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轮!转!!
自黄阿狗来到灵矿场以后,三日时间悄然而过。
这三日里,贺山缘借着矿镐碰撞制造出来的嘈杂声响,断断续续将自己对矿场的观察与猜测告诉了黄阿狗。
两人大部分时候使用粤语交流。
即使偶尔被其他矿工听见,也只会被当作两个异乡人正在使用某种无人听懂的家乡话。
贺山缘告诉黄阿狗,矿场为何要将每四个人编成一支小队。
为什么一人无法完成任务,四个人便要共同受罚。
为什么每天已经设有基础产量,最后五支小队却依然必须接受额外惩罚。
所谓连坐,不只是为了方便处罚。
它真正的作用,是将原本可能共同敌视矿场的奴工,变成彼此监督、彼此催促,甚至彼此怨恨的人。
而所谓末位惩罚,同样不是为了让大家达到某个稳定标准。
只要永远有人处于最后五名,那么无论所有小队如何提高产量,惩罚都不会消失。
矿工不知道怎样才算足够。
为了避免成为最后的人,只能不断压榨自己,并逼迫同伴做得更多。
矿场甚至不需要天天提高明面上的基础目标。
排名本身,便会令所有人主动将真正产量越推越高。
黄阿狗听完以后,脸色难得认真了不少。
他未必能够立即理解贺山缘口中的每一层意思,却很清楚哪些信息重要。
于是,两人每说完一段,他便在随后开凿出来的少量灵矿石上,以约定暗码将内容简化记录下来,再悄悄混入等待运走的矿石之中。
贺山缘却始终还有一个疑问。
边迟国建立如此庞大的捕捉、运输、分配与看守体系,把大量外来筑基修士变成无需支付工钱的奴工,当然能够节省惊人的人力成本。
可是,省下来的资源最终流向了哪里?
又被用来做什么?
如果只是供少数王室成员享乐,这套系统未免过于庞大,也过于严密。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或者说……他们究竟需要供养什么?”
每当贺山缘陷入思考时,黄阿狗也会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仿佛自己同样正在认真分析。
至于他究竟听懂了多少,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大概只有他本人知道。
……
这一天,黄阿狗无意间注意到贺山缘的脸色比往日难看了不少。
那张原本便有些猥琐的中年面孔,此刻显得异常苍白。挥动矿镐时,眉头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像是在忍受某种逐渐加重的痛苦。
黄阿狗稍稍靠近了一些,低声问道:
“山缘,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灵力透支了?”
贺山缘叹了口气。
“没什么。”
他确实很不好受。
自从被捉进矿场以后,不要说找女人解决“老弟”问题,他甚至连像样的肉食都没有吃过多少。
每日只有一碗勉强吊命的稀薄灵米粥,再加上长时间消耗灵力挖矿,身体状态正在不断下降。
而那“老弟”,显然不会因为他沦为奴工便大发慈悲。
积累多日的痛苦正在一点点加重。
可是这些事情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黄阿狗同样被关在矿场,既没有女人,也没有肉食,更不可能替他解决身体深处的问题。
除了让这个刚刚认识的老乡跟着担心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别人帮不上忙,那便不如暂时不说。
黄阿狗见他声称无事,终于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又想起昨夜看见的情景,笑着劝道:
“没事便好。”
“不过你以后也不要整天打手枪了。”
“本来每天挖矿便够累,那东西多浪费精力啊!”
贺山缘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
“……”
这种普通闲聊,两人自然无需特意使用粤语。
只是贺山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想把这位老乡埋进矿壁里面。
……
灵矿场内最辛苦的工作,并不是站在固定位置开凿矿壁。
而是搬运矿石。
所谓搬运,并非将灵矿一路运出地底,只需把各条矿道开采出来的矿石,集中送往几个指定转运口。
那里自有其他人负责分拣、登记与后续运输。
可矿石本就沉重,内部又蕴藏着尚未处理的灵力结构,无法轻易收入普通储物器具。
搬运者只能依靠自身灵力托举或使用矿场提供的简陋运具,在错综复杂、道路崎岖的矿道间不断往返。
一整天下来,灵力与身体承受的负担远比固定开凿更大。
因此,大部分矿工都不愿意被抽去搬运。
矿场每隔三日,便会从各支挖矿小队中随机抽取部分人员,临时组成搬运队。
被抽中的人连续负责三日搬运,期满以后返回原队,再重新抽选下一批。
为了避免原小队因少掉一人而必然无法达标,矿场会按比例降低该队的基础开采目标,同时为搬运者完成的运量折算一部分小队功绩。
如此一来,对小队剩余成员而言,有人被抽中并不完全是坏事。
他们少了一个开凿者,却也能够得到相对有利的目标减免。
至于被抽中的本人是否会累得半死,便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不知道黄阿狗究竟算好运还是倒霉。
他刚进入矿场没几日,便被抽入了新一轮搬运队。
倒霉之处自然不用多说。
搬运工作实在太累。
可对于一名需要搜集情报的卧底来说,这同样是难得机会。
他不再被固定在同一片矿壁前,而是可以跟随搬运队穿过多条矿道,接触来自不同小队、不同区域,甚至负责不同工种的矿工。
黄阿狗的脑子未必比贺山缘好用,混进人群、主动搭话与套取只言片语的本领却远胜于他。
有些人只是随口抱怨。
有些人已经被关了多年,知道矿场里许多不成文的规矩。
黄阿狗不需要一次问出完整答案。
他只需在抬矿途中替人搭一把手,休息时跟着骂几句监工,再装作好奇地问上一两句,便能从不同人口中得到一块块零碎信息。
三日以后,他结束搬运工作,重新回到原来的开凿小队。
贺山缘听完他带回来的收获,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佩服。
短短三日,黄阿狗便收集到了一大堆彼此分散、真假难辨,却明显拥有共同指向的消息。
灵矿场里的奴工并不全是从边迟国周边道路或邻近地区绑架回来的外来修士。
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就是边迟国的国民。
这些人对外统一被称为“犯人”。
可他们犯下的罪名,有些听起来极其荒谬。
有人只是酒后抱怨赋税太重。
有人曾在邻居面前说过一句国王无能。
有人则因不愿接受重新编定的居住与劳役安排,被周围住户举报。
同一片区域的住户会被划入共同责任范围。
只要其中一户被认定存在问题,其余人便可能一同受到调查、扣减物资乃至惩罚。
为了保护自己,邻居只能抢在事情牵连到自身以前主动举报。
除此以外,边迟国境内原本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近些年也已经被王室以不同理由逐步清理。
有的被拆分。
有的被强制迁往其他地方。
有的则被指控私藏资源、拒绝登记或者意图谋反,最终全族消失。
各家原本掌握的灵田、矿脉、商铺与护卫力量,大部分被重新收归王室或由王室指定的人接管。
与此同时,边迟国开始推行一种被称作“编民”的制度。
每个国民都必须登记身份、修为、居住地点、从事工作与所属区域。
未经许可,不得随意迁居,也不能长时间离开指定范围。
数户乃至十数户居民会被编为一个相互负责的单位。
发现可疑者而没有举报,所有人一同受罚。
某人逃亡,其余住户便要承担追查、赔偿甚至劳役责任。
这种方式与矿场里的四人小队极其相似。
只不过覆盖范围从一支挖矿小队,扩大到了整个国家。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边迟国近年一直在大量招募金丹五层以上修士。
只要愿意为王室效力,便能获得远高于周边地区正常水平的俸禄、修炼资源、住处与身份待遇。
待遇优厚得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黄阿狗得到的都是碎片。
这些内容并非一次说完,而是两人在漫长劳动中,用粤语一句接一句地慢慢拼凑。
直到又一日过去,黄阿狗才终于把三日搬运期间听见的消息大致说完。
贺山缘挥动矿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那个疑问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或许已经出现了。
“清理国内大大小小的家族……”
“将他们的灵田、矿脉、商铺与护卫力量全部重新收拢。”
“这不就是利出一孔吗?”
原本分散在家族、商户与地方势力手中的财富、武力与生存渠道,被一步步集中到王室掌握的单一体系之中。
当一个人所有能够获得资源、工作与保护的途径,都必须经过同一个权力来源时,他便很难再拥有真正拒绝的能力。
而编民、连坐与互相举报,则把人与人之间原本可能形成的信任不断撕碎。
所有人都被固定在自己的身份、住处与责任单位里。
每个人身旁都可能存在一个为了自保而举报自己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