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核验与守经阁
叶尘醒的时候,暖泉的水汽已经淡了。
静室里那盏油灯烧到了底,灯芯只剩一小截,光缩成豆大的一颗,黄蒙蒙的,连雾都照不透。
他侧身躺着,布巾从肩上滑了下去,凉气顺着石地一点一点渗上来,贴着脊背往上爬。
身后那道呼吸很轻、很平,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指尖挨着他的皮肤,没用力,也没收回去。
沈赤霞还睡着,面朝他这边侧躺,一条腿搭在布巾外头。
脚踝下面那块石地上留着小小一圈干了的痕迹,是夜里滴下来的水汽。
她身上那层薄纱昨夜做完之后又披了回去,此刻滑落在肩下,把锁骨和半个胸口盖着。
她的脸埋在暗处,比白天看着小一些,眼尾那颗痣被睫毛挡着,看不太清,只剩一点很淡的影子。
他起身的时候,腰后酸了一下。
他没惊动她,赤脚踩到石地上,脚底一凉到底。
静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早课前的钟声,是三峰的钟,敲了三下,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
巳时还没到。
他穿好那套青色道袍,把布巾折起来,搁到石案上。
折到一半,看见布巾正中那一小片淡红已经干了,印在布上没有洗过,深深浅浅,比昨夜又深了一度。
他把它叠好,放到一边,又从池边取了条干净的布巾,替她盖在身上,拉到肩头。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去。
门外天刚透亮,雾气笼着第五峰,丹房那八根赤铜柱在白气里只露出下半截,其余的尽泡在雾里。
他沿着山路往药庐走,走到岔路口时停下来想了想,没往药庐的方向拐,径直上了执事堂所在的第二峰。
执事堂是一座青石大殿,殿前立着两排石鼓,鼓面上刻着宗门律令,雾还没散,鼓纹里沁着一层水光。
叶尘到的时候殿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洒扫,扫帚声一下一下,落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空。
他报上名字,一个穿灰袍的年轻执事把他领进侧殿,让他在此等候。
侧殿里只有一张矮案、两把椅子。
矮案上搁着一只木匣,匣盖没合严,从缝里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针尾。
叶尘看了那截针尾两息,在椅子上坐下来。
案上的灯芯剪得齐整,火苗一晃一晃,把影子推在墙上。
等了约莫半刻钟,殿门从外面推开。
程执事走进来,穿着和那天斗丹会上一模一样的灰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见叶尘坐在矮案前,笑了笑。
“来得早。”他把竹简搁到案上,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叠搭在案面,“斗丹会那天咱们见过。我姓程,执事堂核验司。”
“我知道。”
“楚清漪没陪你来?”
“她有事。”
程执事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伸手把案上那只木匣拖到面前,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针尖细如毫毛,在灯下泛着一层冷白。
他把银针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转的时候指腹贴着针身走,一点声音都没有。
“核验规矩跟你说一下。”他开口,“针入气海,转一圈,探你经脉里的气路走向。探完拔出来,看针身上的字有没有变色。变色就是被人动过,不变色就是自己的根骨。过程有点疼,你忍忍。”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绕到叶尘面前。
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个向,针尖对着叶尘小腹的位置。
叶尘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
程执事伸手按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按直,另一只手捏着针,针尖抵上他气海那处。
针尖破皮的那一瞬,叶尘五脏六腑像被一根烧红的丝线穿了进去,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咬着牙没出声,搭在膝上的手攥成拳,指节绷得发青。
针尖探进气海,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极慢,极稳,像有人捏着一根针,在他经脉的最深处走了一趟。
那股刺痛顺着经脉一层一层往四肢蔓延,走到绛宫时他胸口猛地一闷,走到后背时,脊椎底下像被一件钝器狠狠杵了一下。
耳边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压住,没让它漏出来。
程执事的手很稳。
针转了大概五息,他慢慢把针抽出来,举到灯下看针身。
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颗也没变色。
他又转了一圈,翻到背面看,还是没变色。
他把针收回木匣,盖上盖子。
“干净。”他说,语气平平,“根骨中平,阳气偏浓,但没有外力动过的痕迹。核验过了。”
叶尘坐在椅子上,小腹那一处针口还在往外渗着一点血珠。他拿袖口按了按,血珠落在青色道袍上,很快洇成小小一个暗点。他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程执事也站起来,把木匣收回案角,“回去告诉楚清漪,核验结果会报给执事长老。外门弟子入内门,手续到这就齐了。”
叶尘往门口走。走了三步,程执事在后面又开口了。
“叶尘。”
他停住。
程执事站在矮案边上,手里那卷竹简还没收,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只看得见嘴角那道浅影——像是还挂着一点笑,又像是没有。
“你身上的气路很干净。”他说,“但有一件事我有点好奇。你经脉里的气走得比普通练气三层的人顺太多了,像被人预先拓过一样。核验探不出来,不代表我看不出来。我不追究,是因为目前没人在我面前递过你跟丹房、药庐之外的往来。但丑话说在前头——下次要是有人从别处递帖子来查你,我就不只是探个经脉这么简单了。”
叶尘看着他。
“谁递帖子查我。”
“现在没有。”程执事把那卷竹简往案上一搁,“以后的事谁说得准。”