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血色飞镖
他未必真的怀疑沉墨做了什么,但沉墨必须为这个“坏结果”承担一些责任和压力。
“对不起课长,是我无能。”
沉墨立刻低头认错,姿态放得很低,“未能完成课长交办的任务,反惹出这等意外,甘愿受罚。”
“罚?”松井嗤笑一声,踱步到沉墨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罚你有什么用?能罚出情报来吗?”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阴冷的亲昵,“我要的是结果。这次的结果……我很不满意。”
他收回手,重新走回桌后,语气恢复了常态,却更显阴冷: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尸体按规矩处理掉。医院那边……你暂时不用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墨,眼神意味深长:“出去吧。以后办事谨慎些。别再让我失望。”
“明白。”沉墨低头躬身,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和硝烟味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身后令人作呕的气息。
走廊里灯光昏暗。
沉墨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右手,指尖微微收紧。
***
房门在沉墨身后彻底关合,将那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隔绝。
松井一郎站在原地未动,盯着房门方向看了几秒,脸上的阴冷神色变幻不定。
他缓缓踱回桌后,却没有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墙角那具尸体缓慢滴落的血滴声,规律而粘稠。
沉墨的反应无懈可击,甚至过于“标准”。
但这种标准,在眼前这桩荒唐透顶的“意外”面前,反而让松井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说他怀疑沉墨敢当着他的面耍花样,而是这件事本身的巧合性,以及沉墨那种近乎完美的、置身事外的冷静,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安放,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阴郁的疑虑。
“「竹内。」”松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阴影处的特高课行动队长竹内健太立刻推门而入,躬身:
“「课长。」”
松井语气平淡地吩咐:“「把医院那个清泉军医带过来。现在。」”
“嗨依!”
大约二十分钟后,清泉军医被带到了这间充满不祥气息的房间。
他依旧穿着一身白大褂,内里是军装,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沉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
当他踏入房间,看到墙角那具新鲜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走到松井桌前,立正敬礼:
“「松井课长。」”
松井已经坐回了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另一把精致的拆信刀,没有抬头,仿佛专注于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清泉君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平和”:
“304病房那个重庆分子,死了。」”
“「是,课长。」”清泉军医的声音平稳,“「属下已出具死亡诊断。急性心源性猝死。」”
“「心源性猝死……」”松井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扎在清泉脸上:
“「一个重伤昏迷刚醒的人,就因为见了沉处长一面,说了两句话,就‘心源性猝死’了。清泉医生,你是帝国陆军医学院的高材生,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的问题看似请教,实则充满压迫。
清泉军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坦然迎上松井的审视,回答得严谨而专业:
“「从医学角度,严重创伤、失血、感染、疼痛、以及剧烈的精神刺激,尤其是极度的恐惧和焦虑,都可能导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儿茶酚胺大量释放,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心律失常,甚至是心室颤动,导致心源性猝死。这在临床上是存在的,尤其对于本就有潜在心脏问题或处于极度应激状态的个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该犯人伤势极重,身体状况极差,中枢神经系统本就脆弱。突然面对审讯压力——尽管沉处长声称只是‘谈话’——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从病理生理学上解释,是可能的。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临床表现和抢救过程的推断。如果课长需要更确切的死因,可以进行系统解剖,寻找心肌缺血、梗塞或传导系统异常的微观证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提供了专业的解释,又将“可能”二字贯穿始终,同时把“进一步确认”的皮球踢回给松井,并暗示了解剖的复杂性和必要性。
松井盯着他,手中的拆信刀停止了转动。
“「解剖?找出证据证明他真的是吓死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然后呢?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我们特高课抓来的人,不用上刑,光靠沉处长聊两句天就吓死了?这传出去,是显得我们特高课厉害呢,还是……可笑?」”
清泉军医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
“「属下只是从医学专业角度提供可能性。如何处理,全凭课长决断。」”
“「抢救过程呢?」”松井换了个方向:
“「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用药?操作?」”
“「抢救过程完全按照标准流程进行。」”
清泉军医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
“「强心剂、肾上腺素、胸外按压、电击除颤。所有用药均来自医院正规药房,有记录可查。护士和守卫可以作证。犯人颈动脉搏动迅速消失,抢救无效。」”
他提到“颈动脉”时,语气没有丝毫异常,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解剖部位。
“「沉墨当时在干什么?」”松井冷不丁问。
“「沉处长在病人出现异常后,立即呼叫属下,并退至一旁,未干扰抢救。」”
清泉军医回忆道,“「他看起来……也很惊讶。」”
“「惊讶……」”松井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清泉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
这个军医太镇定了,回答也太“标准”了,标准得就像事先排练过。
但以他对清泉的了解,此人一贯如此,刻板、严谨、注重规程,倒也不像撒谎。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拆信刀偶尔划过桌面的细微声响。
松井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追查一个死因,对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死人刨根问底,确实没什么意义。
清泉的解释从医学上挑不出大错,沉墨的行为也没有明显破绽。
再问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多疑且无能。
“「行了。」”松井挥了挥手,语气透着一丝不耐:
“「诊断报告按你的写。尸体……尽快处理掉,干净点。」”
“嗨依。”清泉军医躬身。
“「还有,”松井补充了一句,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今天我问你的这些话,还有304病人死亡的具体情况,我不希望从其他任何渠道听到。明白吗?」”
“「属下明白。严守秘密是军人的职责。」”清泉军医肃然回答。
“「去吧。」”松井重新低下头,把玩起拆信刀,不再看他。
清泉军医再次敬礼,步伐平稳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特高课大楼,坐上返回医院的汽车,他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白大褂内侧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
车子驶向陆军医院的方向,而他的思绪,却沉向了更深的、无人知晓的暗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