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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喜宴之前

鬼山渔人 · 碧云锁魂录 · 本章第 2 / 2 页

李少水哪敢多留,赶紧开溜。

这四个与宰无德称兄道弟的人之中,就邹大成比较好说话。

自从回到宰府,李少水总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浑身上下不自在。

廊下一个婢女端着茶盘过去,朝李少水瞥了一眼,李少水便疑心是有人吩咐她留意自己。

走不得几步,李少水便要回头望一望身后,却又不见半个人影。

李少水心忖:莫不是这一路车马,把人弄得疑神疑鬼了?转念又想起宰无德用力拍在肩上的那两下,心里踏实不下来。

李少水从后院脱了身,往客院去歇息,经过后花园西北角的角门。

这一带与前头大不相同。

前头人声嘈杂,到了这里,却连个走动的下人也少见。

原来这角门通着后巷,平日里不走正门的人和事,都从这里进出。

李少水忽听得角门那边有人说话,声音是哀切的。李少水便住了脚,侧身躲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但见角门里头站着一人,面色蜡黄,满脸皱纹,一身灰布衣裳,身旁立着两个随从。那人身后摆着一张矮凳,想来原是坐着的。

一个中年汉子,穿一件旧布褂子,赤着两只脚,正跪在那人跟前,磕头讨饶。

李少水一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忖:卜老三,在这里做甚?

卜老三是那四人之一,年纪难辨,内功深厚,擅长拳掌功夫。

卜老三平日不大说话,样貌寻常,旁人只当是府里哪个看门扫地的老仆。

可府里上下见了卜老三,都低头绕道的,没一个敢上前搭话。

李少水在宰府走动了这几年,同卜老三说过的话,统共也不满十句。

那跪着的汉子说了一大堆,甚么家中老娘病着,甚么船漏了不曾出江,甚么婆娘才生了娃儿,说一句,磕一个头,额上沾着地上的泥。

李少水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七八分。

跪下的人是龙溪的船户,早先借了宰府的银子,说好开春打鱼还上。

谁知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已是借时的好几倍,端的无力偿还。

那跪着的男子道:“三爷,小的不是不还,实在是还不起。小的那条船,就是拆了卖柴火,也不值几个钱。求三爷再宽限些时日,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

卜老三从头到尾一句不应,脸上也看不出甚么,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等那船户说完。

那船户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还能说甚么,只是哭。

卜老三这才道:“三天。”说罢,朝那船户摆了摆手。

船户愣了一愣,随即连磕响头:“多谢三爷!三爷大恩大德,小的一辈子记着。”船户爬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便走。

李少水在后看着,也当卜老三就这么放过了。

那船户走得急,走不出十步,卜老三忽而身形一动,已到了船户背后。

李少水只觉眼前一花,竟没看清卜老三是怎么出手的,好像卜老三在船户背上拍了一拍。

那船户“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往前扑倒在地,手脚抽了两下,再不动了。

卜老三甩了一下衣袖,转身便走,对地上的瘫软的船户看也不看一眼,进了旁边一间矮屋,把门掩上了。

旁边两个随从像是见惯了的,也不等吩咐,摸了一下倒地船户鼻息,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将船户抬头抬脚,拖走尸体。

一个随从道:“照旧,报个急病。”

另一个应了一声,又道:“这个月第二个了。”

先前那个随从道:“少说两句。去拿些灰来,把地上那摊血盖了,前头今晚还要办喜事哩。”

两人说着,把那船户尸首拖出了角门。

李少水看着这一切,紧张得咽了一下口水,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打湿。

李少水心中不安:哪有这般巧,一回宰府就撞见卜老三杀人?我走这条路,卜老三偏偏在这里收债,莫非这些都是做给我看的,拿来警示我?

正想着,卜老三那间矮屋的门没关上。卜老三立在门里,远远朝李少水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也没甚么神情,却将李少水吓了一跳。李少水忙缩回头来,脚下快了几步,只装作没看见卜老三,头也不回地往客院去了。

直到进了客院,把门闩上,李少水才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正是:

口里但言三日限,掌下拍断一生涯。

看看将近黄昏,府里的宴席也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前院搭起一座戏台,几个戏班的人在台侧厢房里进出,锣鼓家伙堆在台角。

正厅里摆开了几桌,只主位旁一桌坐了人,三人正在吃酒。

一人虎背熊腰,左颊一道刀疤,正是钱有禄;一人皮肤黝黑,一口长剑靠在椅边,正是邹大成。

两人当中夹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华服,颔下一部胡须,坐得端正,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

钱有禄提起酒坛,往那华服男子杯里满上,道:“廖大人,龙溪这个地方,小是小,那可是人杰地灵。”

邹大成道:“廖大人见多识广,甚么地方没去过?有禄你这么说,只会让廖大人见笑了。”

原来夹在钱有禄与邹大成中间的,正是廖少宜。

廖少宜陪笑两声,把酒杯放下。

手才离了杯,钱有禄便将那酒杯又推回廖少宜手边,也不说话,只拿眼看着。

廖少宜没奈何,只得举杯喝了一口,那酒辣得,他捋了捋胡须掩过去。

廖少宜道:“邹四爷说笑了。廖某虽在朝中当差,其实……其实走过的地方,也没有几处,大半时日都困在门房里头,哪里称得上见多识广。”

钱有禄“啧”了一声,道:“你喝一口算甚么?我们龙溪人吃酒,是要见底的。”

邹大成道:“有禄,廖大人是读书人,比不得你。”

廖少宜又道:“倒是龙溪,廖某这一路行来,市面兴旺,实在是个好地方。”

钱有禄听了,咧开嘴笑了。

廖少宜接着道:“钱二爷方才说人杰地灵,这话一点不错。地灵,廖某是看见了;人杰嘛……”说到这里,廖少宜举杯朝两人一敬,道,“眼前不就坐着两位?龙溪出了钱二爷、邹四爷这样的英雄人物,廖某今日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廖少宜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听着竟像是打心里说出来的。

钱有禄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好!廖大人说话,我喜欢听!”说着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斟满了。

邹大成也端起杯来陪了一口。

廖少宜看着杯里又满上的酒,脸上依旧笑着,手却不大想去碰那杯子。

廖少宜看钱有禄高兴,便又道:“说起英雄,廖某来龙溪之前,早听人说起宰大人。宰大人文武双全,在这龙溪一方说一不二,真个是人中龙凤。”

钱有禄道:“我大哥武功盖世,为人品德高尚,廖大人说得是一点也没错。”

廖少宜捋着胡须,点头称是,随即道:“只是……不知宰大人近来在忙些甚么。廖某在龙溪五天,还没见到过宰大人。”

邹大成放下酒杯,笑道:“廖大人不用着急,今天是宰大哥的喜日,你一定会见到他的。”

廖少宜道:“是,是。”也就不再问了。

廖少宜此番来到龙溪这偏远之地,是奉了南门焕之令,特来会见宰无德。

南门焕有意招揽宰无德,看中的是宰府在龙溪的势力,水路、官府,都在宰无德一人手里。

廖少宜到了龙溪,头一天递了帖子进府,门子说宰大人出门去了;第二天再去,说宰大人身子不爽;第三天又说府里有事,不便见客。

每回都是钱有禄、邹大成,或是那位齐五爷出来陪着吃酒说话,礼数一样不少,就是见不着宰无德的面。

廖少宜心忖:宰无德躲着不见,莫非是嫌南门大人的价码低了,要晾我几天?又或者,宰无德早已攀上了别家?

廖少宜面上不露,只把这几日的话都咽在肚里,仍旧笑着同钱有禄说龙溪的鱼好。

钱有禄听得高兴,又把廖少宜的杯子满上了。

几杯下肚,廖少宜酒劲上来,脸上已红了一片。廖少宜心中暗念不好:再这么喝下去,不等宰无德露面,自己先要醉倒在这席上了。

钱有禄却不管这些,又提起了酒坛。

邹大成在旁看见,一手按在钱有禄臂上,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钱有禄看看邹大成,又看看廖少宜那张红脸,这才懂了意思,把酒坛放下,笑道:“原来廖大人酒量这般浅。我也不催你酒了,免得你晕了过去,大哥可能要怪我。”

廖少宜见钱有禄说话这般直接,只好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道:“廖某不会喝酒,惭愧,惭愧。”

三人正说着话,厅外又进来一人。

来的是卜老三,仍旧是那一身灰布衣裳。

卜老三进了厅,望了三人一眼,也不过来,自去寻了一张离三人最远的桌子坐下。

一个下人不等吩咐,便捧了一壶酒、一只杯子放在卜老三面前,放下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些。

廖少宜望过去,这人却是头一回见,不知是谁。

廖少宜心忖:这正厅里头,今晚能先坐下吃酒的,除了宰无德的几位兄弟,怕也没有旁人。

只是这人满脸皱纹,看着年纪倒是不小,不像同钱、邹二人一辈的。

钱有禄大声道:“老卜,怎么不过来和我们喝酒?来,来!”

卜老三只看了钱有禄一眼,默不作声,自斟了一杯。

钱有禄自个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

廖少宜低声问道:“那位是……”

邹大成道:“廖大人还是第一次见我三哥。他嘛……人称卜老三,话比较少,望廖大人不要见怪。”

廖少宜忙道:“哪里,哪里。”

廖少宜到底是重礼数的人,既知是宰无德的兄弟,便不好装作没看见。

廖少宜起身,隔着几张桌子,朝卜老三举起酒杯,道:“廖某初到贵地,敬卜三爷一杯。”

卜老三也举起酒杯,不说话,与廖少宜遥遥对喝了一杯。

这一杯下肚,廖少宜坐回席上,心中只是叫苦。

宰无德这会儿还没来,自己已喝成这般模样;等宰无德来了,少不得又要敬酒,到时还喝得下,廖少宜自己也不知道。

南门大人交待的事,连人都还没见着,能不能办好,更是说不准了。

忽听得院里“锵”的一声锣响,跟着鼓板齐起,前院那戏班竟开场了。

钱有禄一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扭头朝厅外嚷道:“怎么回事?人还没到齐,戏就唱起来了?谁叫开的?”

话音未落,厅门口有人笑道:“二哥,莫吵,是我叫开的。”

众人看去,进来的正是齐文远。他不紧不慢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府里事多,叫廖大人久候了。”

廖少宜忙起身还礼,道:“齐五爷客气。”

钱有禄道:“你叫开的?大哥还没来哩。”

齐文远笑道:“正是大哥吩咐的。大哥说,今晚的事多,他一时脱不开身,叫我先让戏班唱起来,给几位兄弟和廖大人解解闷,免得怠慢了贵客。”

钱有禄听说是宰无德的意思,便不再嚷了,咕哝了一句:“早说嘛。”

齐文远在邹大成下首坐了,邹大成替齐文远斟上酒。

齐文远端起来,朝远处卜老三那桌略举一举。

卜老三看了一眼,也不举杯。

齐文远也不在意,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院里戏台上已上了人,唱的甚么,廖少宜也没大听进去,只陪着众人点头。

廖少宜心忖:钱有禄、邹大成、卜老三,如今连齐文远也到了,偏是主人家迟不露面。

说是事多脱不开身,却还记得吩咐开戏解闷。

这宰无德,分明是事事都拿捏在手里,只是不肯出来。

我在龙溪五天,宰无德便叫我等了五天;今晚这一出,也不知还要等到几时。

廖少宜想到这里,脸上仍旧笑着,捋了捋胡须,跟着钱有禄喝了一声彩。

台上正唱到热闹处,廖少宜见厅门口进来一人。

那人三十四五年纪,身量中等,一身面皮白净,几茎微须,脸上没有甚么表情,走得也不快,看着就像镇上哪家私塾里的先生。

廖少宜起先也没在意,只当是府里管事的。

谁知那人才进了厅,钱有禄便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邹大成、齐文远跟着起身,连远处那桌的卜老三,也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廖少宜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忙站起身来,又把那人打量了一回。

衣着平常,相貌普通,若在街上走过,廖少宜断不会多看一眼。

可钱有禄这会儿却规规矩矩立着。

廖少宜心忖:能叫这几人这般站着的,龙溪只有一个。这便是宰无德了。

宰无德的名号,廖少宜早就听过。

宰无德在江陵做了多年武官,江陵一战之后,才到龙溪落脚。

廖少宜却是南门焕手下,常年替南门焕东奔西走,办的都是南门焕交待的差事,与常驻江陵的宰无德从无往来,未曾见宰无德真人。

宰无德走到桌前,先朝廖少宜拱了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廖大人了。宰某近来府里事忙,一直不得空,叫廖大人在龙溪白等了几日,还望廖大人不要见怪。”

宰无德话语平淡,也不摆架子。

廖少宜连忙还礼,道:“宰大人言重了。宰大人事务繁忙,廖某冒昧来访,本就是打扰。今日得见宰大人,已是廖某的荣幸,哪里敢见怪。”

宰无德点了点头,也不接廖少宜的客套,转身朝几位兄弟抬了抬手。钱有禄、邹大成、齐文远这才坐下,卜老三也坐了回去。

宰无德自去主位上坐了。

廖少宜这才坐下。廖少宜等了五天,心里备下的话不知多少,此刻宰无德就坐在跟前,廖少宜一时间竟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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