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忧
前殿之内,两旁早已摆好了几张黑漆桌椅。
阮魅微微抬手,道:“两位远道而来,请先坐下说话。”
奉贤先也不客气,在左边一椅上坐下,萧来归则站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奉贤先目光扫过殿内,只见殿顶覆着图腾,古朴沧桑,可见西梦宫建立已久。
阮魅落座于高台,姿态从容。她看向奉贤先问道:“不知上官庄主近来可好?奉大人身体可安康?”
奉贤先嘴角勾起冷笑,目光直直盯着阮魅,道:“他们当然很好。只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阮魅虽然没料到奉贤先会说出这等话来,却并未介怀,唇角一弯,笑道:
“奉公子真是有趣之人,那是妾身的不是了。奉公子远道而来,想必也是乏了。”
说罢,她纤手轻抬,在掌心拍了两下。
只见前殿内侧过道里,两位梦谷女弟子走出。她们腰系银铃,手中各捧茶盏,步履轻盈,走向奉贤先。
阮魅道:“这是梦谷特有的竹心茶,能解乏提神,公子请用。”
那茶水颜色深绿,宛如通透玉石。盏中有一阵奇异的幽香,似药草,又似花蜜。
奉贤先看着杯中茶水,并未立刻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
奉贤先道:“梦谷山明水秀,风景如这杯中茶水般令人着迷。可惜了……可惜。”
阮魅秋波微转,问道:“奉公子何来可惜之言?”
奉贤先冷笑一声,道:“可惜风景虽美,梦谷却人心不聚。”
阮魅眉梢轻轻一挑,淡淡笑道:“此言差矣。我与梦谷子民,都是一条心。”
奉贤先似笑非笑道:“我在路上,见不少人离开梦谷,阮谷主可有此事?”
阮魅心中一紧,却面不改色,笑意依旧:“他们虽已离谷,然人各有志,本属常情。往时他们亦为梦谷一员,曾与妾身同生共荣,休戚相关,恩义犹在。”
奉贤先闻言,仰头讽笑:
“阮谷主真会狡辩,我自愧不如。”
阮魅只是轻笑一下,笑声清润如泉。
奉贤先把玩着手中茶杯,缓缓说道:
“我师父数十年前一举剿灭龙隐教,现今那邪教又有复苏的迹象。阮谷主,你可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一邪魔外道?”
阮魅淡淡道:“近来西南梦谷一带,亦频频发现无头尸身,妾身已遣弟子全力追查此事。况且梦谷早已暗蓄实力,以备不测,奉公子大可宽心,无需挂怀。”
奉贤先目光直落在阮魅脸上,她俏脸端庄,略带疲色。
奉贤先道:“如今邪教又冒出头来,教人想起阮谷主当年剿灭同悲教的风姿。那一战当真是惊天动地。”
奉贤先早从家族豢养的江湖人士口中,打听过当年之事。他对阮魅的江湖往事,了然于胸。
奉贤先又道:“你那女儿阮怜冰,如今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武功高强,美貌出众,正如阮谷主当年一般。”
阮魅闻言,脸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欢喜,心忖:怜冰孩儿,果然不负我一番苦心。
她谦声道:“奉公子过奖了。怜冰那丫头,能有今日,全赖幽山派长辈教导有方。”
奉贤先慢悠悠道:“阮谷主当年未曾将阮怜冰留在梦谷,莫非早已预见今日梦谷这番凄凉惨状?”
阮魅听了这话,心中一沉,淡淡笑道:“奉公子此言差矣。妾身将怜冰送去幽山派,乃是因为幽山派武学渊博,天下人人向往。何况,梦谷何来凄惨一说?”
奉贤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与萧来归在来梦谷的路上时,那些逃难的谷民,居然向我讨要银子。我看那些人并非志在高远,而是在梦谷里生活凄惨,不得不离开梦谷,另觅生路罢了。”
阮魅心中自然明白,此时梦谷的境况实是雪上加霜。
水灾淹了良田,疫病又蔓延开来,担子全都压在她心头。
加之她为夫君陈章炼制三元丹,为求珍稀奇物耗费多少心血。
那满腹愁绪,只能阮魅一人默默承担。
阮魅面上宛然,道:“这些灾难,原是天意使然,无可避免。却也只是一时之劫,妾身与众弟子已广发存粮,与谷民们共度难关。”
奉贤先心下冷笑:阮魅倒是嘴硬得很,就看你梦谷还能硬撑到几时。
他早从赵从冥那里得知:梦谷连遭天灾,处境艰难;而阮魅的夫君陈章又身患奇疾,久治不愈,需世间罕有奇物方能医治。
对于奉家而言,此时正是收服阮魅的最佳时刻。
奉贤先道:“那就好。我也不想看到,到处都有死人。不然的话,家父又要四处奔走,赈济灾民。”
他此言分明是在暗讽阮魅:你连自家谷中子民都无法养活,竟还要仰仗他人来收拾残局。
阮魅浅笑道:“按照奉公子的话,令尊倒是个大善人了?”
奉贤先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他老人家确实做了许多好事,并非人人知道罢了。”
他看向阮魅继续道:“家父本以为梦谷有难,特意命我前来支援。照阮谷主方才的说辞,却把梦谷照顾得好好的。倒叫我这做晚辈的,不知该如何回禀家父了。”奉贤先话中讥刺之意更甚。
阮魅道:“奉公子此言,倒是教妾身惶恐了。奉大人远在朝廷之上,竟还惦记着我这西南一隅的梦谷,真是多谢他老人家一番好意了。”
阮魅话中“多谢”二字咬字似针,奉贤先脸色一变。
奉贤先心中大为不悦,眼神愈发阴沉。他冷笑一声,道:
“那是自然。越是如家父、恩师这般人物,对天下苍生皆怀悲悯爱护之心,岂会独独忘了梦谷?”
奉贤先话罢,微微一顿,又道:
“难得我此行还带来了一件奇物,此物费了好大心血方才取到。”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手掌见方的锦盒,锦盒绣着细密的金丝。他将锦盒放在黑漆木桌上。
之前赵从冥向奉贤先汇报消息,并将此物交予奉贤先。
那时,赵从冥低声道:“此物珍稀无比,世间罕有。少爷若前往梦谷,或许正用得上。”
奉贤先带着居高临下之意,悠悠说道:
“我本来想着,此物珍稀至极,胜过万两黄金,足以解梦谷燃眉之急。既然阮谷主将梦谷照顾得如此安妥。那这件东西,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阮魅心中虽生疑惑,不知那锦盒里究竟藏着何物,俏脸笑意依旧,柔声回道:
“奉公子家业浩大,对于公子而言是奇物,那才真正称得上奇物。妾身孤陋寡闻,倒要开开眼界了。”
奉贤先嘴角微扬,缓缓伸手打开锦盒。只见盒内摆着两颗赤红果实,表面皱密,色泽如火。
那正是世间罕有的奇物之一,火凤珠。
阮魅一眼瞧见,瞳孔猛地一缩。
她上次为炼三元丹,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辗转多少门路,千辛万苦购得一颗。
如今奉贤先竟带来两颗,简直匪夷所思。
奉贤先看见阮魅失神模样,心中大为得意,嘴角轻笑,心忖:赵从冥果真消息灵通,看来这梦谷阮魅对火凤珠确实有所求。
他心下又忖:赵从冥既能探得此事,必有其独得之秘法。奉家日后当好好利用此人之长,使其为我奉家所驱使。
阮魅俏脸只微微一滞,便已回过神来,恢复了雍容淡定的神态。
她唇角含笑,道:“火凤珠乃世间罕有之物,千金难求。不愧是奉公子,竟能拥有两颗,着实令人叹服。”
奉贤先见她神色已复如常,于是缓缓说道:“此等稀世之珍,我也只是机缘凑巧,侥幸得之罢了。”
言罢,他伸手将锦盒徐徐合上,重新纳入袖中。
就在盒盖合拢的一刹那,阮魅纤手竟还不自觉地向前伸了一下,仿佛想要阻拦,却又在半途顿住。
那细微动作虽只是一瞬,奉贤先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奉贤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道:
“若是阮谷主日后有什么要求,大可直接向奉家传信,或去金翎庄寻我便是。”
他说完,看也不看阮魅一眼,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姿态倨傲。
阮魅依旧端坐不动,柔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