆缚心里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温长顺,二十七八岁,身材削瘦,却一脸的精明,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谁也不去想在自己去应天参加乡试之前,温长顺对他的态度不比他对陆景中更客气。
“不用那么麻烦,我借住霍虎家挺好,霍虎也不嫌再添三副碗筷,你等我们一会儿,这些稍收拾下,我跟你去拜见老爷。”
陆缚淡淡的说道。
温长顺、陆景中、霍虎三人闻言色变;
雷普笑了笑,拉着薛恩泽拿包裹进去收拾,这种事情,他完全插不上手。
温长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完全没有想到陆缚会拒绝老爷的好意,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陆景中、霍虎也不知道陆缚吃错了什么药。
当着温长顺的面,陆景中拼命给陆缚挤眼睛,霍虎直接将陆缚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你没有吃错什么药吧,我这狗窝,哪里比得上南溪塬子的宅子?你是不是担心我跟景中看了眼馋难受,你放心,我们只会替你高兴!”
“这次回来我自有打算,”陆缚安慰霍虎、陆景中,不打算让陆庭训的亲信温长顺听到什么,压低声音说话,“我先带着雷大哥见家主,晚些回来跟你们细说……”
霍虎、陆景中不知道陆缚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们一向都不认为陆缚自己能有什么主见,见陆缚态度坚决,心里焦急得很,拉着他的手,要先进屋跟他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去见家主时说错话,好事变成坏事。
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霍虎、陆景中也是好心,陆缚也只能无奈的笑笑,跟温长顺说道:“麻烦你在院子里等片刻……”
先跟霍虎、陆景中进了房。
进了房,见霍虎、陆景中急切的想劝自己不要做傻事,陆缚笑着说道:“陆庭训哪里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无非是看我考中举人,还有些用处,所以给些好处,希望我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做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
“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给本家当棋子?”
陆景中焦急的劝说道,“虎子哥给乡营赶出来,你不要看虎子哥脸上满不在乎,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整个乡营不都是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虽说中了举能到县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没有本家的关系帮你走动,就算你的名额报备上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实缺轮到你头上?这两年,我在货栈里做事,算是看明白了,也认了命!你说你,平时软遢遢的,这趟回来骨子里怎么就清高起来了?”
他转念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陆缚的肩膀,问道,“难道你想进顺天参加会试?”
陆缚本来就是陆家人,即使以前受尽本家的冷眼,不是一切都要往前看吗?
陆景中这两年务实多了,他知道陆缚就算考中举人,想要在永康县立足,还是要看本家的脸色,除非陆缚决心去顺天参加会试。
温长顺想不明白陆缚为何拒绝搬去南溪塬子的宅子去住,在外面发了一会儿愣,才理所当然的认为陆缚这是在故作姿态,想起霍能说陆缚的话,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轻蔑的想:真是得势便猖狂的主,一点都不知分寸。
不知道霍虎、陆景中将陆缚拉进屋劝说得怎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陆少爷,我过来找你时,老爷便在书房等着呢。”
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诉霍虎、陆景中,陆缚自然也无法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打算,听着温长顺在外面催促,说道:“你们陪我一起过去见家主……”
陆庭训只说见陆缚,陆景中、霍虎本不该跟着去,但是他们真怕陆缚吃错了药在陆庭训面前乱说话,便一起去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