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寻劫
老人大惊失色,瞳孔紧缩,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
“您放心,这儿没别人,其他师傅都被我打发走了。”辜临渊笑着解释道。
邹佳栋迅速从震惊中恢复,一脸警觉,低声道,“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
“我调查了挺久了,您目前是保外就医,每个月有一天时间特许您自由活动,您一般选择来这里泡澡,也只有这个时间点,警卫会稍微放松一点,不会跟进来。哦对了,您有泡澡这个爱好,也是因为你的一个情人,她姓白,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邹佳栋不置可否,皱着眉头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帮您的那位情人转交一封信。”
辜临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塑料袋,将袋里的信件递给邹佳栋。
邹佳栋看完两封信,表情松弛了不少,感慨道,“没想到,这两人,走到了一起……”
“您会不开心么?”
“没什么不开心的,清清半生坎坷,能有个好归宿,是好事。”
拿得起放得下,辜临渊暗暗对他敬佩。
而更令辜临渊感慨万千的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一方大员,如今成了个形貌枯槁的老头。
权力游戏的残酷性,可见一斑。
邹佳栋又拿起许钟铭的信看了又看,抬头盯着辜临渊,问,“你想结识杨兴华?为什么?”
辜临渊微微一笑,“东淮省官场平静太久了,我想搅它一搅。”
邹佳栋下意识地轻蔑一笑,“哼,狂妄。”
但一想自己如今的落魄,邹佳栋立刻收敛,放弃了教训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邹书记,您现在身陷囹圄,不如押在我和杨书记身上赌一把,赌杨书记顺利『入常』,他会帮您真正获得自由,安享晚年。就像您当年……赌『大拆大建』能让江州在全国收紧的趋势下,逆风发展。”
邹佳栋眉头一皱,他主政时期确实有许多“赌”的做法,这为他带来了超额的政治资本,可成败同源,他锒铛入狱也是因为赌。
但转念一想,如今两手空空,倒也不怕再失去什么,便开口道,“罢了……既然你和他们两人交情匪浅,那我就帮你一把,先说好,只帮你引荐,别的事可别扯上我。”
辜临渊不禁喜形于色,连连道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邹书记,那就麻烦您录一段视频给杨书记,告诉他,我有办法帮他走出困境、更进一步。”
……
黄正伟捧着《邹佳栋传奇》一口气看到了最后一页,一时竟忘却了时间,回过神来,才发现夜已深了,自己也已饥肠辘辘。
这本书给他带来了非常强烈的冲击。
书的前半部分介绍了邹佳栋的成长史,他的父亲是公派留学生,在海外掌握了一种医疗器械的维修技术,回国后,因该技术的稀缺性,既赚到了钱也赚到了声望,这使得幼年的邹佳栋上了相当富裕的生活。
可时局变化难测,在那个特殊年代,邹佳栋的父亲因其留学经历,被当成“走资派”批斗,不仅家产被没收,正在读书的青年邹佳栋也受牵连,他被发配到西南偏僻地区的工程兵部队,做了一名普通工人。
优渥的生活一去不复返,可他并不气馁,繁重的体力劳动反而淬炼出了他强悍而坚毅的意志。
苦熬了八年,政治环境略有转暖,他得以回到江洲,进入一家机械厂任职。
在这里,他得到了厂长的赏识,把他提携到了管理层。
而后,时来运转,中央出台“领导干部年轻化”的方针,拥有本科文凭的邹佳栋成了香饽饽,他先被调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单位,工作虽然微小,但他尽心尽力,短短两年后,他被提拔为宁安区区长,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做到江洲市委书记。
在他大开大合的施政下,江洲经济增速迅猛,异常亮眼。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江洲百姓中口碑也十分好。
如果只看到这里,这也不过是一本励志的人物传记,并不能打动黄正伟,相反,黄正伟对邹佳栋在晋升路上频繁巴结各路领导的行为并不感冒。
真正让他震撼的,是邹佳栋盛极而衰的命运。
彼时的中国因为加入世贸组织而出口激增,同时大量热钱涌入,高速的经济增长也带来了相当大的通胀压力。
中央为了防止“大起大落”,主动采取多种经济政策来抑制经济过热。
而正在江洲大展宏图的邹佳栋对此并不认可,他认为这正是江洲乘风破浪之时,中央政策是在给他拖后腿,因此,他不但阳奉阴违,还经常发牢骚。
后来,他还一次会议中公开表达了对政策的不满和对中央主政者的质疑,把矛盾摆到了台面上。
邹佳栋胆敢顶撞中央,是因为他所在的派系树大根深。做“刺头”,他有恃无恐。
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就在于,一时的隐忍只是为了最后的一剑封喉。
当邹佳栋命令武警包围中央巡视组所在的酒店,美其名曰“提供安保”时,他已再无回头路。
如期而至军权交接,在平静中敲响了邹佳栋的丧钟。
一次看似普普通通的赴京述职,等待他的却是冷冰冰的银手镯。他被以“受贿”、“滥用职权”、“非法挪用公款”等罪名重判18年。
此时,派系内一位一直庇佑着他的大领导罹患癌症,自顾不暇。紧接着,几位重要人物或是静默、或是归顺,整个派系分崩离析。
黄正伟想起大学的时候,江洲本地人贾宜风曾和他们几个聊过邹佳栋的事迹,包括他落马后,江洲百姓为他伸冤。
黄正伟当时只是觉得,一个贪官被绳之以法是天经地义,哪怕他为老百姓干了些实事,也没有资格叫冤。
这才是司法公正与程序正义的体现。
而这本书却告诉了他另一个层次的真相。
邹佳栋挪用社保基金去做基建投资,是出于通胀与存款利率之间差额过大的考虑,也就是,社保基金存银行只会快速贬值。
邹佳栋总共挪用了32亿,一年不到,邹佳栋被捕,这笔投资被迫中断,但连本带利收回了37亿。
再回到邹佳栋个人,他被没收了30万个人财产,这在当年也就相当于一个基层公务员六七年的收入。
当然,警方也在他父母、妻子和儿子的财务上仔细查过,结果却只是闹出不少乌龙,毫无实质性的收获。
黄正伟放下书,拿起手机,带着怀疑的心态去搜索当年的官方报道,“32亿、37亿、30万、18年”,这些数字分毫不差。
屋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黄正伟胸口堵得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无形中紧紧地掐住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