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苏
芳姐让小苏去她那里洗澡,因为她住一楼,热水器好使,水压也大。
“你那边那个破热水器,洗个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发水往小苏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洗澡就来姐这儿。”
小梅比她大不了几岁,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个。
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机里刷到的搞笑视频。
有一次张黎明上楼收衣服的时候经过小苏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小梅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气垫粉底遮黑眼圈。
“你这张脸,稍微化点妆,走到街上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小梅说着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换了个人?”
张黎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对小苏的关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女孩的?
大概是最早阿霞带她进楼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着编织袋的系口,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的别针歪歪斜斜地别着,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不肯认输。
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同情。
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工具压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逃离的勇气,却被这个世界最冷的一面迎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演的是张凤,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类,生出保护欲是很自然的事。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
有一次小苏来他屋里借电热水壶烧水。
那天晚上他刚收工回来,正在门口弯腰换鞋,小苏敲了门进来,蹲在墙角抜电源。
她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粉色毛衣,蹲下来的时候后领往下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透亮。
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黎明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段裸露的后颈上。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白,没有化妆品残留,没有劣质香水味,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纸。
那只女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心疼,而那个男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一种更热也更危险的情绪。
他盯着那段后颈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是张黎明,在别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他大概会想追求她。
不,不是追求,是保护。
他想把她从这滩泥里拉出来,想看她笑,想看她穿上干净的连衣裙走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想让她的马尾辫不再是饿得没营养的那种枯黄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手上动作急促,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爽肤水。
小苏回过头问“怎么了张姐”,他说没事手滑了。
小苏提着壶走了,他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张凤是个女人——在小苏眼里,张姐是个三十多岁的、站街为生的女人,是一个关心她的同性长辈,仅此而已。
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念头,都是荒唐的、危险的。
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不对,也绝不能让自己越过那条线。
但理智归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帮她。
那天下午,他在楼梯上碰见小苏。
小苏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干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叫住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了。
小苏先是说“没事姐”,被他又追问了两句,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第二个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她手头的钱不够,奶茶店的工资还要等半个月才发,中间有好几天的空档。
怕被房东催,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
张黎明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她先别急,说帮她想想法子。当天晚上收工以后,他稍微结算了一下手里的现钱,上楼去了小苏的房间。
小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桌上摊着一本从奶茶店带回来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计算器。
她看到是张黎明,连忙把记账本合上,但那几行数字已经被张黎明扫到了——工资收入、房租支出、日用支出,每一项都精确到角,最后的差额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好几圈。
“小苏,我想了一下。”张黎明开门见山,在床边坐下来,“你一个人付那间房的房租确实吃力。奶茶店的工资就那么点,交了房租你连吃饭都紧巴。”
小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记账本的页角,没说话。
“你看这样,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反正我这间屋不小,放得下一张折叠床。”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块空位,语速不快,像是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但其实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甚至拿卷尺悄悄量过那面墙的长度,“白天你在奶茶店上班,晚上我——我那什么的时候,你去楼下芳姐那儿或者去阿霞屋里坐坐就行。不会太久的,一般也就……你懂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种尴尬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提议本身是百分百出于好意,但话说出口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站街女”邀请一个年轻女孩来同住,这件事本身有多矛盾。
小苏抬起头,神色纠结。
她知道张姐是在帮她,也知道这间屋子确实能挤得下两个人,但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拒绝的措辞。
“姐……这怎么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也不容易,我……”
“我一个人住也是住,多你一个还热闹点。”张黎明预判到了她的话,没等说完就打断了她,拿出张凤那种不拘小节的语气,“等我以后挣得多了你再还我,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帮你去搬东西。”
小苏的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哽咽变成真正的哭声,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黎明帮小苏把五楼那间小房间里的行李搬了下来。
东西不多——一个红色拉杆箱,一个编织袋,一床薄被子,一只快掉毛的牙刷,搪瓷杯,一双备用布鞋,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塑料梳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化妆镜。
全部家当叠在一起,连折叠床的三分之一都填不满。
他把靠窗的那块空地扫干净,用湿抹布反复擦了两遍,又从楼下阿霞那里借了一张折叠床。
阿霞听说小苏要搬过来跟他住,瞪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你们俩互相照应也好”,二话不说就帮他把床扛了上来。
折叠床有点旧了,中间有一根弹簧松了,躺上去会轻轻吱嘎响,但铺上被褥以后看起来总算像个睡觉的地方。
小苏把自己的薄被子铺在折叠床上,拉杆箱推到墙角当床头柜,搪瓷杯和化妆镜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她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贴在靠床的墙上遮住剥落的墙皮。
海报上是几年前的某个男团,被她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纸面布满折痕,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过。
“这样好多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笑了一下。那是张黎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心的、不带负担的笑容。
晚上小苏九点半从奶茶店下班回来,会先敲三下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如果张黎明回了“等一下”,说明屋里有客人,她就去芳姐那里坐一会儿;如果回了“进来”,说明屋里没人。
后来小苏嫌每次敲门之前都紧张,干脆跟张黎明约了个消息,收工前就发微信确认。
张黎明偶尔会在屏幕那头发一句“再等我十分钟”,她就在楼下花坛边遛圈看月亮。
大多数时候,小苏回来的时候屋里都是没人的。
张黎明一般晚上十点半以后才收工,那会儿小苏已经把折叠床支好了,有时还会用小电饭锅煮一锅白粥。
张黎明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锅粥,而是小苏蹲在地上守着电饭锅的背影,马尾辫垂在肩上,蒸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柔软——像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下雨,生意不好,张黎明早早收了工回屋。
进门的时候发现小苏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正就着床头灯在看。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二手书店买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看样子是打算自学考什么证。
“姐,你回来了。”小苏合上书,起身去给他倒水。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坨用保鲜膜裹好的白凉粉。
“奶茶店后厨剩的,老板让我带走的。你吃不吃?”
张黎明接过那坨凉粉,看着小苏认真地在搪瓷杯里调白糖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低头把凉粉吃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等自己这个身份做腻了,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以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