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空箱
江洲国际会展中心的一号会议厅里,临时的中央空调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把一屋子人吹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散。
这种在展馆里临时凑起来的“省金融改革座谈会”,说到底就是个不花政府财政的官民拼盘局,谁也没当真。
台上的红横幅下,新来的省金融办主任常卫东正低头念着发言稿。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一台缺乏润滑油的复读机,“……我们要深刻领会相关精神,进一步优化地方金融环境,稳步推进区域经济的良性循环。各部门要紧密配合,切实将指导意见落到实处……”
毫无干货的官僚套话在空旷的展厅里激起阵阵回音,成了最强效的催眠曲。台下黑压压坐了一圈人,大半都已经听得眼神发直。
后排的几个中小企业老板干脆双手揣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前排的几位银行高管也弓着背,把手机藏在桌板底下的阴影里,查看股票行情。
整个会场死气沉沉,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显得多余。
一个身材干瘦、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手机振动,他一看,是老婆打来的,便站起身,猫着身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喂,怎么了?是……嗯……回来的回来的,好好好,明白了……知道,知道……”
男人名叫刘长青,是金融办资本市场处的处长,他年纪不大,就已升任如此职务,掌管着民营企业的资金命脉,不可谓不成功。
听筒里的女声尖锐而密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腔调。
刘长青一叠声地应着,脊梁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习惯性地往下弯了弯,脸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笑——哪怕对方根本瞧不见。
在这个家里,老丈人的余荫撑起了他胯下的处长交椅,也生生抽掉了他身为男人的骨气。
挂了电话,刘长青长叹一口气。
他的妻子有些神经质,疑心很重,每当他到外地出差开会,妻子总会时不时来查岗,若他没有及时应答,回家难免鸡飞狗跳。
打完电话,刘长青也不急着回去听领导讲话,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围墙上,悠哉悠哉地享受片刻闲暇。
抽了两口,他看了一眼手机,原本涨停的股票居然“破板”了,他忍不住怒骂一声,“操!”
又过了半小时,会议似乎结束了,人群乌泱泱地往外涌出。刘长青看准时机,混在人群里离开会场。
“长青!长青!你等一下。”
刘长青一愣,回头一望,居然是顶头上司常卫东在喊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收起脸上的懒散,脚下的步子本能地放得又碎又快。
他微微弓着腰迎上去,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常主任,您叫我?”
他眼角余光在常卫东脸上飞快地一扫,揣摩着这位新贵是不是抓到了自己翘会的现行。”
“长青……晚上陪我去个饭局。”
“饭局?”
心中的不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狐疑。
常主任是最近空降来的领导,平时不苟言笑,和刘长青除了工作上的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多余的闲话。
今天却突然找他一起去应酬,让他摸不着头脑。
“嗯,就在附近,你先开个房间休息一下,住一晚,明天再陪我考察考察。记得留好发票。”常卫东宽厚的手掌拍在他肩膀,仿佛传达了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哦……哦,好。”
“地址我等会儿发你,晚上准时!”
行程突然改变,刘长青脸一黑,又得向老婆汇报。可他没法拒绝新领导的邀约,这面子都不给,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
日落时分,刘长青如约来到酒店包厢,发现常卫东和几个男人已经落座。
“这位想必就是刘处长了吧?来来来,快坐快坐。”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起身,热情地虚引着他的胳膊,带到座位上。
男人又递上名片,“刘处长,在下辜临渊,美国贝尔森基金会大中华区总经理,还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很荣幸认识您!”刘长青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名片。
常卫东看他有点放不开,便开口安抚,“长青,今晚是辜总做东,他是我好朋友,在场的你也都认识,不用太拘谨。”
“是……”
刘长青环顾四周,发现在场的有省产业政策处长、省办公厅秘书处副处长、和两位银行高管,比较诡异的是,众人都稀稀拉拉地坐着,彼此之间都空出了一个位置。
刘长青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是留了『点缀』的位置。
辜临渊保持着笑容,情况和他料想的差不多,自己虽然被开除党籍,但毕竟只是一个体制外的小角色,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一张美国金融公司的名片就足以令他改头换面。
在这群渴望外资的官员眼里,他不再是一个落魄的党内边缘人,而是能点石成金的财神爷。
“咚咚……”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几个身穿华丽礼服的女人鱼贯而入,她们青春靓丽,妆容端正典雅。
辜临渊赶忙站起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公司新招的实习生,大学刚毕业,学的都是金融专业,都想趁这个机会来跟各位大佬学习、探讨金融知识。”
她们一齐摆手,“老师们好,请多指教哦~ ”
“来,找空位子坐吧!”
“女学生”们迈着雍容雅步,走到空位处,和两边的领导分别打招呼,再落座。
这些朝气蓬勃的美少女一进来,整间屋子顿时香风弥漫,男人们的荷尔蒙也在无声中升腾。
女学生们主动和身边的男人攀谈,辜临渊看男人们有点拘束,便朗声道,“各位大哥,这些姑娘真的都是金融专业毕业的,不信的话,你们出题考考她们,要是看出她们学艺不精,就算是我管教不力,我自罚三杯!”
此言一出,众人来了兴致,以金融知识为话题,和女学生们聊得火热。
“不好意思,来晚了~ ”
包厢门一开,一股温软的冷香便压过了屋里的烟酒气。
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美妇。
她眉眼温婉开阔,五官精致端庄,皮肤更是白皙水润得像块温玉,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
那股子仪态,像极了电视屏幕里那些气质高雅、落落大方的女主持人,让人一眼瞧上去,便觉得干净、舒服。
可偏偏,她却生了一副能勾起男人最原始冲动的尤物身段。
她身穿一件剪裁极贴身的红色改良旗袍,领口下方大胆地开了一道水滴状的镂空。
由于那对酥胸实在过于饱满挺拔,挺括的衣料被生生撑开,在胸前挤压出一道雪白而深邃的乳沟。
那抹惹眼的白腻在红色缎面的衬托下,随着她轻细的呼吸微微起伏,直晃得满桌男人的眼皮子发跳。
她身形丰腴却不见多余赘肉,腰肢收得极细,圆润的胯骨将旗袍下摆撑得极有张力,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
刘长青正端着茶杯,手上的动作直接定格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哟,香晗来啦,快过来,坐我这里。”
在男人们灼热的目光下,辜临渊把这位美少妇迎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和刘长青中间。
“哟,辜总,这位也是贵公司的实习生?”对面的常卫东忍不住打趣道。
“她……她倒不是……她是我秘书……叫『香晗』。”辜临渊笑吟吟地回答。
常卫东笑着对两边的女孩说,“哦?原来这位美女是你们老板的小秘啊……”
“小秘?我看是大秘!”一位银行高管盯着秦香晗的胸部,大胆地调侃。
“哈哈哈哈……”
在场的男男女女欢笑一片,辜临渊也哈哈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气氛。
秦香晗捂着嘴,笑得羞涩,脸上浮现自然的红晕,看得男人们更加如痴如醉。
从进门起一直盯着秦香晗胸部的刘长青,此时反倒不敢看向身边的大美人,微微低下头。
辜临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对秦香晗说,“香晗啊,这位是刘处长,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嗯~ 刘处长,你好,我叫秦香晗,是辜总的贴身秘书~ ”
秦香晗大大方方地对他伸出手,展露笑颜。
“贴身”一词极为暧昧,让刘长青浮想联翩,他微微转过身子,握住了那只纤纤玉手,那冰凉滑腻的手感,“挠”得他心里莫名发痒。
可他依然语气平淡地说,“你好,秦小姐。我叫刘长青。”
“好名字!我可以叫您刘哥吗?”
“喔,没问题啊!”
“香晗,今晚帮我伺候好刘处长,要是有所怠慢,我可饶不了你。”
“辜总哪里的话,『伺候』……可折煞我了……呵呵呵……”
“遵命!”
刘长青在一旁尬笑,秦香晗已经起身拿起酒瓶,给刘长青和自己倒满一杯。
“刘哥,我先敬您一杯!”
“这就对咯。”刘长青和秦香晗喝上了一杯,辜临渊对着全场的“女实习生”吩咐道,“大家也把酒倒满吧!我先敬全场一杯!我干了,各位随意!”
秦香晗给他夹了两个菜,声音嗲嗲地说,“刘哥哥~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
“诶,好……好……”
秦香晗叫了一声“哥哥”而不是“哥”,她叫得极自然,既像撒娇又点到为止,一瞬间,他们二人似乎不再有任何距离感。
刘长青心里一荡,伸过去的筷子都慢了半拍。
“这个菜做得也不错,色香味俱全。哥哥~ 你尝尝~ ”
刚吃完,秦香晗又夹来新的菜,她软若无骨的身子往他身边黏了黏,半边温热的酥胸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胳膊肘。
耳边是美妇人娇滴滴的“刘哥哥”,对面是顶头上司常主任含笑点头的赞许,刘长青半辈子没受过这种众星拱月的待遇,又一杯红酒下肚,酒精顺着天灵盖往上涌,平日里的窝囊瞬间被烧了个干净。
“我……我再敬辜总一杯!”
刘长青已然飘飘欲仙,他必须要感谢这个局的东家。
辜临渊赶忙说,“刘处长,客气了,您慢点喝。这杯,我们点到为止吧!”
刘长青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断然拒绝,“不不不,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不醉不归!我干了,你随意!”
“好!刘处长果然豪气冲天!我也陪你干了!”
辜临渊一边仰头喝酒,一边暗自盘算,“这老小子……怎么这么莽?难道酒量很好?我得密切留意着,不行的话让香晗帮他多挡挡酒,千万不能让他喝昏过去,不然正事没法谈了。”
“好酒量!”常卫东赞许地大力鼓掌,“看不出来啊,长青,酒量不错嘛。”
“过奖过奖。”刘长青脸色已经有点发红,“领导,我过会儿再来敬您!”
“好!你慢慢来!”常卫东笑笑,转头去和身边的“实习生”碰杯。
刘长青刚要把屁股落回椅子上,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鬼一样疯狂地振动起来。
那动静极大,隔着布料在桌底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刘长青喝得有些发烫的脑子瞬间像被浇了一勺冰水,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老婆。
而且,是微信视频通话。
包厢里欢声笑语,旁边还坐着个香气扑鼻、领口大开的旗袍尤物,这要是接通了,无异于自寻死路,可如果不接,按照他老婆那个神经质的脾气,今晚酒店的电话、甚至市纪委值班室的电话都能被她打爆。
刘长青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酡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身侧的秦香晗极有眼色,不动声色地离开座位。
坐在主位的辜临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全场安静下来。
那些“实习生”们立刻心领神会,一时间,原本嘈杂的包厢里只剩下刘长青手里那台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
“长青,家里查岗?”常卫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常主任……我,我去外面接个电话。”刘长青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就在这接。”常卫东突然摆摆手,他站起来,坐到秦香晗原来的位置上,这位新来的副主任脸上挂着温和而威严的笑。
辜临渊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走到刘长青身侧,低声对刘长青说,“刘处,接吧。如实禀报就是了,您是在陪常主任和美资基金会谈省里的重点项目。常主任在这,尊夫人还能不信?”
刘长青咽了口唾沫,感激得几乎要给两人作揖。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里瞬间亮起一张敷着惨白面膜、眼神狐疑的脸。
“长青!你在哪呢?怎么这么吵?旁边是不是有女人!”尖锐的女声隔着扬声器刺了出来。
刘长青正要开口解释,常卫东已经主动把大脸凑到了镜头前。
原本不苟言笑的副厅级领导,此时脸上满是和蔼的官腔,“弟妹啊,我是常卫东,金融办新来的主任。实在不好意思,今晚是我硬把长青拉来加班的。省里有个重要的外资项目,美资基金会的辜总今晚刚到,我们正在做对接。长青是业务骨干,少了他,我这工作没法推进啊。”
今天的电视台报道了省里召开金融改革座谈会的新闻,常卫东接受了记者的专访,镜头那头的女人显然是认出了丈夫身边的男人,正是那位电视里侃侃而谈的那位领导。
她脸上的面膜甚至因为惊讶而抖了抖,声音瞬间捏得温柔了八度,“哎呀,常主任……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也在。长青这人粗心,您多担待……那你们忙,注意身体啊。”
“好,弟妹放心,一会儿我让司机安全把长青送回酒店。”
挂断视频,刘长青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常主任,辜总……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这……”刘长青连连拱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今晚领导不仅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还帮他解决了最头疼的家庭矛盾,他顿觉自己已经跨入了常卫东的“自己人”圈子。
常卫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我们男人啊,就该团结!大家说是吧!”
众人哄笑一片,醉醺醺的刘长青这才发现,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窝囊,顿时无地自容,只好举起酒杯,“真抱歉,扫了大家的兴,我再敬大家……不,我自罚一杯!”
他站起身仰头,忍着酒精火辣的刺激一饮而尽。众人以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对他示以鼓励。
“好!好!”“够爷们!”……
秦香晗回到座位,默默地把椅子往刘长青那边挪近,她贴心地给刘长青轻拍后背,关切地问他有没有喝醉。
推杯换盏之间,男人们醉意渐浓,他们都没注意到,身边的“实习生”和他们挨得越来越近。
刘长青那边更是如此,不知何时起,秦香晗在桌下悄悄地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
酒足饭饱,辜临渊提议去KTV唱唱歌,男人们心领神会,这种局,所谓的“唱歌”只是借口,陪唱的小姐才是重点,便都欣然应允。
到了楼下,走在最后的刘长青突然小声对常卫东说,“常主任,我就不去唱歌了吧,先回酒店休息了!”
常卫东明白,万一他老婆又来查岗,KTV那环境,实在是不好交代,便同意了。他对辜临渊说,“辜总,长青说不去了,那你看……”
刘长青的表现正中辜临渊下怀,他看刘长青虽然满脸酡红,但脚步还算稳健、还主动拒绝前往KTV,这都说明他脑子依然清醒。
“喔,那这样吧,我先陪刘处散个步。大家去KTV玩吧,我已经让他们的车过来接了。那家老板是我铁哥们,我跟他说好了,他会亲自来接待大家的。我稍后就到!”
“那就太好了!”常卫东露出满意的微笑。
安排完毕,KTV的接送车也正好到了,刘长青和其他人一一告别。
“来,刘处,我陪您走走……”
“老板~ 你东西忘拿啦!”
娇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秦香晗,她拿着一支记号笔,款款走来。
“哦!我喝多了,忘了。哈哈,多亏了你啊,宝贝儿~ ”
秦香晗神色扭捏,“瞎说什么呢,刘哥还在呢。”
“喔……对对对……”辜临渊转头对刘长青解释,“我俩平时就这么开玩笑,哈哈……”
刘长青心知肚明,这二人必然是有一腿。他望向美艳动人的秦香晗,心中欲念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